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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互動啦~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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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的婚姻,不需要參加好逑之會的。可如果她有心嫁給煦之,她就必須參加好逑之會,然後等他邀約。只是,他真的會邀她嗎?還是會邀其他人?

煦之見她遲疑不答,眼裏漸生失望:她還在猶豫。

苓嵐雖羞赧,但不願在他生辰之日讓他難過,抿了抿雙唇,面露微笑著看他,聲音輕如飄絮落花:“苓嵐會去的,若今年不去,那就明年。”她在想,六月下旬才能動身回木族,既然想著要報木族先王的恩德,不該只待兩三個月然後急著嫁到外族,要是今年不參加,等她多陪陪槿年和母親,盡自己的能力為木族做些事,了結心願,明年十月便可參加了。

煦之見她神色溫柔,略帶嬌羞,在燭光之下美不可方物,終於寬心而笑——這大概已是她對他的承諾了。可他又沒想好如何勸服王祖母同意,也還沒妥善處理婧歌的事,他又問道:“那萬一……等到明年還沒有合你心意的男子邀你,你該怎麽辦?”萬一他這邊又有變數,一拖再拖,可怎麽辦呢?

苓嵐想起他曾說的,再給他一點時間,可這“一點”,到底是多久呢?要是一年半以後,他還不打算娶她,那時她已十八歲了,她還要等下去嗎?於是她反問他:“您覺得,到了明年十月,苓嵐還是沒有合意的人相邀嗎?”

煦之的眼睛瞇成一條縫,笑道:“定然會有的。”一年半,夠了,至少她這番話就是動力。

“嗯。”苓嵐臉上泛起了紅意,她狡黠地笑著:“萬一真沒有,子不我思,豈無他人?”言下之意,萬一你真的不來,你不想念我,難道就沒有旁人嗎?

“你……”煦之第一反應是生氣,可他轉念一想,苓嵐何曾如此直白地在他面前吐露心聲?這句戲謔之言,有著難得的暢快淋漓,他放脫了她的手,滿足地閉上眼,帶著酒意安然睡去。

苓嵐垂下長長的羽睫,盈盈福身,絳唇淺笑,凝視他的睡顏半晌,才後退數步,轉身離開。

承列完全沒明白這兩人在打什麽啞謎,卻見一個含笑入眠,另一個眼中閃爍著神采緩緩退下,像是蘊含著喜悅與欣慰。他吹熄了蠟燭,只留一盞小燈,掩門退在外間。

夜靜無聲,簾外春意闌珊,可終歸還是春宵。

☆、寵信

這一日,柳絮飄飛,泊顏進銳安殿向煦之匯報政務,正事說完,又聊了些閑話。

苓嵐為他們煎茶,聽他們說起上回年終祭奠後遭遇刺客的事,她終究對那些粉末念念不忘,於是留神聽了一陣子。別的可能她也幫不上什麽忙,可關於毒和藥這些,她還是稍微懂一點。

煦之見她不時擡頭望著他和泊顏,問她:“有什麽想說的嗎?”

“苓嵐好奇罷了。”她給他們二人捧上茶碗,想起一事:“泊顏哥哥,我聽槿年說,此案越來越曲折,她還說……有個看守刺客的獄卒,過年時突然暴斃了。”

泊顏面露驚訝,他年後忙於銳城的事務,不曾到兩儀城,留了下屬在那邊繼續探訪,可從未聽說獄卒暴斃之事,他見煦之也看著自己,皺眉道:“無人來報,看來還得細查。”

煦之喝了口茶,又問:“槿年長公主還說什麽了?”

苓嵐想了想,當時好像在大街上隨口聊起對泊顏的印象,然後扯到獄卒暴斃,再後來……說了錳非向槿年提出求親的事,好像也沒別的了,她接過茶碗,道:“並無他事,只是閑聊說起的,苓嵐當時並沒有細問。”

“嗯,既生了枝節,那就接著往下查吧,說不定又會有新的線索。”煦之轉向泊顏道。

“是。”泊顏領命。

二人又說了些別的事,泊顏說起他在煦之生辰時送的寶劍:“上回覓了一把古劍,名為墨塵,王試過了沒?”煦之忽然來了興致,非要拉著他去練劍。

泊顏啼笑皆非:“您是王,我怎能向您動手?”見煦之執意要去,只得奉陪。當下二人來到花園的空曠之處,煦之命人取了墨塵劍,與泊顏一番切磋。

眾人在花園圍觀,苓嵐眼見寒光劍影之間,兩個白衣男子衣袂飄然,劍氣帶動著落花飛舞,成為這花園中從未出現過的景致。她雖知煦之身負武功,可除了那次在兩儀城,她尚見過他動武,此時見他身姿挺拔,氣勢剛健,攻守有道,而泊顏的劍術已是爐火純青,她看到心驚之處不禁攥緊雙拳。

煦之與泊顏二人年少時文武兼修,文才武略不相伯仲,後來煦之棄武從政,不比泊顏一直擔任武職勤修苦練。煦之久未練習,知泊顏武藝臻超一流,高出自己太多,自然不留情面。泊顏禦前對陣不敢動真格,是以處處謙讓,被煦之緊緊相逼後才敢還手,最後被煦之手中的墨塵劍削去了劍尖。

回想年少往事,煦之感嘆時光飛逝。那時他與泊顏意氣風發,是何等瀟灑自如。他撫著手中的長劍,嘆道:“這倒是一把好劍,只是本王繼任後的這些年,除了政務以外,別的都生疏了。”他忽然明白,原來在內心深處,他早已羨慕泊顏的自由。泊顏笑著說,若煦之真那麽想練劍,他得空了便來陪練。

苓嵐見煦之出了一身汗,勸他先回去更衣。煦之置若罔聞,心裏苦悶:意中人在旁,居然沒好好表現一番。

苓嵐怎會想到他又鬧小孩脾氣,只得拿了汗巾給他抹掉臉上的汗水。煦之見她表情並無異常,似乎對勝負並不上心,心中卻有了一個新的念頭:我可得勤加練習,萬一日後再有遇刺之事,未必能有上兩回的僥幸。若苓嵐不在還好說,倘若她就在身邊,我定是要護她周全。

泊顏窺向煦之,見他臉上神色變幻莫測,以為他是為了武藝的退步而難過。

此後,泊顏隔三差五來銳安殿陪煦之切磋,怕刀劍無情,二人都改用木劍。

十餘日後,泊顏帶來了兩儀城獄卒暴斃的詳情,原來那暴斃的獄卒,是那因吃錯東西上吐下瀉而被更換掉的其中一人。那三人因吃錯了東西病了近十天之久,沒想到恢覆了幾日後,其中一人在除夕夜剛喝下小半杯酒,就倒地身亡。而那酒,與他一同守歲的人都在喝,卻是安然無恙,可見並非毒酒。

泊顏留在兩儀城追查的幾個手下只道是該獄卒連日抱病在身,體質虛弱所致,與那酒毫無關系,是以低調處理了後事,若非苓嵐提起,此事就此掩埋。泊顏得悉後也瞧不出什麽端倪,當作一段插曲,告訴了煦之。

苓嵐見並無新的進展,暗自計劃回木族後,和母親商量一下毒粉之事。這也是她回木族的動力之一,她若一直留在銳安殿,便永遠無法得知事情的真相。

......................

煦然久未至銳安殿,趁著雨歇霧散,又前來逗貓,想起苓嵐在此的時日已不多,心中不舍。

自從上回去了土族之後,煦然對於新識好友蘅遠郡主極為掛念,總想再去土族地下王城探望她,又想著到處游玩,要去兩儀城,還要去水族和木族。每每向苓嵐提起,苓嵐都忍不住想:公主和王果然是兄妹,雖然性情大異,可有很多喜好還是一致的。

聽她提起蘅遠郡主,苓嵐卻記起一事,印象中,當年柏年求親的對象並非思均,而是蘅連的妹妹蘅遠。後來聽說蘅連多病,失了儲君之位,柏年才改作與現任土族王的妹妹思均聯姻。苓嵐不覺得柏年對思均或是蘅遠有多深厚的感情,一切都是遵照木族先王的意願而行罷了。同樣地,思均獲是蘅遠即便貴為王族,可生為女子,亦是身不由己。

這段時間,在煦之的默許下,苓嵐已開始讓銳安殿裏的宮女參與餵養貓咪的工作,並讓幾個小廝和她一同整理花園,勉勵他們盡可能保持各種植物的狀態。她想,她即便離開,也得有人把他們的花園照看好。

四月上旬,禮官請示,需提前安排半個月後土族太上王壽宴,今年非整壽,只需按照往年那般送贈例禮聊表心意即可。但今年土族新王登基,太上王自然與去年的地位有所不同。

煦之帶著苓嵐和承列,親自去了銳鸞殿挑選賀壽禮。殿上一眾禮官行禮過後站在一旁,十七八名內侍捧進各式禮置於金碧輝煌的大殿中,絞絲瑪瑙屏風精巧細致,飽滿的金壽桃燦然生光、駿馬白玉雕精美絕倫……還有各種奇珍異寶,苓嵐眼花繚亂,想起往昔木族先王的壽宴總是低調簡樸,憶及往事心中感傷。

左挑右選,煦之選了幾件寶物,回頭見她呆立不語,笑問:“苓嵐,來替本王掌掌眼。”

苓嵐一楞,心道:王辦事素來果斷,今日怎會想到讓我來選?

她擡眸,見煦之嘴角勾著笑,似帶期許,她隱約察覺此舉另有深意,臉上一陣發燙。

“本王覺著這幾件都不錯,你來挑一件。”煦之指著跟前數件珍稀之物。

苓嵐心下猛跳,定了定神,仔細觀看後正色道:“王的眼光自然是極好的,苓嵐僭越了,這一把鑲金的翡翠玉如意就很別致,且寓意吉祥。”

“嗯,那就選這一件吧。”煦之頷首。

“王,苓嵐還想到一事,”她擡起頭,眼神溫和,“上回在土族王婚禮上,土族太上王與您閑談時,曾無意中提起過身上多年風寒未除,近日又有心悸。苓嵐在想,王何不借賀壽之名,為他老人家添些對癥的珍貴藥材,以示關心慰問?畢竟奇珍異寶再貴重,也只是玩賞擺設之物……”

煦之眼裏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了,語氣帶著誇讚與親密:“還是你心細。好,全聽你的。”說罷吩咐禮官再與醫官商量,順便送些合適的名貴藥材。

眾目睽睽之下,苓嵐不敢堂而皇之與他四目相對,她低下頭,眼睛撇向別處,卻見承列在努力地憋笑。苓嵐暗怒:王真是的……在這場合說這種不分輕重的話。

煦之依稀從周遭古怪的眼神察覺出一絲異常,他輕咳一聲,若無其事地交待了幾句,領著苓嵐和承列,帶著一眾侍衛回銳安殿。

穿過宮殿之間的過道,煦之回望苓嵐,見她咬著唇不發一語,笑問:“本王已采納你的建議,你怎麽還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挑選壽禮這樣的事,哪能輪得到她一個小小的侍婢發言?苓嵐見周圍都是銳安殿的熟人,小聲道:“這等事,苓嵐人微言輕,原不該插口。”

煦之故意放慢了腳步:“可你提出的都沒錯。”

“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她嘀咕著。

“好吧,下回本王悄悄問你。”煦之語帶調笑。

苓嵐卻被他話語裏的“下回”二字鎮住了。下回……下回是指什麽時候?

他以往從來無須征求旁人的意見,如今卻會顧慮她的心思,連這種與他們二人無關之事也重視她的意見,的確讓她受寵若驚。

煦之見她沒有答話,又特意轉頭看了她一眼。陽光在她的發上落了一層金色的光澤,她垂首輕移蓮步,抿著雙唇,收斂著嘴邊的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藍審紅鎖愛上我了T_T。

無緣無故老是鎖我的章節……

☆、禮物

煦之備下的賀禮自是深得土族太上王的歡心,土族王昊均親自寫了信函致謝。煦之見信展顏,朝苓嵐頷首而笑。

細細想來,苓嵐剛開始抵達銳宮時,僅僅是個小花匠,後來幫煦然養了一只貓,又參加王祖母大壽冒充了一天的侍婢,隨後便開始以侍婢的身份伺候煦之。期間她仍舊負責打理花園,卻又在煦之身邊學到了不少為政之道。後來因兩儀城事件鬧出了些傳聞,煦之為了讓她避開矛頭,將她安置在國公府,四個月後才將她重新召回繼續當花匠。當柏年提出讓她回去時,王祖母權衡兩方縮短了期限,煦之怒而將她重新收回身旁。

不知不覺,苓嵐為奴的期限即將結束。驀然回首,她已逐漸褪去最初的膽怯和柔弱,眼光中的自信和堅定日益明顯。她的精雕細琢的面容在一定程度上掩飾著她內心蔓生而出的銳氣,只有最親近的人,才能從她的一笑一顰、舉手投足之間察覺出她的蛻變。

四月將盡,煦之收到兩儀城來信,卻是槿年所書,她提到自錳非回銳城後,帶走了駐守兩儀城的一千守城軍,而緊接下來六月份的祭陽日又至,她怕兩儀城人手不足,提醒煦之早作安排,屆時務必多帶些兵將隨身,以免像上次那樣生出意外。

煦之見信,卻明白錳非走後,槿年會因兵力缺乏而遇到困難,他既有心幫助苓嵐和木族,自然也不會對槿年暗示的問題袖手旁觀,他讓翼枋帶另外的一千軍馬,到兩儀城赴任,美其名曰是徹查刺客之事,守衛兩儀城的安全,實際上是讓他前去協助槿年長公主一年。

此舉於煦之而言,一是可借此機會重整兩儀城,穩定各族交流的中心之地;二來為金族添了威望,五族境內的臣民自然對他更是折服;三是有助於木族的覆興,苓嵐也可以早日安心,日後可盡快回到他身邊。

苓嵐得知此事是在大半個月後,她對煦之的崇拜到了無以覆加的地步,她終日眉開眼笑地在他身邊忙前忙後。煦之坐在案前,見她一反常態,嘲笑道:“也不知你這般忙碌,是為本王,還是因為槿年長公主。你心裏到底向著誰?”

這本只是個玩笑,沒想到苓嵐聽完卻失了神:如若真有一日,非要讓我在王和槿年中選擇其一,我又該如何是好?

煦之從她的沈默中察覺出異樣:“看樣子你在本王身邊只呆了不到兩年,肯定比不過在槿年長公主身邊呆的六年了。”

苓嵐禁不住笑了起來,心想:若真的是如此,我定然毫不猶豫向著槿年,可我又覺著,這兩年竟可與那六年相提並論,所以才為難啊,難道王您連這個都沒發現嗎?

她望向煦之,他那張曾經冷若冰霜、棱角分明的臉,在過去近兩年的時光中已逐漸變得柔和,他的眉依舊如劍,他的眼眸依舊烏黑深邃,可感覺就是跟最初相見時截然不同。苓嵐的視線在他臉上游移,心中暗笑:苓嵐啊苓嵐啊,可不能見色忘義啊……

煦之見她一直盯著自己,卻沒回答自己的話,笑道:“苓嵐,你這般目不轉睛地盯著本王,難不成……你是在勾引本王?”

苓嵐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承列在旁撲哧而笑,苓嵐慍怒:“王又亂開玩笑。”到底是誰在勾引誰呀?她撅著嘴把頭扭到一邊不再看他。煦之見狀一笑,也不理會她,徑自在案前批覆文書。

承列嘴饞,借故說去給煦之拿點心,跑去廚房偷吃。

煦之見苓嵐仍坐在原地不肯看自己,於是擱下筆,轉身打開身後的漆匣,從裏面拿出一個小錦盒,置於案上。苓嵐聽出他有些動靜,又好奇地轉頭去看他在做什麽。

“過來。”煦之朝她招手,似有期許之色。

苓嵐仍未消氣,慢吞吞地起來,然後走到他身邊:“王,有何吩咐?”

煦之拉過她的左手,為她捋起了袖子,在她手上抹了一圈油脂膏,苓嵐只覺得莫名其妙,她想把手抽出,卻被煦之拽住。煦之從錦盒裏拿出一個白玉鐲子,往她的手腕套去。

“嗯?”苓嵐只覺得手指關節處有些疼痛,然後鐲子便套進了她的左腕,“這個……”她才意識到,煦之是要賜他一個鐲子。

“疼嗎?果然能戴得上。”煦之有些小得意,他去年在兩儀城看到時便覺得這鐲子適合她,鐲子比尋常的尺寸小了一圈,若非苓嵐骨架子小,手又纖細,是不可能戴上去的。

苓嵐露出了驚喜的神情:王從來不會給下人物質上的恩賞。今日怎麽突然賜我一個手鐲?還親手幫我戴上?

她擺弄了一會兒,見鐲子大小合適,瑩潤有光,質地極佳,正想誇讚,才想起自己還沒謝恩,連忙說道:“謝王恩典。”

煦之本想問她是否喜歡,但見她神采奕奕,滿臉喜悅,無需再問,想起她剛才生氣的模樣,覺得好笑:“這下不生氣了?”

苓嵐訕笑:“王去哪兒找了這麽一個小鐲子?”她以前也戴過玉鐲,只是她的手腕特別細,鐲子大多數都太大,套在手上容易掉,做事也不方便,後來就沒戴了,若是小孩的玉鐲又太小沒法戴。

“本王在兩儀城淘來的,宮裏也沒這麽小的。”煦之隨口回答,卻不經意暴露了,他其實早就看過銳宮的飾物並沒適合她的。加上她是個為奴的侍婢,隨意賞賜有違禮制。

苓嵐只覺得心跳快了許多,兩儀城?好久沒去了啊……於是她問:“王最近可沒去兩儀城呀?”

煦之嘴角動了動,心想:罷了,既然話都說開了,幹脆也不瞞她了。他笑道:“去年五月中買的,就在你去摘枇杷的那天。”

苓嵐當然沒想到是一年前的事,她驚得嘴不合攏:王去年就給我買了個鐲子?可他怎麽現在才拿出來賞我呢?

煦之知她所想,卻故意轉移話題:“本王把你的簪子摔斷了,賠你一個鐲子。”

“哦。”苓嵐應了一句,轉念一想:不對啊……簪子被摔,是九月底王祖母生辰那天,柏年說要想讓他提前放人,他回來發脾氣亂扔東西才摔斷的。可他又說,鐲子是五月買的……事情肯定不是他說的那樣。

煦之見她臉上流露著懷疑的神情,問:“怎麽了?”

“王,簪子是九月底才摔斷的……”她小聲提醒他,臉上一副“你騙人”的神情。

煦之被她當面揭破,沒好氣地道:“你這回怎麽不裝糊塗了?”他遲疑片刻,總算道出了真相:“本王那時候是想著在你生辰時賜你的,只是後來你去了國公府。”

生辰……?對哦,明兒是她的生辰,她都忘了,可是煦之居然記得?她不過在剛來數月時,和他在酒亭夜話的時候提了一次……那時候,他便留心了……?想到此處,她心中的感動和甜蜜快要化成眼淚,她吸了一口氣,朝他粲然一笑,眼底盈滿喜孜孜的笑意。

她回想起一年前在國公府獨自度過的生辰,那時候,她怎麽都沒有想到,看似把她丟棄在宮外的煦之,心裏卻是念著她的……過去的種種往事翩然而至,她對他的感恩與愛慕,不知不覺又加重了幾分。

若不是在書房裏,若不是在大白天,若不是他在案前提著筆,興許她就忍不住去握住他的手。她回想以往每一次接觸,皆是煦之主動,她唯一的一次沖動,是那一夜鬼迷心竅地用嘴唇重重地撞在他沈睡的臉上。如果時光倒流,她或許會輕一點,溫柔一點吧……

既然他不留她,分離在即,那也不要再多說,她還是先回木族,等他作出最後的決定。無論如何,今生有幸遇上他,也被他如此寵溺過,她還有什麽遺憾呢?

承列拿著糕點回來,煦之仍在案前批閱,神情專註,苓嵐則是擺弄著案上瓷瓶裏的幾支荷花,荷花如她一般裊裊婷婷。他們二人看上去如此安閑靜逸,不喜也不悲。承列想起此刻已是五月下旬了,眼前這般景致,一個月後大概也難再見。他十五歲的面容,忽然多了從未有過的惆悵。

作者有話要說: 【為奴期結束後,分離又重遇,繼續發糖~】

☆、可期

六月中,烈日當空,煦之領著大隊人馬順著那曲折蜿蜒的山路,離開銳城。沿路石壁陡峭,巨樹根深葉茂,一身銀袍的煦之尤為耀眼,他騎著白馬走在隊伍的前列,和苓嵐隔了數十丈之遙。

馬蹄聲碎,一路上,他反覆克制自己回頭,不去看她。這條路,他在過去的二十多年裏已走過無數回,卻從未有一次像今日這般,把速度放得如此緩慢。可他深知,不管走得再慢,這路終有走完的那一刻,數日後抵達兩儀城,赴過祭陽日的祭典,她和他,從此各奔東西。

泊顏與承列見煦之一路面無表情,眼神冷到了極致,也猜到他是不願就此放苓嵐歸族的,但是他不願又如何?他自己答應了的,他明明可以找機會找理由留下她,他卻沒那樣做……泊顏與承列互望一眼,都不敢招惹煦之,又均覺他自討苦吃。

苓嵐騎著馬,不時看著前方那熟悉的背影,回想著踏入六月之後,煦之一天比一天話少,逐漸地不再與她閑聊,只有寥寥數語的吩咐。從昨日起,他更是一言不發,不再和她說話了,他似乎變回了兩年前那個冷若冰霜的金族王。

她拭擦著額角的汗水,又回憶起適才在銳安殿向煦然辭別的那一幕,煦然一如既往地一身銀白衣裙,脖子上掛著金項圈,雙手抱著那只伴隨了苓嵐一年多的貓,只是煦然長高了,貓也長大了。煦然和貓的眼睛都很圓,水靈靈的,似有淚光。煦然對苓嵐說,有空要來銳城看看她,苓嵐給了她微笑,卻不知如何作答。木族與金族相隔千裏,她一個木族平民如何隨意拜訪一個深居宮中的金族公主?她勸勉煦然保重身體,註意膳食和保養,煦然一一答應。煦然把貓交給了逸扇,一路送著他們到了銳宮門口。苓嵐心裏知道,煦然與煦之一樣,待自己與眾不同,可她無以為報。離開銳宮時,她禁不住一再回這望諾大的宮城,它是如此耀眼,也許將成為她回憶中最富麗堂皇的景致。

此後一路無話,走到第四日中午,他們才抵達兩儀城,兩儀城如常地熱鬧,只可惜這些喧鬧聲讓心煩的人更覺意亂。在金族處所忙碌了一番,不知不覺已是明月當空,她見煦之一直不和自己說話,也不敢打擾他,只是在處所的院落中徘徊,撥弄著花草。她想著還有七八個時辰,她便要穿回青衣,躋身木族的隊伍回去了,她從沒有那麽希望這一日時光可以緩慢些,她終於意識到,她的不舍之情在這一瞬間已徹底打敗了歸心。他會在最後關頭把她留下嗎?假如他真的開口留她,用任何的借口,她會留在他身邊嗎?

這個答案,以前是不確定,此刻,她明白了,其實她是願意的,哪怕沒有名分。

她的心已卑微至此,讓她震驚,讓她惶惑,讓她難堪。

“姐姐。”承列推開門,見她就在院子裏,他的表情覆雜,並沒有說話,只是喊了她一句,在她回頭時朝她招手。

終於……苓嵐吸了一口氣,轉身踏上臺階,跨過門檻。

承列知這將是他們二人最後獨處的時光,識趣地退下,煦之卻制止了他。承列心中納悶:難道王不打算和姐姐說句悄悄話嗎?為何又留我在此裝聾作啞?

苓嵐站在進門處,垂首看著前方的黑色地磚,手指無意識地攪弄著腰間垂下的裙帶。

煦之在房中負著雙手來回踱步,他的步子越邁越小,到最後慢慢停了下來,他轉頭望向苓嵐,卻見她手中的裙帶已被她扭成了麻花,他平靜地問:“你還有兩個願望,此時可需本王為你做點什麽?”

苓嵐投向他的眼光變得朦朧起來,難道她要向他許願,留在他身邊嗎?他既不開口,她自然是沒有這個膽量。她沈思了一會,搖了搖頭。

“也罷,反正日後仍有機會。”煦之似是松了一口氣,他像是怕她隨口讓他做兩件事,而後從此斷了牽扯。

苓嵐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的心底微涼,只感到鼻子發酸,想哭,可她生怕自己一哭,就會把一切都打亂。她緊咬著唇,眨了眨眼,默不作聲。

煦之從案上拿起一件事物,對苓嵐道:“來。”

苓嵐依言而至,卻只覺得此物既熟悉又陌生——一支被金絲纏繞的白玉蘭花簪。

“此前摔斷了你的簪子,本王早已命人重新鑲好了,你看看。”煦之的聲音平靜如止水。

苓嵐接過細看,鏤空的金絲形如數片纖秀的蘭葉,纏繞著包裹著玉簪的斷裂之處,竟無絲毫痕跡,更顯得這簪子精致華貴。她擡眼微笑著望向他:“謝王恩典。只是……”

煦之疑惑:“怎麽了?”

她壯著膽子,難得地主動拉起他的手,把簪子擱在他的手中,然後緩緩松開:“苓嵐還欠您一件禮物……這個您先收著,明年等苓嵐準備好了再換回去。”

他一怔,微微一笑:“你是要讓本王睹物思人嗎?”

她被他道破了心事,臉上一熱,也不否認,反過來問:“您會嗎?”

“不會。”他嘴上雖這麽說,可手還是攥緊了玉簪,他看著她,心中隱藏著痛苦逐漸蔓延到了眼睛,即便身邊沒有任何與她有關的物品,他都會想著她,又何須睹物思人?

苓嵐對他這個答案似懂非懂,可她讀懂了他的眼神,事已至此,他們之間又何須多言?

他們擁有過無數過靜默無聲的瞬間,有喜悅,有尷尬,有緊張,有難過,有親密,有無奈……不論是花前月下還是鬧市街頭,她的心都為他而跳躍,他的嘴角也只為她輕揚。她以為他會再給她一個擁抱,可他沒有,他留下承列在一旁候著,就是為了警惕自己要一再遏抑情緒。如果她決定了要回去,他必須支持,也只能支持。

夜色濃烈,苓嵐為煦之解散了頭發,她手中的銀篦劃過他烏黑的發,竟亮得有些紮眼。煦之看這銅鏡中略有些模糊的苓嵐,他終究忍住了,沒有去握她的手。

.....................

這一夜,苓嵐與疏琳同屋,疏琳睡得很沈穩,苓嵐卻輾轉不安,最後有些迷迷糊糊地睡了,卻又似有無數夢的殘骸向她襲來,醒來之後飄渺如煙,無法捕捉一絲一縷。

次日,苓嵐如常穿著白色宮衣,隨內侍前來伺候煦之更衣。苓嵐收拾著煦之的隨身之物,動作甚是緩慢,她拿捏著眼前熟悉的梳子、玉佩、發冠、藥囊……每一件都曾經連接了他和她。

祭陽日乃國中大典,煦之一身王服銀光璀璨,發上金冕燦然,襯得他一張白凈的方臉冷峻非凡。兩年的時光不算短暫亦非漫長,只在他年輕的面容下留下了沈著的痕跡,他依然豐神如玉,湛然若神。

煦之見苓嵐仍穿著金族的衣裳,不由得多看幾眼:興許這祭陽日典禮一過,便不知何時才能看到她穿白色衣裙了。日後,她還會有機會再穿嗎?

煦之暗道:必須有。

目送煦之出城參加祭典,苓嵐按照他的吩咐,換回了木族的青衣,這件衣裳被她洗過之後保存得很好,一如當年的嶄新,只是她稍稍長高了一點,也比之前豐滿了些,原來的衣裙竟有些偏緊了,顯襯出她的柳腰花態。她用木梳將一頭濃密的青絲梳理好,綰結了回心髻,結髾尾垂於肩上,髻上簪了朵含苞待放的淺粉色芍藥,並無珠釵步搖,卻顯得清麗雅致。她在眉上輕描,又在兩頰補了些胭脂,用指腹輕輕點了些口脂抹在唇上,抿了抿嘴唇,櫻桃小嘴登時變得更紅潤了。香花素衣,青絲朱顏,明眸皓齒,自是別離時能留給他最美的印象了。

她在兩儀殿外佇立,一身青衣在風裏飄飛。未時剛至,各色衣衫的隊伍從遠處的宮門湧入,她一眼認出那閃著銀光的高大身影,他帶著一身的陽光向她緩步走近,熠熠生輝,以至於他身後的景致都失了顏色,淪為了無關重要的背景。

她向他露出了最純凈的笑容,如朝花,如映霞,如皓月,如暖風。她如碧波清澈的眼神,微微翹起的嘴角,並無任何瑕疵,這興許是最後能烙在他心上的一瞬間,她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媚,好讓他記得,在她最美好的年華裏,她的眼神倒影著他。

“苓嵐,”煦之在她臉上掃過,不忍細看,怕再多看一眼,他的視線從此再也離不開她。他頓了頓,聲音略嫌冷淡,“你在銳宮服役兩年,得王祖母特赦,今日期滿回族。此後可要安守本分,切勿違制越矩。”

“是,苓嵐謹遵教誨。”她垂著著頭,讓人看不到她微紅的眼眶。

“去吧。”煦之揮了揮衣袖,似是毫不在意。

苓嵐拜倒在地,向他行了大禮,鄭重告別。她站起身後退數步,眉目低垂,睫毛顫動,然後轉身背對著他,遠離了他壓抑著情緒的面孔,遠離了這衣袂飄飄的身影,遠離她牽腸掛肚的所在。她沒有哭,也沒有流淚,他既不相留,她亦無法回頭,只是她清楚地明白,不論她身處何夕,身在何地,離他有多遙遠,他自始至終都在她的心中。

煦之目光落在遠處的宮墻上,但他能感覺到她秀美面容上的波瀾不驚,感覺到她發上的芍藥花的微薄氣息,感覺到她的淡青衣裙融入了青綠色的人群中。他寬闊的長袖遮掩了他緊握的拳頭,指甲掐在手掌的肉上,幾乎淌出血。眾目註視下,他一如既往地冷淡,保持了他為王的威嚴,仿佛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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