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真誠和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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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就是半個月,安如已經養成了新的習慣,每天晨運以後不再抄近路,她會到新房這邊看一眼昨天的進度,做到心中有數,然後才精神飽滿地跑回租房。

她很少在裝修隊的工作時間出現,一是因為她什麽都不懂,不想外行指導內行;二是為避嫌,現在這樣的天氣,幾個年輕男人被困在狹窄的房間裏揮汗如雨地從事重體力勞作,免不了脫成半/裸、打個赤膊,她現身只會讓所有人都不自在。

方梓儀很快得知了她找到裝修隊的事,安如不忘提及君老師,聽說君老師變成她的鄰居,方梓儀大呼小叫,嚷著一定要過來親自會晤正主。

安如沒有阻止她,反正,她就算來了也見不到人。

君徵,“君子”,君老師的名字單獨看簡直能激發安如全身雞皮疙瘩,得什麽樣的父母才會給自家小孩兒取這樣的名字,他的童年時期想必過得很艱難吧?

可聯想君老師的臉,他的氣質,安如又覺得,他的父母確有先見之明,也只有他才能配得起這個名字。

前提是他不要開口說話。

不不,說話也不要緊,他的聲音與容貌氣質相得益彰,只是話語的內容……

安如後來又和君徵偶遇了幾次,他每次都主動過來打招呼,說些天氣啊時政啊小區南門外的菜市場裏賣本地土雞蛋之類的接地氣話題,安如漸漸被消磨掉最初的印象,認為君徵就是一個熱情到虛假,世故到油滑的普通男人。

至於電梯門外的驚鴻一瞥,她想,應該是自己潛意識裏對他戲劇性的期許剎那間投射到了本人身上,是她的錯覺。

安如對真實的君徵特別失望,她是一個很敏銳的人,或許跟她以前從事律師職業有關,她曾經擅長跟形形□□的人打交道,到了現在,哪怕她失去了大部分能力,但她仍然能夠通過直覺判斷陌生人是否真誠。

接地氣沒什麽不好,君徵最大的毛病在於他不真誠,他虛偽得就差沒在腦門上鑿刻“虛偽”兩個字。他屢次向安如獻殷勤,明明他對她並沒有男人對女人的興趣,但他就是要像個推銷員或者牛郎(!)那樣言辭暧昧地打感情牌。更可笑的是,隨著兩人相遇的次數變多,就連這殷勤他也獻得越來越敷衍,越來越不走心。

安如又好氣又好笑,正當她考慮下次不留面子刺君徵兩句時,他忽然消失了,足足兩個星期時間,他們再也沒有碰面。

就好像之前的頻頻偶遇已經透支完他們所有的緣分,安如微有悵然但更多釋然地想,既然不是同路人,那就分道揚鑣,也好。

……

……

八月初,新房裝修進入最忙碌的階段,安如幾乎每天都會收到材料告罄的緊急通知,她不得不頂著烈日來回跑建材市場,沒多久皮膚就被曬得發紅、褪皮,臉上浮起大大小小的紅斑。

方梓儀看不下去,自己有空就自己過來,自己沒空,也打發了老公過來幫忙。

“謝謝!”安如數不清今天第幾次向陶仲凱道謝,後者從後備箱裏抱出一只沈甸甸的紙箱,裏面是她新買的各種金屬把手,櫃門房門廁所門廚房門,總之不要小看這小小的把手,一箱子把手帶鏍釘絕不會輕。何況箱子底部還壘了一層她按裝修隊要求補買的數十塊地磚。

陶仲凱抱著箱子卻是面不改色,他見安如還要湊上來搗亂(幫忙),眉心微皺,側身避過她,命令道:“我自己上樓,你去把我的車停好。”

也不知是他說話的語氣還是他整個人都太具權威性,安如下意識地應了一聲,不敢置疑,老老實實地依令行事。

小區的房子和車位是分開發售,相比房子,車位賣得並不好,業主們寧願租不願買。安如自己沒有車,為了裝修時用車方便也專門租了個車位,就在九號樓的地下車庫內。

她跳上陶仲凱的SUV,有點生疏地倒車,掉頭,慢騰騰地沿著樓門前的彎道下行。

其實地下車庫裏也有電梯,陶仲凱把車駛入車庫再坐電梯上樓會更方便。可他不認識路,安如也不敢反駁,因此兩人倒多餘了這番手腳。

安如有日子沒有開車了,不過開車這種技能跟讀書寫字一樣,學會了就變成本能的一部分。她也頗覺驚奇,不成想自己遺忘了那麽多,竟然還記得如何手動換檔。

幸好這一路上也沒有其它車輛尾隨,她毫無壓力,得以成功將SUV駛入地下車庫,全程維持著撞不死一只蝸牛的速度。

小心翼翼地倒車入庫後,安如長出一口氣,從中控臺上拔出鑰匙,推門跳了下去。

雙腳著地,安如擡頭,正與旁邊車位上的另一個人四目相對,她吃了一驚,那人倒是神色自若,好整以暇地揚手打了聲招呼。

“安如小姐,”君徵唇角微勾,眉眼靜定地凝視她,“新車?駕駛技術不錯啊!有幾年駕齡?老司機了吧?”

老司機……才怪!看他這架式就知道在旁邊瞧了有一會兒了,得多睜著眼說瞎話才能誇得下嘴啊?

君徵的車也是一輛深藍色的SUV,跟陶仲凱的車乍看來有幾分相似,男人嘛,直男嘛,反正他靠在車上的身姿足夠瀟灑。再加上他今天穿得也好,不再是隨隨便便的T恤和布褲,他穿了一件雪白的襯衣,下面配了條挺括的長褲,依然像他們第一次碰面那樣把襯衣紮進褲腰裏,簡簡單單的裝束卻完美襯托他的好身材。

他終於修剪了那頭略長的黑發,前額露出一雙秀挺的眉毛,兩只黑多白少的眼睛在陰暗的地下車庫裏熠熠生輝。

他那華美醇潤的聲音在地下車庫響起,傳送,向四面八方發散,頓時每個角落裏似乎都返回了加倍豐滿的回音,就好像獨屬於他個人的環繞立體聲,又像是他站在圓形歌劇院裏舞臺正中開嗓。

他真好看,前提是他不要張嘴;他的聲音真好聽,前提是不要理會他說了什麽。

安如心下極沒好氣,不得不說她對待君徵比對一般人苛刻,所謂希望越大才會失望越大,他給她的第一印象太好,因此他如今極力破壞這種印象的舉動才讓她愈發難以忍耐。

“我開車技術不好,”安如硬梆梆地回話,“以前學過,後來生病很久沒有碰車,現在是不敢上路的。”

話音剛落,安如見君徵揚了揚眉,稍微顯露出一點訝然,這不是他往日裏那種造作誇張的做給她看的表情,而是他真實的驚訝。

他在驚訝什麽?

安如念頭一轉便明白過來,他在驚訝她對他不客氣的態度。以往她都會努力掩飾自己跟他虛與委蛇,今天,或許是太陽曬得她火氣上躥,她忍無可忍,第一次發作出來。

安如同時醒悟的還有另一件事——

兩個素不相識的成年人之間拿什麽來談真誠?她嫌君徵虛偽,她自己何嘗不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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