陳皓天冷眼看著這一切，心中也起了波瀾。

他看到那個低頭大吃的少女，仿佛從她身上看到了遠在基地過得快活自在的林欣彤。她也是這樣自私自利的人。為了自己活命，為了不被牽連，竟然可以毫不猶豫拋棄小曦。

想到這裏，陳皓天眸光微瞇，不由自主將手撫上腰間的利刃。若是小曦真的出了事，他一定不會原諒林欣彤，如果小曦真的出事……他不敢再想下去。

若真如此，他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麽樣子，也不知道會對林欣彤做出什麽事情來。

老頭餓了太久沒吃，陡然吃到食物也咽不大下去，嚼了幾口，稍微墊了墊肚子，他就緩緩開口道：“我之前說前面過不去，是真的。再往前，就是解放路了，咱們這兒最繁華的地段。東邊有長途汽車站和火車站，西邊有市人民醫院，南邊還有省立高中和附小，以及大型的購物廣場華嘉大廈，再北邊，還有省體育館。這些地方人太多了，日食之前就人山人海的，現在喪屍更是多得數不勝數，過去那邊的人沒有一個活著回來的。”

“而且，今天早上，突然出現了三只特別厲害的喪屍。它們跟其他喪屍不一樣，不像那些普通喪屍笨拙、僵硬、行動遲緩。那三只喪屍能跑能跳，行動速度非常快，就算人躲在車子底下，爬到房頂上，它們也能把人給揪出來吃掉。二十多米遠，它們就能聞到氣味，呼吸聲稍微重點，也會被它們發現，幾秒鐘的功夫，就躥到人跟前了。”

“那三只喪屍，一個是火車站穿制服的女售票員，一個是燒鍋爐的幹癟老頭，還有一個，是從人民醫院兒科跑出來才兩歲左右的小男孩。那小男孩最厲害，動作跟閃電一樣，扒在人身上就扯不下來，他的牙齒尖利無比，直接撕開人的皮肉從人身體裏鉆進去，一分鐘就能把人吃成一個空殼子。”

老頭說到這裏，似乎是想起了那三個喪屍的恐怖之處，一雙幹涸的老眼瞪得大大的，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他語聲微頓，又繼續道：“我躲在垃圾堆裏，隔了幾百米，遠遠看著那些人被它們吃掉，連大氣都不敢出。我們這個地下廳裏本來躲了十幾個人的，今天上午我跟他們出去找食的時候，那些人不停我的勸阻，非要到解放路去，也全被那三個喪屍咬死吃掉了。只剩下我們祖孫倆和一個保安。保安剛才出去找吃的了，也不知道會不會碰上那三只東西，能不能活著回來了。”老人嘆了口氣，顯然心有餘悸。

“上午被那三只喪屍吃了多少個人？”一個特種兵不由得皺眉問道。

“我們本來有十三個人的，上午被那三只厲害的喪屍吃了十個，只剩下我們仨了。”老人一邊搖頭，一邊摸了摸眼角的淚漬。那些人都是附近的鄰裏街坊，低頭不見擡頭見的，大家平日裏感情都很好，一下就這麽沒了，他心裏也不好受。

“十個人，一個都沒有逃出來？”沒料到進化喪屍竟然這麽快就出現了，而且，還是在小曦回家必經的路上，陳皓天只覺得心臟一陣陣收縮抽痛，他從胸前的兜裏掏出一個羅盤鏡，打開上頭的蓋子，遞到老頭手裏，聲音都有些顫抖起來，“這個女孩子，你見過嗎？”

老頭的眼睛不太好了，小心翼翼捧過羅盤鏡，對著昏黃的燈光瞇著眼來回端詳了一陣，爾後搖頭道：“沒，沒見過。如果見過，長得這麽精神耐看的姑娘，我肯定看一眼就不會忘記的。”

陳皓天沈著臉，點點頭，從他手中接回羅盤。

只覺得自己的心仍在顫抖不休。

剛才那一刻，他很怕從老人的口中聽到任何不幸的消息。

身旁的戰友們見了，暗暗搖頭，撫上陳皓天的肩膀，拍了拍他以示安慰。心中暗忖道，沒想到少帥對林奕曦這麽在乎，連她的小像照片也貼身攜帶，看來，對林二小姐的感情應該是好到旁人無法理解的程度了。如果是這樣，如果到最後真的證實林二小姐已經慘遭不測，到時候少帥狂暴起來，誰拉得住？

眾人心頭惴惴，只得暗暗期盼林二小姐平安無事才好……

老頭說完一席話之後，顯然肚子也適應了食物的能量，開始饑餓起來。跟他外孫女一起，狼吞虎咽，大口嚼著面餅。勞累一天的特種兵們見狀，也覺腹中饑渴難耐，紛紛拿出幹糧嚼用起來。只有陳皓天，不飲不食，再度拿起羅盤鏡，對著上面少女的照片細細摩挲，仿佛要透過上頭那張小小的照片，撫上少女栩栩如生的面頰一般。深邃沈黑的眼睛裏，被沈沈的思念所籠罩。

“少帥，不管怎樣你得吃點東西。我看你中午也沒有休息一下，這樣勞累，又不補充體力，你要怎麽堅持下去找奕曦呢？”身旁的特種兵中士伸手拍了拍陳皓天的肩膀，一邊吞咽，一邊規勸道。

“嗯，我知道。”陳皓天點點頭，示意自己明白。這才戀戀不舍最後看了一眼蓋子上的小像，珍之重之地將它合上，放入胸前的衣兜裏。從背包中取出一袋餅幹，機械地嚼著，食不甘味。

望了望失魂落魄，神思不屬的少帥，跟他交好的幾個特種兵互相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同時搖頭暗嘆了口氣。

那少女餓得慘了，把壓縮過的面餅往嘴裏亂塞，嚼也不嚼，使勁吞咽，好像有人要搶她的似的。吃得太急，被幹澀的面餅塞在喉嚨口，噎得她不停抽嗝，她外公連忙上前伸手給她拍背順氣，好不容易才讓她緩了過來。

“你是要找那個照片上的人？”

少女一緩過氣來，立刻毫不客氣地將老人推開，撫著胸口，眼神朝陳皓天看去，一臉好奇地問道。

“是的，這是我們此行的任務。不找到她，我們不會回去。對了，你們祖孫倆就在這兒呆著吧，我看這地方夠空夠安全的。兩三天之後，大部隊可能就到了，到時候我們自然會派人來接應你們。”一名上尉掃了陳皓天一眼，見對方對少女的問話不予理睬，便替他回答。想了想，又問道，“除了你們之外，這附近還有其他的幸存者嗎？”

“有，不過都死幹凈了。他們逞英雄，不怕死，都說了前面的繁華地段最危險，他們為了找點吃的，偏要去那裏給喪屍送死，死了也活該！”

那少女嗤了一聲，清秀的臉上滿是蔑視的冷笑，似乎對於自己躲在地下廳等死的策略相當得意。

特種兵們一聽，都感覺她說話偏激不對味，登時啞然不再接話，廳中一時沈默下去。

這女孩子雖然年紀不大，但為人卻十分冷酷薄涼，說起話來也透著股冷血的味道。加上之前那些自私自利，為人怯懦，卻對親人不恭不愛的舉動，也讓這些有血有肉的特種兵們非常不喜。

陳皓天聽到她嗤笑冷諷的聲音，不由擡頭冷冷瞥了她一眼，那冷厲如同鋒刀的視線讓人不寒而栗。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少女的行事說話，總是讓他聯想到林欣彤，深邃的眼眸裏，登時升起了一股寒戾之氣。

那少女接觸到陳皓天冰冷的目光，登時瑟縮了一下，閉上嘴不敢再言。

但她過了片刻，又硬著頭皮道：“那張照片能不能給我看看？說不定我外公沒見過，我見過呢？”

陳皓天不想放過任何一絲可能的線索，微一沈吟之後，還是掏出照片，遞了過去。

那少女從陳皓天手中接過照片，一臉鄭重其事，拿起來湊到燈光下面細細打量。

黃色的燈光在她清秀的臉上投映出道道陰影，讓人看不出她的神態。陳皓天微瞇著眼睛，盯著那少女的臉，不放過她任何細微的表情和動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陳皓天鎖定少女的目光定定不移，緊盯著她微動的嘴唇，似乎在等待一個宣判，生怕從其中傳出不好的答案。

半晌，那少女一臉恍然的模樣，轉過頭看向陳皓天，面帶遺憾，口氣篤定道：“這個女的我見過。不過，她早就死了。就在末世爆發之後不久，我正好回來向外公要這個月的零花錢，就看到她在路口被一群喪屍圍住了。當時我看到她在巷口不遠的馬路上，一個人拿著鐵鍬跟好幾個喪屍對抗，最後被它們抓住吃掉了。當時，她還朝我大聲喊救命，但我只有一個人實在太害怕了，沒敢過去救她，對不起。”

那少女一邊繪聲繪色地說著，眼神中還流露出深深的恐懼，像是為了作證她的沈痛和愧疚似的，她的眼眶竟然紅了起來，一臉羞愧地低下頭去。

她身旁的老頭臉上有一抹驚訝，他沒想到自己外孫女竟然見到過照片上的少女，而且，這個少女已經死掉了。見外孫女一臉難過地低下頭去，眼眶也紅紅的，他連忙伸手拍了拍少女的脊背安慰，一邊同情地朝對面的陳皓天看去，面上也露出深深的歉意和沈痛。

聽到那少女言辭鑿鑿的話後，陳皓天整個人都呆住了，如同被雷擊中了一樣，楞怔著站在當地，一句話也沒有說。他的眼睛仿佛凍結了，一動不動，整個大廳中的氣氛登時變得沈重壓抑起來。

那少女低著頭，擡手擦了擦眼角的淚痕，又覆仰臉看向陳皓天，柔聲道：“大哥哥，你也別太傷心了，是人都有這麽一天的。更何況，我們還是在可怕的末世。就算今天不死，誰能保證明天、後天，我們還能好好活著？你想開點吧。對了，她死了，你們的任務是不是就不用執行下去了，你們撤退的話，應該可以帶上我們祖孫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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