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素蕾用質疑的目光打量著朱筱桐。朱筱桐語氣很溫和, 表情很誠懇，這讓她放下了一些戒心。

郭素蕾其實也不是真的想打人。游小娜現在不是八歲, 是已經十八歲了, 個子都跟自己一樣高了。她實在是一大清早發現女兒從家裏偷偷跑了，又在電話裏跟她吵了架, 還把手機關機了。跑過來又看到女兒打扮成這樣, 對著明星大喊大叫，一時情緒上頭, 才會那麽沖動。剛才那巴掌要是正落下去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麽收場。

郭素蕾深深看了游小娜一樣, 又看了朱筱桐一眼。

她也是個有身份的人, 不喜歡大庭廣眾下丟人現眼。片刻的猶豫後, 她轉身就走，朝著一旁的咖啡館走去。

朱筱桐松了口氣。

這邊劍拔弩張的態勢暫時緩解，記者們很失落。幾個記者一直等著捕捉沖突場面呢, 哪料到這麽悄無聲息就結束了，一樁不錯的新聞素材就這麽泡湯了。他們只能悻悻地轉回鏡頭, 繼續拍攝剪彩的畫面。

朱筱桐拉起游小娜的手，往咖啡館走：“走吧。”

游小娜遲疑著不想過去。她早上溜出來也是一時沖動，同樣沒想過怎麽收場。現在覺得有些害怕了。

朱筱桐也不催她, 就停下腳步看著她。

游小娜一開始逃避朱筱桐的目光。畢竟在此之前她可是連朱筱桐都騙了。片刻後，她終於忍不住心虛地擡頭看了朱筱桐一眼。她並沒有從朱筱桐的眼裏看出拆穿她謊言後的質疑、輕視等情緒，相反的，她竟從朱筱桐的雙眼中看到了理解和鼓勵。

“走吧。別怕, 有我在。”

朱筱桐的這句話讓游小娜莫名心安。她終於擡起腳步，跟隨朱筱桐朝著咖啡館走去。

三人在咖啡館裏坐定。上午咖啡館裏人不多，環境十分安靜。

郭素蕾盯著游小娜看，但游小娜卻別過頭不看她。桌上的氣氛很尷尬。於是郭素蕾也心情很壞地收回了視線。

“先點喝的吧。”朱筱桐把菜單遞給她們，“看看喝什麽？”

郭素蕾點了一杯黑咖啡，游小娜點了一杯星冰樂，朱筱桐則要了一杯熱茶。朱筱桐問游小娜有沒有吃過早飯，游小娜搖頭。她就是趁著母親做早飯的空擋溜出來的，這會兒肚子還餓著呢。於是朱筱桐又為她點了一份三明治。

點完單之後，尷尬的氣氛稍稍緩解。

郭素蕾率先開口。她上下打量著朱筱桐，問道：“你是什麽人？”

“我是娜娜的朋友。”

“什麽朋友？”郭素蕾語氣不善地問道，“追星的朋友？”

沒等朱筱桐回答呢，游小娜也同樣語氣很沖地頂了回去：“我怎麽交的朋友你都要管？”

“你！”郭素蕾道，“我是你媽，你交什麽樣的朋友難道我不能管？”

眼看母女兩個湊到一起又要吵架，朱筱桐略感頭疼，忙道：“娜娜，你先去邊上那張桌子坐會兒吧。我想和你媽媽單獨說幾句話。”

游小娜楞住，郭素蕾也楞住了。

母女倆都以為，朱筱桐是幫游小娜來跟母親吵架的，又或者說不是吵架，至少也是幫她爭論。結果朱筱桐卻要把游小娜支開，單獨郭素蕾說話。

說實在的，游小娜絲毫不覺得自己追星有什麽不對，但她口才不好，也說不出自己有什麽對的。因此每次被父母訓斥，她都只能硬犟，說自己憑什麽不能這樣憑什麽不能那樣。最後父母說服不了她，她也說服不了父母。大家暫時地偃旗息鼓，過不了多久又會因為同樣的原因再次開戰。她倒還真想聽聽，朱筱桐能說出些什麽來。如果有道理，以後她也打算借來用。結果朱筱桐一上來就把她支走……

猶豫幾秒後，游小娜還是乖乖地起身換去了另一張桌子。她也說不出為什麽，她就是相信朱筱桐。

看到女兒竟如此聽話，郭素蕾詫異地又打量了眼朱筱桐一番，對她略略有點刮目相看。

“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麽？”郭素蕾問道。

“阿姨，您知道娜娜為什麽要追星嗎？”

這個問題讓郭素蕾皺眉。她還想知道為什麽呢！那幾個小明星，長得也就比普通人稍微好看一點，可能還會唱個歌跳個舞的。要說優秀，那也就比普通人稍微優秀一點，哪裏就值得粉絲用那麽狂熱的情感去癡迷他們？

“你可別跟我說是因為你們喜歡的那個明星有多值得被人喜歡啊。”郭素蕾面帶嘲諷。很顯然娜娜曾經嘗試過這樣說服她，“我並不覺得這些明星有多好。可以讓中學生為了他們書都不要念了！”

“好不好見仁見智吧。”朱筱桐溫和地說，“不過我並不覺得粉絲是‘為了’明星而做什麽。相反，是因為他們有那麽多的感情需要寄托、宣洩，他們才會去追星。”

這個說法讓郭素蕾微微一楞，疑惑地看著朱筱桐。

“我追了幾年星，認識了一些追星的人，也觀察了一些追星的人。這些是我自以為是的結論，您可以姑且聽聽看。”

她不急不緩地道：“任何行為背後往往都有一定的動機作為支持。動機越強烈，行為就越瘋狂。喜歡、欣賞、愛當然是一種動機，如果只是出於欣賞，他們或許會把零花錢拿出來買偶像的專輯——但也僅此而已了。超出這個程度的更狂熱的行為，他們的動機就不僅僅是喜歡那麽簡單了。”

郭素蕾迷惑地看著她，還有些不太明白她想說什麽。

朱筱桐接著道：“追星最狂熱的大多都是十幾歲的學生。這個年紀的孩子，剛剛從父母的羽翼下出來，急切地想要彰顯自己的個性，尋找自己在這個世界裏的位置。如果不是追星，他們去做別的事情，也會同樣狂熱，比如網游，比如動漫，比如競技……他們之所以狂熱，是因為——他們有強烈的動機想大聲喊出來，告訴別人他們喜歡什麽，他們討厭什麽。他們迫切地想要讓這個世界來了解他們。您眼中的腦殘行為。或許對她來說，她只是在用力地喊：你們來看呀！我喜歡這樣的！這就是我呀！”

郭素蕾狠狠怔住。

他們有強烈的動機……迫切地喊出來……讓這個世界來了解他們……

郭素蕾生孩子比較晚，她小時候是沒有追星和打電子游戲這種事的。她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我小時候就不像你一樣喜歡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喜歡的東西都很健康很積極。可她沒有辦法說，我沒有那麽熱情地喜歡過一件事，我沒有過想要被人理解的感受。

而她對於娜娜的愛好，一直選擇了不理解，並試圖打壓。

片刻後，郭素蕾懂啊：“好，就算她這個年紀的孩子想要被人理解。那我們做家長的難道不應該告訴她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理解她？然後讓她為所欲為？你覺得她補習班不上跑到這裏來追星難道是對的嗎？”

“當然不對。但是對錯或許並沒有那麽重要——至少對您的女兒來說，沒有那麽重要。而真正重要的是，不管您喜不喜歡，年輕的、向往自由和向往被認同的熱情是很難被熄滅的。”

郭素蕾張了張嘴，再一次短暫地詞窮了。

她很疑惑地看著朱筱桐。她曾經以為年輕的追星族都是一群失去理智的人，她以為朱筱桐把她叫過來會跟她說一堆關於追星沒有什麽不好的歪門斜說。可她沒有想到朱筱桐竟是如此理性，如此洞察人心。

片刻後，她揉了揉太陽穴，道：“你現在沒有孩子，你說話是輕松。等你有了孩子你就知道……”

“的確，我沒有體驗過您的辛苦，所以只能站在我狹隘的角度上和您聊聊。如果我說話有什麽讓您不舒服的地方，也希望您可以不要生氣。娜娜她追星，她偷懶不好好學習，只是想用輕松走捷徑的方式讓自己得到短暫快樂。可您又何嘗不希望這世上的事都有輕松的捷徑可以走呢？”

“我？我怎麽了？”郭素蕾皺眉，“你以為我很輕松？我每天上班八九個小時，下了班回家還要管她吃飯做作業……”

“當然，您把娜娜養這麽大，您的辛苦誰也比不上。”

朱筱桐這麽說，讓郭素蕾心裏舒服了一些。有時候有些道理她也不是不懂，可是她是孩子的母親，她辛辛苦苦把孩子帶這麽大，別人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誰家自己養個十幾歲叛逆期的大閨女試試？

“可是，”朱筱桐道，“指望她做她應該做的事情，並且成長為您期待的樣子，這對您來說不也是一種偷懶嗎？”

“我偷懶？！”郭素蕾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

“不是嗎？指望別人都老老實實去做別人應該做的事，這對於自己而言難道不是一種偷懶？”朱筱桐道，“可是您對她有那麽大的期待，想要讓她成為您所期望的樣子，是不是也該花那麽多的精力去理解她，然後引導她？”

郭素蕾瞪著朱筱桐。她又想說，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了。她花了多少精力，朱筱桐又怎麽知道？！

朱筱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於是扭頭看向坐在另一桌的娜娜。

“娜娜。”

游小娜正在隔壁桌埋頭啃三明治，聽到朱筱桐叫她，茫然地擡起頭。

“過來。”朱筱桐對她招手。

於是游小娜端著餐盤走回朱筱桐和母親的那一桌。她疑惑地看看朱筱桐，又看看母親。朱筱桐面帶微笑，郭素蕾的表情則有些古怪。

“娜娜，你想過以後要考什麽學校嗎？”朱筱桐問她。

娜娜沈默了一會兒，搖頭：“都是他們跟我說什麽學校好，我其實沒有什麽很想上的學校。考上什麽就上什麽，考不以上一本就上二本唄。就算本科都考不上，那我就念大專，我不覺得念書念不好這輩子就完了。我認識一個朋友，他也是專科畢業的，畢業以後自己開公司，現在也很厲害了！”

“你！”郭素蕾忍不住要反駁她的謬論，告訴她考不上好大學她的未來會有多悲慘。然而她的話還沒出口，朱筱桐在桌子底下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專科啊……上專科會比較辛苦。”朱筱桐道。

“啊？”娜娜不解地看著她。

“其實越好的大學管得越寬松。重點大學大多連上課都不點名，課餘時間全部由學生自己安排。相反反而是一些專科院校，對學生的管理很嚴格，每天有早晚自習，還要點名，晚上不得外宿，寢室要查房……比高中管得還嚴。”

“哈？！還要早晚自習？？”娜娜一臉反感。她一直希望自己能快點從高中畢業。按照小說裏寫的和電視劇裏拍的那樣，只要一進大學，她就進了天堂，她就獲得了自由的新生。要是跟中學一樣被管著……非但天堂不見了，她不是還要再過幾年地獄般的生活嗎？！

她忙道：“那我還是考個本科吧！我……我盡量！”

郭素蕾：“……”朱筱桐壓根沒有提遠大前程之類的宏大目標，居然靠著一句沒有晚自習，就激勵了娜娜上本科的信念。

“桐桐，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游小娜問道。

“我？我是T大畢業的。”

游小娜和郭素蕾都是一楞。T大是上海一所985的名牌大學，在全國的排名也很高。

“你是T大的？？學霸啊！！”游小娜激動了，“那你和虞青晨不是校友嗎？！”

朱筱桐聽到虞青晨的名字，微微一楞，旋即彎著眼笑了：“是啊。校友。他比我大一屆。T大的帥哥美女很多的喔！以前虞青晨也只是校草之一，還有幾個跟他分庭抗禮的呢！”

“！！！”游小娜的積極性完完全全被調動起來了，兩眼放光，“虞青晨！！校草！！還之一！！”

“對啊！而且T大的食堂也很好吃。我們那有四個食堂，麻辣燙、牛肉拉面、石鍋拌飯什麽都有，比外面做的還好吃。你什麽時候有空我帶你去逛逛。看帥哥美女，吃好吃的！”

“好好好！”游小娜咽著口水，搗頭如蒜。

“我……我被你這麽一說，我也有點想考T大了。”她糾結道，“可是T大分數好高……”

郭素蕾都傻了。她和孩子她爸花了好多口舌給游小娜說哪個學校好，哪個專業好，結果游小娜卻一直表現得興趣平平，關於未來一點規劃都沒有。仿佛讀書不是為了她自己，而是為父母讀的。可現在呢，朱筱桐沒說這學校的歷史，沒說這學校的故事，也沒提什麽專業，就沖著“明星校友”、“帥哥美女多”、“食堂飯好吃”這三點，就成功讓游小娜表示出對於這所大學的興趣了！

“我不太清楚你現在成績怎麽樣。”朱筱桐道，“你回去可以自己查一下每個專業的分數，看看你對什麽專業有興趣。等到明年兩月份左右，重點大學都會有一次自主招生的考試。如果能通過自主招生考試，你就可以被學校提前錄取。自主招生比高考的難度要低，筆試占一部分分數，面試占一部分分數。面試呢，其實主要看你是不是大方開朗禮貌，能不能給考官留下一個好印象。這你肯定占優勢啊！而且要是你真的被提前錄取了。你就能比別人少吃小半年的苦，不用頂著那麽大的壓力去參加高考了。”

游小娜已經被她說得心都飛了，恨不得現在立刻沖回家去做題，一口氣把題刷完。最好明天就是自主招生的考試，她好早點考完早點解放！

朱筱桐看了郭素蕾一眼，郭素蕾沈默。

她終於明白朱筱桐所說的理解是什麽了。理解孩子想要的是什麽，然後投其所好地加以引導。而不是簡單粗暴地告訴她對和錯，並且指望她自己按照對的去做。

“娜娜。”

“嗯？”正在亢奮中的游小娜聽到朱筱桐叫她，連忙擡眼望向朱筱桐。

“只有你自己足夠強大，你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朱筱桐認真地註視著她的雙眼，“只有你自己賺來的錢，你可以肆無忌憚地決定買什麽。你做完一切事情後得到的假期，你可以想去哪裏就去哪裏。而不是指望你的父母朋友因為愛你而永遠讓著你、慣著你。”

她的一席話讓娜娜從激動中平靜了下來。

帥哥美女也好，美食也好，那都是暫時的激勵。可以讓她在疲憊的時候打一針雞血。但效果到底有限。學習的辛苦可以消磨她對美人的愛，可以減少她對美食的向往。而真正能讓她在迷茫的時候堅定信念的，終究還是追求自由的信念。

片刻後，娜娜鄭重地點了點頭。

“嗯。我回去會好好讀書的，先以明年T大的自主招生作為目標吧！”

如果真的以T大的自主招生作為目標，即使她最終考不上T大，她的提升或許也足夠幫助她考上其他比較理想的大學了。

朱筱桐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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