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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相救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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儷城,隱居得心灰意冷。以至於給了顧燃淵抓緊權勢的時機,打壓舊派,提升新貴——可終究年輕,啃不動諸如老親王之流狡猾透頂的老骨頭。這些才是真正能撼動王位根基的臥蛟睡虎。不是沒想過釜底抽薪——直接殺了顧之期。然而他只有這麽一個兄長——全天下都眼睜睜看著——“不過是借著出生好,奪走了本屬於別人的東西”——暗地裏還有心懷不軌唯恐天下不亂……

本該風流肆意的歲月,細紋早早爬上了眼梢眼角。無數個火光繚繞的夢境,他嗆咳著醒來,母親憂郁的臉,痛苦的臉,疊加交錯浮光掠影,寸寸難受在血液中奔流,這是那是身為骨血的感同身受。於是夢裏端坐火焰贖罪的人有時會變成自己,或者痛哭流淚的辛夷……

辛夷從小眷戀自己,什麽都會聽……亦投契了一同長大的顧之期對她的心懷憐愛。降旨相當於安插探子的賜婚之後,回過神來的顧之期羞憤惱怒,竟對辛夷報覆那般喪心病狂的事……幾乎差點將辛夷逼瘋!

這段幽謐難堪的往事,無人忍心再提分毫。不過也不算一無所獲,至少慣於爭權奪利的太妃,漸漸覆蘇了鬥志。

動則有破綻!

顧燃淵幾乎笑死了。

他想起京都裏有心人開始傳播先皇與太妃肝腸寸斷的故事,無非就是參照戲臺上才子佳人戲碼,多年出征在外的皇帝,身邊僅一妃,想扶相持,相濡以沫,一生一世一雙人,及至大獲全勝,班師回朝,面對錯綜覆雜的朝廷鬥爭,後宮三千的勾心鬥角,一夜一夜的空等的妃子漸漸明白過來,她的夫君,已不再是沙場拼死擋箭的彼此一人了,她的夫君,比天還高,比海還沈,成千上萬的人都得依靠著他而活,而自己,僅僅是渺渺人海中小小的一黍。

或許,在世人眼中,三宮六院,雨露均沾,不過是為人君應得的。但在她心目中,卻是背叛。

問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她做好為人妻的本分,恭敬順從,不爭不搶,但她更忠貞與自己的愛情。

怨只怨,生在帝王家……

相濡以沫的本質,不就是回歸山河湖泊,肆意傲游,彼此遺忘嗎?

真是聽者流淚,問者傷心……顧燃淵真真兒的,要笑出淚來。

因為他知道,並且見過,見過很多很多,真正的心思如灰是什麽樣兒的!那是通宵達旦的說上十天十夜都不足以描摹萬一,寫上滿屋的稿紙都無法形容片面,無人編纂提起,是因為提無可提,蒼白空洞,味同嚼蠟。

她們站在陽光下,卻好似沒有陰影,因為她們自己就日覆一日的活在單薄影子裏了。

活過,不就很好很好了嗎?

而蕩氣回腸的女主角,從來就不缺失追隨關註。一如戰場上紅襟墨發耀眼生花,深陷沈默的京都裏,亦蟄伏著興致勃勃的網羅者。

顧燃淵眸中噙著譏諷笑意,冷冷看著狀似混亂卻思維縝密的老親王,語氣卻溫柔若陽春白雪,道:“皇叔何出此言?“

榮王孫見機行事的將動不動就腿軟的老親王再一次攙扶起來,老親王袖遮眼角,哀戚道:“不知在場的是否還記得,前朝盼兮公主和親的事?”

天下誰人不識——這位開國以來最鼎鼎大名的公主,民間從未間斷口誅筆伐,形容成天上落下來的災星,恨不能生啖其肉。然而在皇宮朝廷內,畢竟貴為皇室血脈,褻瀆她就是褻瀆當朝上位者,因此成為禁忌話題。

但不知向來秉中庸之道的老親王為何要挑起這刺頭話題?眾人緘口不言,明哲保身。顧燃淵笑意欲深了,逼近問道:“盼兮公主早已死去多年,不知與今天的這場火災有什麽關系?”

老親王打了個戰栗,惶恐道:“這只是老臣的懷疑,不知當講不當講。”

話說一半,又賣弄起欲拒還迎來——顧燃淵還是耐心的不得了:“朕先赦您老無罪,但說無妨。”

可要說不出個是非曲直,就要為今後埋下伏罪。顧燃淵心中雪亮,這些舊勢力可不好鏟除,稍有漏洞就會反撲抗拒,動輒傾斜朝廷平衡。只有等待他們一點點露出破綻,編織出天羅地網一朝撲滅,連鍋端起,斬草除根。

眼見顧燃淵越是慈眉善目尊老縱容,老親王越是卑躬屈膝謹小慎微,雙眉擰成個川字:“深宮無根之火,多半是上天震怒降下來的提醒,開國以來就兩次,除去這場,就是盼兮公主出嫁那次了。”

☆、身不由己

盼兮公主乃前朝皇帝一次游林出獵,酒後失態與馴馬女所生。馴馬女德言工貌無一出色,再加上不符宮中禮數,性情剛烈,死死不願意將女兒交給四妃撫養。得罪一後宮循規蹈矩的女人,皇帝為平眾怒潦草賜了個美人封號,居住冷清別殿與冷宮無異。太監宮女們更是跑了個一幹二凈。馴馬女索性挖掉經看不經用的花草,將儲物宮分發的破谷子爛菜種下,開辟菜園子,自耕自足。一年送兩次的破布頭邊縫邊改給女兒與自己做衣裳。起初嘲笑四起,馴馬女都淡然處之,同時訓誡女兒也要自立自強。

倘若生在民間,馴馬女這種想法固然沒錯。可她顯然忘記了審時度勢。深宅大族出生的女子誰又比誰愚笨到哪兒去?要是不爭不搶就能過得幸福,就不會有那麽多抄家滅門的悲劇。顧盼兮日漸長大,本來在隔三差五傳出喜訊的宮廷中沒什麽特殊——可是她,長大了,這在每一位血脈雕零的帝王眼中變得至高無上。嬤嬤侍婢金銀珠寶宛如流水洩入別殿,刺痛了馴馬女的眼,她再固步自封也轉醒過來是何緣故。她挖掉滿園子充滿希望的菜畦,種上淒艷絕決的海棠,逐漸百無聊賴、對花愁坐,日覆一日,與宮中其它眸色黯淡的女人無異。

她終究將自己變成曾經最討厭的人了。而這所有的一切,都落在相依為命十多年的顧盼兮眼中。自小未被女律戒律束手束腳的顧盼兮開始想方設法結交有權有勢的人,拉攏依附,可她還未來得及紮根深入,一道降婚旨意徹底將她打入十八層地獄。

馴馬女本想,縱然女兒不是天香國色,母妃平庸無能,父皇更不寵不愛,可終究是皇室血脈,即便沒有好前程,嫁給庸庸碌碌的中下品階官員,未必就不見得是種幸福——這也是馴馬女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的,所以才安貧樂道。

萬萬沒料到的是,盟國大襄皇後逝世,皇上又要迎娶一門配得上身份的公主,為兩國黎明謀福,結永靖之好。這本該是門榮耀,然而滿朝公主避之唯恐不及,是因為大襄皇帝已年逾六十。

誰願意將女兒送去守活寡!皇帝掠過這些有家族撐腰的皇妃們,直接將目光鎖定在馴馬女身上。

從未曾得到身為公主應有的榮華富貴,卻得履行為國為民的責任!好一樁大山壓得手無縛雞之力的母女壓不氣來。被囚足軟禁,顧盼兮哭了好幾天幾夜,馴馬女剛烈的要帶著女兒沖出去,被侍衛一刀刺死。血濺了顧盼兮一臉,通紅的眼睛,瞬間就止住了眼淚。母妃被一卷破席裝走,連個葬禮也無,只因父皇一句,不要給黎民百姓添麻煩。

傳言盼兮公主自此以後,再未流過一滴淚水。

盼兮公主嫁走前一夜,宮中一所無人居住的宮殿莫名燃起大火。老臣們紛紛擔憂道,沒有由來的無名之火,恐怕是上天的提醒,這樁婚事不宜結交。然而箭已在弦上,收不回成命,皇帝拒絕了大臣們的提議,固執己見依舊定期將盼兮公主嫁去和親。

十八無醜女,六十多歲的老皇帝就像老房子著火,不可救藥,對這名血統高貴的嬌妻愛不釋手。最驚奇的是,盼兮公主居然還生下了龍子。一時朝野轟動,大巽皇帝多少對這個骨血有所愧疚,鼎力扶持小皇子登上太子之位。三年後老皇帝逝世,自小孤苦的庶女,搖身一變,成為大國垂簾聽政的太後!

可惜大巽皇帝企圖吞並襄國的宏圖偉業還未實施。顧盼兮搖手一指,將兵戎對準了故國!

……她不曾虧欠過任何人!既然大巽國要奪她所有,那麽大巽國擁有什麽,她就要毀滅掉什麽!

——不要給黎民百姓添麻煩?賣了她,還要讓娘親死無葬身之地?

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她有著一目十行的超凡記憶力,曾結交故國權貴時偶然看過戰略地圖,便深深銘記;她還對故國文官武將的能耐了然於心;她知道巽國朝堂平衡點在哪裏,知道每個人的喜好……往日為生存琢磨出的細節末結,如今成為最淩厲的切入點。她安貧樂道,鉆得了狗洞,越得了龍門,認真聆聽每個官員意見,亦對每個陰謀詭計有著深宮長大與生俱來的敏銳感。作戰計劃在她的決斷下,長驅直入,勢如破竹,殺得大巽哀鴻遍野。父皇重病臥床。

幸在大巽亦不缺猛將頑抗。有敗有勝。幾年後,皇帝積郁早逝。換上覆雜多變的新皇——也就是顧燃淵的父皇——登基上位,親自禦駕出征,一時軍民慷慨激昂,眾志成城。

而襄國這邊,皇上日益漸長,朝中不免生出對婦人執政產生排斥心思的人。特別是本姓的皇親國戚們,拉幫結派,產生內亂。有一日顧盼兮喝下自己兒子親手熬制梨湯,嘴角流出鮮血……

皇家爭權奪位,從來就沒有過什麽骨肉親情。顧盼兮是,她的父皇是,她的孩子亦一脈相承。

玩火者,終***。

“如果盼兮公主出嫁前夜,面對無名大火,先皇聽取百官意見,警惕天意,就應該想到盼兮公主自小並未受過正統皇家公主教育,若和親兩國開戰,公主為避免成為要挾,必須自裁。更不要說透露故國機密這項大罪!又倘若先皇再警醒一些,不因盼兮公主沒有母族自身卑微,就隨意處死她抗拒的生母,令她心懷怨恨,伺機報覆,那麽,即便換上任一公主,得到大巽鼎力扶持掌握襄國命脈,都該為大巽迎來前所未有的新篇章——這一切的失誤,僅僅是因先皇輕視了天意的大火!聖上——”老親王說到此處已是無限動容,身體顫抖著宛如秋風深處樹梢上最後一片搖搖晃晃的殘葉,滑落到地上伏身,淚流滿面道:“今晚老臣既然碰巧看見,說不定就是祖先的指引,老臣拼上這把老骨頭,也得死諫一次——不知聖上剛才是否是做了什麽旨意,老臣不知道,也不敢知道,但是引下如此無名之火,說明已是不可為!為了黎民百姓的安危,為了江山萬代,還望陛下三思而後行。”

這頂大帽子,舉朝上下也就只有老親王敢給顧燃淵帶上!

老親王頭挨地蜷身跪求,顏色灰板的衣裳松垮裹著微顫不止的身軀,像塊冥頑不靈的老石頭。一副不答應就不起來的模樣。顧燃淵是很想無視他,很想很想,但卻不得不顧慮言官口舌!他冷冷看著這根老骨頭借題發揮,輕蔑從鬢角,眉梢,眼尾,唇梢,輕輕的抿成一道輕蔑弧度,聲輕若羽:“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另有所圖?”

右丞相的腿肚子冷不丁抽搐下。榮王孫不動聲色的斜視了他一眼。

老親王的頭埋得更低了,痛心疾首道:“聖上,老臣是看著您長大的,只一心忠烈顧氏河山,願以死明志!”

咚的聲,右丞相跪到在地,惶恐不安道:“聖上,萬萬不可許,老親王是三代功臣啊。”

“是啊,老親王雖說的不合常理,但諒在他一片忠心。”

“怪力亂神之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何況,確實是有前車之鑒。”

……

顧燃淵抑制不住心頭生火,冷冷看著下餃子般跪了一地的官員,法不責眾,就連倍感突兀的榮王孫也不由得最後一個跪下,一種鋪天蓋地的無力感傾襲顧燃淵滿身滿臉,持之以恒的柔和從他臉上崩裂,他張嘴啞然,猛地嗆出口血絲……

驚乍聲起,影影憧憧,慌慌亂亂,他懶得去細聽,也懶得去細想了……因為比他身體更孱弱的,是手中的權勢,世上盡詡無上尊榮,他其實卻兩手空空,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保護不了……從母妃離開,到送走深深眷戀自己的青梅竹馬,他早在一個個失眠的孤獨深夜輾轉明白,為何每朝每代帝王都喜歡粉黛三千,三宮六院。

實在是,孤家寡人的滋味,太難咀嚼了。

榮王府

錢進來跟著梨溶悠哉哉穿廊繞道,笙歌琴曲漸漸消散,一籽籽小青葡萄藤架過後,隱藏著一彎美麗的月亮門。

門內精妙剪裁出左庭院右殿間,庭院月色清淺透白,殿間暗燈郁色迂沈,中間不偏不倚的被青檐游廊隔開,黛色屋影,打了蠟的地板,泛出水光瀲灩般的光澤,一團團的,氤氳而溫柔,像渴睡人的眼。

烈火紅裳一腳踏碎靜止,墨發搖擺露出一截少女特有細膩白凈的脖頸,跳脫的眉眼,滑嫩的紅唇,隨著梨溶步步深入月亮門內的景致也延展開,呈現出一派月明風清、鳥鳴蟲蟄的庭院景致。

倘若是尋常人家,青年男子與妙齡少女深夜一前一後相隨,該是多麽綺麗幽思的事,衩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可惜的事,梨溶並非尋常少女,偌大王府專門為她開辟處獨院,就是為了掩藏見不得人的骯臟。

葉攪風,風纏葉,冰涼膩滑垂枝勾住錢進來的頭發,下意識矮頭扯開,眼角猛地看見樹冠中一雙臨空懸浮的橙黃色小燈籠,瞳孔縮小成針。

“老天爺啊——”

雞皮疙瘩瞬間爬滿錢進來渾身,他總算明白為什麽押送他的侍衛們一個個人高馬大,走到月亮門邊死活不挪步,看來梨溶是早已建下她的威信。

驚呼甫出口,四面八方幾十種聲響躁動起來,錢進來抑制住想暈倒的沖動,咬緊舌尖,上前一步死死貼住嬌小少女。臉皮?那是啥?有命重要嗎?

混亂中,錢進來忽的聽見一聲嘆息,這嘆息來得飄渺輕盈,卻真真切切落在耳畔。腦海中警戒的一絲清明使得他低下頭來,愕然望向梨溶。

樹影篩下月光,如透明湖泊蕩漾,樹是夜傾襲的影子。梨溶巴掌大小臉上,隱約有水光淚痕,驀地落入錢進來眼中,心中竟透出別扭的點點涼意。

哈?

小瘋子也會難受?

小瘋子心中也有柔軟難受的一面?

莫不是由於今天見面的那位男子吧?

……錢進來凝神細瞅,試圖看清是不是剛才眼花了,料峭春夜冷風總是不絕的,由遠及近一簇簇梳過淩亂不堪的樹枝,墨色如千鴉飛掠投下的翅影,徐徐遮掩上梨溶的眉毛,眼睛。

什麽都看不清了。

一切都平靜的像古井波面。

錢進來心中的涼意渙散開來,漫漫浸過胸膛,呼吸有點混滯起來,張嘴卻覺抵觸,啞然不知該說些什麽。縱然她向來對待自己不錯,然而終究不能掩飾她草菅人命的事實,更何況,身體裏的冰蠶毒也是拜她所賜,若非瞎貓咬到死耗子的運氣,早八百年前他就下地獄了。

或許,她對自己的不錯,終其由來,也不過是因為自己是唯一成功的試驗品。

僅僅,如此,而已。

腦海這番思量,向來灼熱的心腸不由得冷卻下來。他是沒什麽大出息,目光短淺,心慈手軟,貪生怕死,異想天開,但這並不代表他沒有應該的是非觀。

冰天雪地中,恩將仇報的辛夷可以救。

但是吐露衷腸,獨力維護自己的梨溶,卻有太多可恨之處。

☆、月亮門內

錢進來視若無睹的跟著梨溶繼續往院內走。梨溶背身擡起手,一條紋路斑斕的蟒蛇溫順的纏繞她的手臂往上攀爬,無比親昵的伸頭去蹭梨溶的臉,梨溶舒服的瞇起眼睛,臉上浮現出溫柔善意的笑容,低若喃喃般道:“為什麽就你不逃呢?”

錢進來把滿嘴巴“逃了還不是沒用的”腹誹吞下去,笑道:“因為你沒必要害我。”

“你這麽相信我?”梨溶側過臉,灼灼望向他。

錢進來彎起唇角,眼睛裏流露出淡淡嘲諷:“因為全天下就只有我才會陪著你在這種地方說話了。”

梨溶瞬間像被釘子釘在原地,稍稍低垂的臉上擋下半邊陰翳,嘴唇在青白色月光中抿得緊緊,紅裳入夜顏色越沈,沈成比黑更濃的暗色,襯得膚色更白,風吹起她衣裾空蕩蕩宕開,像細布上單調至極的紙片人兒。

不過只消片刻,她唇角翕動。

“你說什麽?”錢進來不忍道。

“我才不是只有你一個朋友!”梨溶猛地像開閘洪水咆哮道,肩上蟒蛇感觸到主人憤怒,也彈起身子撕撕沖錢進來吐蛇信子。

“我還有太妃,殷嬤嬤,她們都對我很好,會陪我說話,不嫌棄我的!”梨溶逐個逐個辯解道:“只要我不帶寶寶,乖乖巧巧的出門,路上還時不時會有男孩子主動跟我說話,前幾天還有陌生人給我買了糖葫蘆呢!雖然裏面有麻藥,但味道還是很甜的!”

“噗——”原本瑟縮著有些懼意的錢進來聽到此,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那不是人販子吧?”

“你以為每個女孩子都有人販子綁票嗎,還不是看我長得可愛!”梨溶笑道:“不過我知道他們這樣做不好,所以我還是把他們弄進湖裏灌了一肚子冷水。灌了一盞茶的時間,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倘若善泅有憋氣功夫還是沒問題的!我就是想給他們一個教訓,沒本事就別出來招搖撞騙。由此我也明白,雖然我成長到現在,失去了普通女孩子該有的一些,但我更收獲了很多人所沒有的啊!曾經我很厭惡自己有毒的血液和馴獸技能,但在親人面前,不也可以好好的保護他們嗎?有失有得,這麽一想,我心裏就舒坦很多了。”

梨溶臉上露出恰如其分的微笑,撫下躁動蟒蛇一點點在手中溫順,眉間有著雲開雪融的明媚,情真意切:“等京都事情完成之後,我就會遠遠離開,不再傷人害人。我越來越覺得,生活還是有很多希望和美好的。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的話,我還是想做一個好人啊。”

說罷她卷起舌頭在蛇腦袋邊嘰裏咕嚕幾句非人詞調,蛇戀戀不舍的從她身上滑落,游入密林深處。梨溶望著它身影的眼神溫柔極了,與其它美若春櫻的少女沒有什麽區別。

只要,彌補上太妃的養育之恩。

她心心念念的,不止是殺戮與醫術,還有責任與願望。

錢進來與她一前一後,一人一影,走出途徑林子,月灑清輝,坦然相對間,無一絲陰霾與渾濁。

夜已深了。

梨溶隨手指間客房,更隨意的說這次預計是最後一次藥,服用前後都要觀察段時間身體狀況,他便再此先住上些日子。

錢進來還能拒絕麽。

“你可得老實聽話點。倘若失敗死掉,我就把你餵蟒蛇寶寶。”

本來一腦子“以後對她好點”的錢進來忍不住沖梨溶翻了個白眼,真是將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臨走關門前梨溶還不忘熟能生手的威脅一句。

關門點燈,屋子裏新被木床,桌椅板凳,稀稀拉拉兩三本書,倒也幹凈,畢竟是王府接人待客的客房。

這幾個月來錢進來住過好多不同的房間,把前半生所有沒經歷過的新鮮都嘗了一遍。本自詡臉大心寬,一沾枕頭就睡,雷打不動的錢進來,今晚躺在床上,卻有些失眠。

不得不說,梨溶末了那句起了很大作用。

真是……能人異士很多,孤僻古怪的獨她一個,絕對跟她的嘴巴有九成關系。

盡管得相信她的能耐,但說實話錢進來根本沒底。冷不丁哪天一閉眼再醒不來了豈不得冤死,再若,倘若真成功了梨溶她們又會怎樣?錢進來摸出令牌,借微弱燈光看了許久。

不知何時睡著,朦朧間聽見若有若無的哭泣聲,錢進來腦中猛地想到,該不會是有人再給自己哭靈吧?

嚇得一個激靈坐起來,哭聲就沒斷了。若非真是做夢?錢進來沒再細想,洗漱過後推開房門準備去要早飯。

游廊邊緣上搖搖欲墜的坐著名少女,蓬松紅色裙裳一半鋪延伸在地板上,一半垂落到懸空的地板與地面之間,橫陳鋪墜,陽光在上面泛出光芒,滿園草木萋萋,蟲鳴鳥躍,涼風愜意,十分清新而美麗。她懷裏抱著只獨腳站立的丹頂鶴,肩膀微微聳動。

“你怎麽了?”錢進來出口道。

梨溶驚嚇擡頭,目光銳若銀針,在看到來者是錢進來時,眸色方才轉淡,埋頭到丹頂鶴脖頸裏,悶聲道:“我在想控制蟲群的辦法。”

見她不肯說實話,錢進來也無法,還得賴人吃食呢,便耐心蹲到她身邊,沒話找話道:“你操縱獸類是天賦還是後天習得啊。”

“先天有,懂事後也研究不少。”梨溶其實相當話多,一開匣子就收不住:“虎遍走天下吃肉,羊遍走天下吃草,凡是動物皆有天性,想操縱它們精通些小技巧就行,”梨溶雙手推開滿臉深深眷戀的丹頂鶴,得意而深情款款:“比如這只丹頂鶴,為何親近我,因為我今早洗發水裏滴了幾滴漂亮雌丹頂鶴死後腦髓裏的積液。”

錢進來胃裏有點緊縮,他感覺今早又吃不下多少東西了。

與梨溶同出月亮門,轉向最近一處大宅便是共中吃飯的場所。

門立雕刻精美的兩只石獅,梁浮仙女獻壽桃畫,一派吉祥隆慶。同色服飾的婢女們從裏屋進進出出,深埋著頭不敢擡眼,規矩相當嚴格,不過每見梨溶都要蹲身行禮,錢進來也跟著狐假虎威,但在瞅見正殿八仙桌上的太妃和殷嬤嬤時,猛然間簡直驚得三魂出竅,被高高門檻恨絆了下,連撲帶沖撞進婢女叢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女子身上芬芳氣息熏得錢進來腦海放空,冷汗貼重衣,幸得殷嬤與太妃沒吭聲,不,應當是說連看都不屑看他半眼的。

剛出龍潭又如虎穴。

想來也是,有梨溶的地方怎麽可能沒這個老妖精,經歷多了錢進來早學乖了,以後一進深院自動拐彎,離那正殿遠遠地,繞進廚房。婢女們都知道他是身份有點特殊的家夥,有她們一份吃的,總不至缺他。

醬牛肉、滑雞粥、綠豆薏仁燕麥小米粥、茄汁釀豆腐、紫薯豆漿等,顏色明亮,香味醇正,葷素搭配,錢進來直看得口舌生津,活著的喜悅啊。

默默掂量著懷中令牌的分量,錢進來計劃道,等吃完藥好吃好喝的日子一斷頭,他就去找所謂的黃金宮去尋父親,不管結果如何,了了此心願,便回靈雲寺從此養花伺菜,攢點小錢,就去山下村莊娶個乖乖小媳婦兒——未來還是充滿希望的,錢進來咬著滋味甘美的筷子,舒服的瞇起眼睛,透過菱花紋格窗戶,正巧望見庭院中一襲儀態端莊的女子。

太妃走路消食,人動裙角卻悄然靜止,實乃長年精修的深厚基本功。繡工繁覆的大團牡丹花從裙角延伸向上,女貞烏青色袖口滾鑲亮得幾乎發白的金邊,襯得她膚色越白,眉色越黛,時光仿佛繞她而行,未留下絲毫痕跡,只沈澱下氣質與光芒,將身側十四歲的少女梨溶硬生生的艷壓下去。

素色紅衣裹身的梨溶,顯得幹巴而伶仃。

太妃一直在絮絮叨叨的說著什麽,梨溶時不時發會兒楞,眼神飄忽。緊隨其後的殷嬤嬤寵溺的搖搖頭,倘若是從前太妃早惱了,而今她卻似乎心情格外好,神采飛揚,只迫切的與人感染喜悅,其它的一切並不在意,因為宮中那件被扼殺在搖籃裏的事情知道的人很少,且不敢四處傳揚,然而對於太妃來說,這卻是表明權勢又漸漸回到她的手中,舊屬蟄伏牢固,就連想要的目的,也指不定遙遙可待了。

雖說太妃狀態有點超脫尋常,卻不敢妄加揣測,下人眼中倍感怪異的應該是梨溶,她不向來巧言令色喜笑顏開的笑面虎嗎,莫非受寵久忘記本來身份了?幾代忠心王府的下人們早對這個外來者心懷不滿,錢進來還坐在原地呢,譏諷揶揄就開始傳遞了。

錢進來頗為尷尬。他不由得想到爬恭王府墻頭那晚……梨溶肝腸寸斷的喊著哥哥,但被榮王孫毫不留情的帶走……

梨溶是太妃從監牢裏撈出來的,一手帶大,對待堪比女兒,梨溶對她也是忠心耿耿,心心念念成就太妃的宏圖霸業。倘若顧燃淵意圖將榮王府從中擊破,一來就選上梨溶,是不是不大上乘?

不得不說,顧燃淵這個人很精明,知道盯人死穴,而梨溶的死穴就是過往的家庭。原本對於一個工具來說,無父無母孤兒出生是最好的,這也是太妃培養她的願意之一。可若是突然有天,有人將她唯一在世的親人推到她面前呢?

失而覆得而僅懸一念之間,一念可上天,一念入地獄的心情,錢進來真不知道梨溶能不能抗住……

想到此,錢進來看梨溶的眼神,不覺覆雜起來。

各懷心思,步步驚心。

☆、誤解

太妃本是聰明人,只是太沈浸喜悅,時間一長也發覺不對勁。梨溶眼睛半垂,淡橫陰影,嘴唇上有點幹燥脫皮,今天連最喜歡的菜也只吃了幾筷子,畢竟是年齡小,什麽都寫在臉上。

太妃沈下心思,她一直感覺有道視線黏在這邊,深宅大院人多眼雜習以為常,此時卻深感排斥,回首不偏不倚正好撞見錢進來!

錢進來猛然間像是被蟄了下,急急垂下視線。

太妃一瞬間覺得她什麽都明白了,心中不由溢出厭煩,果然是這臭小子,要不是掂著還有點用處,並且是梨溶唯一成功的藥人,否則,單憑看過那麽多來龍去脈,早該化作儷城地底下一架白花花骨頭!還容得到在此肆無忌憚、來去自如的盯著看!

太妃心中猝然閃過殺意,她出生高貴,平生順利,動輒登上天地間至尊無上的位置,能踩在她頭上的,前半生可以是深愛的丈夫,後半生可以是骨血的兒子,就連曾有過隱隱匹敵的皇後,也不過見了兩次面後就死得淒慘。太妃可以容忍很多事,血腥可怕的戰場,隱姓埋名的隱居,吃得下自耕自種的苦,吞得了下跪乞求的尷尬,自尊、榮耀、風華,她都可以不在意,但是,沒有人可以踩在她頭頂上頤指氣使,沒有人。

所以,她決定給這個目中無人的家夥一點教訓。

盡管她忘記了,就憑錢進來的身份,就連顧燃淵都得另眼相待,普通知情人更得奉為上賓。

“怎麽那屋裏多出了個男人?成何體統!”太妃聲音驟然沈下,像網,密不透氣,轉身朝一處行去。

梨溶眼也不擡,緊隨上太妃不沾片塵的裙角。人的生死在她眼中並不比一只螞蟻重要。偏偏殷嬤嬤一句話把她警醒過來。

“太妃,您忘了嗎,那是梨溶的藥人。”

“我當然知道,”太妃冷冷挽起唇角,眼底掠過輕蔑:“但我也記得,他當初是跟辛夷來顧府的吧?究竟是為求生存的墻頭草,還是另有所圖呢?辛夷那臭丫頭,可是恨我們的很。”

梨溶渾身剔冷冷一個戰栗,想也不想,繞到前方,閃爍著大眼睛甜聲道:“太妃,先留他一條命,他還欠最後的藥丸,倘若吃下沒事兒那就永遠穩固基底。到時候我稍加改良,就可以讓您永葆青春了啊。”

太妃聞言臉上綻開溫柔笑容,嬌若臨水春花,說話的聲線柔軟極了:“真的嗎?”

殷嬤嬤一見情況就知不對,像太妃這種人,耍性子的時候反而高高拿起低低放下,但要露出虛偽假表情就說明已經糟糕,越是端得一臉誇張表情心底波瀾越是潑天,一如那晚在老親王府邸前裝柔弱的時候。梨溶畢竟年紀小,摸不準這些修煉深厚的人精,高位者最顧慮身邊人有異想,梨溶想救錢進來表明的這般迫切反而是害了他。

倘若是她依舊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自己還能扯開話題,但現在針鋒相對,自己說什麽都顯突兀!

殷嬤嬤心底默默嘆息,獨善其身的垂下了頭。

梨溶再閱歷淺薄,卻不是愚笨,察言觀色間已然發覺情況不對,趕緊換上副無辜表情,乞聲道:“太妃,待他一成功我立即給他餵下□□,一月一領解藥,屆時他內力已拔尖江湖,可與我們一起服侍王爺與太妃了!現在的話,我怕藥力沖突……”

太妃瞬都不瞬的看著梨溶擋在跟前,寬松紅裳如大鳥垂落的羽翼,掩護著身後,越發斷定心中所想,錢進來竟不知何時撬開了她身邊最喜歡的孩子的心,敢從她身邊搶人,真是好大的膽子!

笑意凝在眼中,太妃冷聲笑道:“到時候本宮身邊精英無數,何必浪費一月一粒藥錢?”

梨溶臉上表情驟然破碎,惶惶然跪倒在太妃腳下,她回想自己剛才說的話做的事,恨不能扇自己一個耳光,這簡直不該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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