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最後的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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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派出所前,君徵單獨去了趟衛生間,三人在街口等車,安如借著黃昏的霞光望向他的臉,那些微妙的由於過分完美而暴露的破綻已經被彌補得天衣無縫。

他們上了一輛警車,徐楓語坐在前面副駕駛座,安如和君徵坐在後排,他實在太高,坐著肩膀也比她高出一大截,她側過頭就能順勢靠在他肩上。

車子啟動,車胎壓得路面轆轆作響,安如趁機在君徵耳邊說悄悄話:“那篇帖子全是胡說八道,一點也不可信。”

君徵嘴唇不動地問:“哪裏不可信?”

安如躊躇片刻,眼角瞄向前座的兩人,確定他們沒有分神留意後方,這才把嗓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氣音:“第一條就錯了,江帆影根本不是什麽天閹。”

君徵一怔,迅速理解了她的言外之意,就像有一股尖銳的如有實質的戾氣從下到上戳穿了他的喉口,華麗的聲音沙啞難辨:“你和他……”

安如無聲嘆息,倒沒有臉紅,她先前沒有當著徐楓語的面說就是因為這個,要羞窘早就羞窘過了,不知道為什麽,她相信君徵會相信他。

這話有點拗口,卻是她此時此刻的真實心意。

“不是,”她否認了,“我不記得我和他發生過什麽,但我不認為有,他是委托人,過去的我……應該不會做這種事。”

君徵明白她的意思,她雖然沒有記憶,但依她對過去的自己的了解,不管江帆影再有魅力,只要兩人存在律師和委托人的身份,她就絕不會越雷池一步。

他想,應該相信她嗎?不是眼前這個安如,而是那個他從來未曾相識過的安律師,哪怕江帆影給她寄來了“情書”,哪怕種種證據表明她和他的關系並不簡單,可只要她說,他就想相信她。

是的,他相信她。

她們畢竟是同一個人,擁有同一個相通的靈魂,君徵目光深深地凝視她,沈默地點了點頭。

他不出意料地回應讓安如籲出口氣,繼續道:“我想起來過去的一些片段,記得我和江帆影曾經走得很近,沒有肉/體關系,卻是心靈上的互通。是我給他推薦了《榮耀》這本書,想要通過這本書測試他的心理狀態,結論很不樂觀。”

君徵在她看貼時讀完了整本《榮耀》,知道這是本什麽樣的書,簡單地說,故事講述了一個愚蠢的男孩兒被一個虛榮的女孩兒玩弄於股掌之間,最終為她送命,到死還覺得這是自己一生中至高無上的榮耀。

因此他也很能理解當初的安如為什麽向江帆影推薦這本書——跳出那些都市傳說和嘩眾取寵的熱帖的暗示,按照現實,法律證明了江帆影無辜,他和所謂“鬼船帆影”的連環殺手並無幹系,那麽,跳出來指證他的張媛媛立場就變得暧昧,她到底存的什麽心?

君徵側眸觀察安如,她先前被陶仲凱的失蹤打擊得方寸大亂,本該是恨死了江帆影,沒想到這麽快就平靜下來,還能堅持江帆影無辜,客觀地評價對方……安如,在她自己都沒發覺的時候,越來越展露她的真實本性。

她現在神色鎮定地坐在他身旁,深黑色的眼瞳裏沈著望不見底的思緒,那些影響她的外物似乎都未能真正撼動她的靈魂,她智慧,威嚴,強大。

君徵心臟突突地跳躍,口幹舌燥,一時竟說不清他喜不喜歡安如身上的變化。如果說過去的安如激起他的保護欲,現在的安如卻帶給他別樣的感受,仿佛一只猛獸驟然發覺他豢養的弱小寵物漸漸長出了獠牙,既欣慰又煩惱,征服的本能還要冒出來蠢蠢欲動。

車突然停了。

無視後排走勢奇特的微妙氣氛,徐楓語從前座回過頭,憂心忡忡地道:“分局到了,刑警隊剛收到陶隊最後傳來的訊息。”

……

……

麓城公安分局刑警支隊。

分局的辦公樓乍看上去和別的政府機關沒什麽不同,甚至比派出所更清靜幾分,大廳裏安安靜靜,雲紋大理石地板清洗得光可鑒人,安如心不在焉地腳下一滑,君徵伸臂攬住她的腰,那只手就再也沒有挪開。

他們被引進會議室,裏面除了張警官還有幾位身穿制服的中青年警察,張警官站起身,向安如點了點頭,介紹道:“這幾位都是陶隊的同事……”

他沒有詳細說明誰是誰,也沒那個必要,君徵目光掃過,帶著安如在眾人身後落座。

徐楓語也跟進來,默默地坐到安如另一側,張警官離開座位去關上門,在門前站了一會兒,似乎在醞釀情緒。

他回轉身來,冷靜地對在座所有人宣布:“陶隊在吉安火車站失蹤,截至目前,吉安警方可以確認他的失蹤時間已經超過十六個小時,他們仍然沒有找到他。半個小時前,他們發現一個執法記錄儀,將其中的影像資料傳送過來。”

會議室的正前方懸掛著一幅巨大的幕布,張警官“啪”一聲按亮了投影儀,幕布上即刻浮現影影綽綽的人像。

全部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幕布上,安如緊張地微微發抖,君徵便把手從她腰間移下來,手掌攤開包裹住她的五指。

出現在屏幕上的人卻不是陶仲凱,而是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膚色臘黃,身形精瘦,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利落氣質。

“這是吉安當地的一位同志,”張警官及時為大家釋疑,“陶隊和小劉一起出差,到吉安以後分頭行動,吉安本地的刑警隊分派了兩位同志配合他們。”

屏幕上那位中年警察半方言半普通話地報出了自己的名字和警號,隨即笑出滿口大白牙,“不好意思啊陶隊,其實該我來拍,就是高科技實在玩不轉。”

“沒關系,”陶仲凱的聲音在畫外響起,“誰拍都一樣。”

他的語氣帶著鮮明的個人特征,有些冷淡,有些過分嚴肅,有些不近人情,就好像安如曾經無數次在平平常常的日子裏聽過的那樣,就好像他大刀金刀地坐在客廳的那張沙發上,滿臉不讚同地批評她時那樣……就好像,他還活著那樣。

安如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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