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互動啦~ (3)

關燈
裏,滲進夜色,濃烈欲醺。

“我並非生而為王,我還有一個哥哥,他才是嫡長子,他比我大六歲,一出生就被給予厚望,是按照金族儲君來培養的。”煦之又幹了一杯酒,“他熱心朝政,胸懷大志,是父王的驕傲。多虧他那麽優秀,母後過世幾年後,我便可以當個閑散的王子,毫無顧忌地踏青走馬、游山玩水、舞文弄墨、把酒言詩。可就在我十五歲的那年,兄長驟然離世。國本已殤,整個王族陷入沈重的傷痛中,父王在那短短數月如老了十年。而我,在哀痛之餘、爭議之中被推上了高位,成為父王的繼承者。”

煦之的語音很平靜,苓嵐卻能從他的平靜中感受到悲痛和無助被時日沖刷後殘留的痕跡。

“我原本不被看好,王族成員裏面,除了王祖母、堂妹鉉琪和妹妹煦然,其餘人包括我的父王、還有王叔他們,都不待見我,認定我生性疏懶,難當重任。還好,事實證明我也不算太笨,三年苦攻未有半分懈怠,參與過大小戰役、賑災救援,鏟除過貪官汙吏、土豪劣紳……總算未讓父王失望,他們希望我成為一個性情冷淡、嚴苛禦下的儲君,我也做到了,沒想到後來那麽多的波折……”煦之看了苓嵐一眼,“五年前,我率軍與水族抵禦蠻族,原本勝利班師,歸途卻遭了暗殺,好不容易撿回了一條命,又輪到次年父王病逝。”

煦之轉動著手中的酒杯:“讓你聽這些陳年舊事,很無聊吧?”

“怎麽會呢?”苓嵐急切地回答,“苓嵐很想聽,只要王願意說。”

煦之心頭始有暖意,也許是因為烈酒,也許是因為苓嵐的誠懇。他放下酒杯,話音越發低沈:“我在三年前正式繼位,第一年幾乎全是王祖母和王叔在掌權,我只有旁聽的份兒。到了第二年,我在多方勢力的重重壓迫下突圍,推行了新政,才真正站穩了腳跟,有了現在的地位。有時候我也會內忿難平,原以為只要足夠強大,便無需受人逼迫,只可惜……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難道王有什麽事是被逼迫的嗎?

“水族……”煦之沈吟了一下。

苓嵐終於想到了,水族——嫻歌、婧歌。

“嫻歌公主今年已經二十二歲,只比我小幾個月,她原本與我兄長有婚約,兄長過世時,她才十四五歲,尚未舉行婚禮。而,婧歌公主……水族王曾與我父王半開玩笑地說,待嫻歌公主嫁給我兄長後,稍作時日也讓她的妹妹嫁給我,讓她們姐妹倆成為妯娌,那時婧歌公主不過十一二歲吧?然而沒過多久,兄長卻離世了……”煦之苦笑了一下,“兄長去世的頭兩年,我心中悲痛不提婚嫁之事,加上那時候正在潛心用功,自是沒太多綺念。待我十八歲那年,兩位公主忽地爭了起來,嫻歌與未來的金族王有婚約,而婧歌則是開玩笑似的被許給了我,兩位公主都想當正室,恰好我重傷未愈,姐姐妹妹打了一年,然後我父王仙去,我守孝三年……此事不了了之,據說到了如今,她們二人仍爭個沒完。”

其時,五族的婚嫁之事,主要有四種:一是族內通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種情況占了絕大多數;二是由本族王指婚,王為男子或女子指定族內的配偶,這往往是族中出類拔萃者才有的殊榮;三是兩族王為其子女定下的聯姻,均依照三書六禮,婚禮往往非常盛大;四是每年十月十日的好逑之會,奔赴兩儀城的五族未婚成年男女,無論是貴族還是庶民,都可自願參與,在稟明各族長老後依照禮節成婚,跨族婚姻都需要在好逑之會上接受長老們的批示和祝福。

女子成婚年齡多在十五歲至十七歲,偶有因雙方家中大喪、或男子出征等特殊原因而延遲兩三年,但如若女子超過二十又無其他因素而遲遲未婚,則會成為眾人議論的話題,更有甚者會被迫嫁給一些喪偶或大齡未娶的男子。苓嵐想起嫻歌與婧歌如天人般的美色,既覺得可惜,又有些無奈,只得點點頭:“苓嵐在水族時也曾耳聞。” 心下卻又想,原來幾年前王曾經受了重傷,可他如今……應該無大礙了吧?

“她們姐妹倆盛名在外,都是國中聞名的美人,卻年覆一年地耗在此事上,大概也惹了不少閑話吧?我登位之時曾和水君提過,說本王不願耽誤他的兩位公主,可水君只當我是在客套。事實上兩個我都不想娶,我想讓王祖母鄭重其事去退婚,但是王祖母和王叔力壓了下來,說什麽金族之外,最強盛的就是水族,聯姻對於我這樣並無根基的新王是最好的選擇。王祖母看上了嫻歌公主,認為她是按照王後的模式培養的,而王叔則覺得婧歌公主年輕活潑,相貌更佳。我對她們二人並無情愫,於是我讓他們水族自己選一個好了,我只能娶其一……接下來又耗了兩年。去年,我守孝期滿,王祖母就一直逼迫,還說我老大不小,放著兩個家世容貌都是一等一的女子不聞不問,還責問我是不是有什麽癖好?哈哈……”煦之說著說著自己笑了起來。

“額……斷袖?”苓嵐小心地問。

“可不是嘛……王祖母還問起了泊顏……泊顏與我同歲,我們倆從小到大都在一起玩耍,他也是至今未娶……”

“啊?”苓嵐長大了嘴,不會吧?

“你覺得我和泊顏像斷袖嗎?”煦之轉頭朝她微笑。

“這個……”她有些為難:像倒不太像,可萬一他們之間真是……

“我不是,放心吧。”煦之對她笑了笑。

“哦。”啊?放心?為什麽她要放心?

“泊顏也不是,可惜……”煦之不想暴露他人的秘密,沒有再說下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劇情即將展開……

前排提示:好逑之會對於五族之間的融合是非常重要滴,嘿嘿嘿

☆、把酒

此時一陣夜風襲來,搖曳樹木,夾雜著寒意,苓嵐不自覺地縮了縮。

“冷?”煦之註意到了,指了指擱在一旁的披風,“披上。”

“不,王您……苓嵐給您披上。”她站了起來。

“本王喝了酒暖和……”他舉手擋住即將披落的披風 ,“你不自行披上,是想讓本王親自動手嗎?”

苓嵐只好乖乖自己披好,坐回下首的位置。

留守花園外的內侍遠遠看到王把披風讓給了苓嵐,連忙進殿重新捧了一件過來。

煦之接過,卻丟在一邊,對內侍道:“沒酒了。多拿些過來。” 煦之酒量頗佳,內侍去了又領了三個人一起回,這次拿了一大埕,還取了燭火、溫酒壺等事物,有幾碟糕點之類的。

“倒也醒目,下去歇著吧,這有苓嵐就夠了。”內侍們退到了花園之外,只留一人在殿後待命。

煦之遞了一碟栗子糕給她:“嘗嘗這個。”

苓嵐拿起一塊,放進口中細味品嘗,甘香軟糯,甚是美味。

煦之望了她半晌,仿佛在下一個重要決定,他嘴唇微動,遲疑道:“再過數日,王祖母大壽,因為是整壽,又是長輩,各族的首領和少主都被邀請過來慶賀……你若想見你的族人,本王替你安排一下,如何?”

苓嵐瞬間露出了喜悅,卻又逐漸暗淡了:“謝王厚恩。苓嵐想見,但不忍見。”

“他們不是都待你很好嗎?”煦之的目光停留在她如清溪般明凈的眼眸裏。

“見了,又得別離一次。我們連上一次,都沒有好好道別。”苓嵐一下子紅了眼眶,怕被看見便低下了頭。她回想起那日在兩儀殿上,柏年的沈默和木族王的遲疑,那一幕仿似烙在她心裏,痛過之後,長時間地發麻。

煦之猜到了她的難過,安撫道:“還在為此事煩惱嗎?苓嵐,有時候,男子並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悲與喜。就像我,也不願在你面前示弱……事實上,他們沒有將你遺忘。”

苓嵐轉頭看著煦之,他的溫柔抹去了平日裏的淩厲飛揚,在月色之下更覺明晰,她還沒來得及細想他話裏的意思,就已被他的眼神淹沒。

“有些事,我沒說,是不想你分神。既然當初定下的是三年,你好生在此度日吧,只要你不犯重罪,何愁沒有再會之時?只是,到了那時候……那時候……你……”煦之沒有說出口——那時候,你便離我而去了。

苓嵐心裏猛地被撞了一下,她這時才意識到,一場重逢,是需要用另一場離別來交換的,這是何等殘忍的事實!這數月以來,她已逐漸適應了銳安殿的一切,適應了這樣的日常,適應了眼前的王,她也曾暗自慶幸自己被煦之帶回了金族,雖時不時在寂寥的夜色中掛念遠方的親人,可是一想到回族後,她再也見不到煦之和煦然,一下子柔腸百結,鼻子發酸。

在此刻之前,她從來沒發現,原來自己是心存不舍的。

煦之也長久沒有說話,二人恢覆了最初的安靜。

涼夜碧空,暗蟲低鳴,只有明月照人心事,冷冷清清。

雲湧雲散,月明月黯。

煦之從思海掙紮而出,打破沈默:“我們離開兩儀城的當晚,木君當即修書一封,備上厚禮,派人一路追到銳城,他知道我素來秉公辦事,只求我不要為難你。”

“啊?”苓嵐驚呼,“還有這等事!”

她那日見木族王在她離開時躊躇不語,事後卻想明白了。過去一年來,她與柏年之間似有還無的情愫,木族王豈是不知?可他不僅僅要娶兒媳婦,他要選的是未來的木族王後啊!這便是為何一開始木族王據理力爭,盡全力保住苓嵐,但當金族王收她為奴三年時,他就不再說話。三年……三年也許足夠讓柏年忘記她了吧?然而她又是至交好友的孤女,養在身邊多年,實是不忍她在異族受苦,所以……

煦之又繼續道:“我怕告訴你這件事,你的心就飛回去了,留一個空殼在此,日子該有多難熬?因此想等期滿再一並告訴你。”

“王,那後來呢?”

“後來啊……我把禮物退回去,對他們說,只要你不再犯錯,自然不會苛責於你,為奴者不得有牽掛,他們不可寫信與你。”

“……”苓嵐無言以對。

“我現在有點後悔告訴你了……”煦之顯得有些無奈,“你,你生氣嗎?”

苓嵐失笑:“生氣?對王……怎麽能生氣呢?”

“如果可以生氣,你會嗎?”

搖頭,苓嵐笑了笑,其實煦之是對的,如果註定要在此度過三年,有太多的牽掛,日子真沒法過下去。

煦之又飲盡一杯酒,卻嗆了一下,咳了數聲,苓嵐用手輕輕拍著他的背,柔聲道:“王,其實……苓嵐並無牽。苓嵐這三年一定會盡心盡力奉您為主。”

三年。

三年又有多長?三年前,他剛繼位不久。三年前,堂妹鉉琪被迫參加好逑之會,接受了早定好的邀約,泊顏大醉三日之後生了一場大病。面對這種種,他無能為力。而這些宛如昨日。人生似是悠長卻苦短,他竟無法行所想之事,護至親之友,愛所念之人,為王者有何幸?

想到此處,煦之幾乎想把手中金杯給砸了,可他馬上冷靜下來:不行,我不能讓她察覺這些,更不能告訴她更多。萬一我和她之間註定無緣,我卻任性妄為,和那木族的少主柏年有何區別?她如此單純的一個姑娘,我若無把握,自是不能讓她再趟這趟渾水。

夜色又濃烈了幾分。

煦之望著空杯,良久無話。

苓嵐似乎明白他為什麽不安,又覺得不是她想的那樣的。

“說了這麽久,竟未向兄長敬酒。”煦之拿著酒壺酒杯出了酒亭,走到花園盡頭的假山,假山之外便是懸崖峭壁。苓嵐怕風大,把另一件的披風抱在懷中,快步跟了過去。煦之的披風對於她而言太長了,所過之處拖拽著幾瓣落花,幾片殘葉。

煦之對著遠方的河山跪拜在地,向天默默祝禱。苓嵐連忙為他披上披風,跪在他身後。他臉上充滿了虔誠與哀傷,口中念念有詞,卻被風聲掩蓋,聽不真切,末了,他把酒奠在地上,又自飲了一杯,神色肅然,回頭看苓嵐也跪著:“你也來敬一杯。”苓嵐依言照做,在心中默念:願王爺安息。奠酒在地後,苓嵐也滿飲一杯。

驟風乍起,金銀桂花紛紛揚揚,落了他們一身。

“此處風大,回去吧。”煦之站在她身邊,扶起了她。苓嵐拿著酒壺酒杯,回到亭中,把酒重新熱了一下。

“困嗎?”煦之用手撥了撥她頭上的桂花,指尖卻有餘香。

“還好。”苓嵐臉上透著一抹水紅,她並不打算就這麽丟下他。

“說說你小時候的事吧,”煦之臉上有了些笑容,“一整晚都是本王在說……其實本王往日何曾這般嘮叨?”

“王是一時感懷往事罷了,”苓嵐眼波流轉, “只可惜,苓嵐幼時很無趣。”

“不怕,說你想說的就好。”

苓嵐想了想,說了些家中舊事。父親生於書香世家,與木族王是結拜兄弟,有一身武藝,任的是武職,母親是水族女醫,他們相遇在兩儀城的一次動亂中,相識相愛相惜,參加了好逑之會,稟明了兩族的長老後成了親,定居木族。苓嵐小時候很活潑,是家中的寶貝,她不好文反而好武,六歲前還跟父親學了點拳腳功夫,只可惜父親意外去世後,她就忘光了。

煦之微笑:“怪不得你敢拿茶壺砸晨弛,原來是武功雖失,俠氣猶在。”

“王太擡舉苓嵐了,我就是有勇無謀的一個傻丫頭。”她笑著想:不是嗎?您看,我把自己砸到金族當奴仆了。

“傻丫頭有傻福。”煦之伸手摸摸她的發髻,苓嵐似是沒有在意。

說著說著,苓嵐也喝了點酒,小臉在燭光中顯得紅撲撲的,眼裏閃著亮光,又說了些林間雜事。她住木族王府後常於水木二族往返,沿途途徑大片的森林,有著千姿百態的植物。她說了些好玩的,又說起了從母親口中聽來、自己尚未親眼所見的奇特植物,例如有些果子,單獨吃會腹痛如絞、渾身無力,但若連葉子一起吃則無虞;例如有一種花,奇香襲人,但聞之會昏睡數日不起。煦之聽得饒有興致,還笑說,若有機緣倒想親眼一見。苓嵐笑他居然有這樣奇怪的念頭,簡直是自討苦吃。

月華如霜,西風淒緊,心卻是微暖。

作者有話要說: 【酒亭夜話還有一章】

☆、傾心

苓嵐在講述往事時,笑意微漾。

“有沒有撿到什麽寶貝?”煦之笑著瞇了瞇眼,語氣像是在逗小孩。

“小時候收集了好多奇怪的石頭,長大後發現都是尋常石子,卻又舍不得丟掉,想來真是可笑。”苓嵐依稀覺得,這也是人生的必由之路,有些事情曾讓她無比執著,過後才明白,再大的喜悅和傷痛都會因時日流逝變得淡然。

“那……有沒有撿到人或者動物?”煦之裝作不經意地問起。

“有。”苓嵐喝了一杯,酒香與桂花香相融。

“哦?什麽人?”煦之心念一動。

“有迷路的孩子,有走不動的老人,有一回,我陪一個老爺爺在林子裏坐了兩個時辰呢……”苓嵐努力地回想,“還有一個沒撿成,好幾年前,是在水族的事……”

“為何沒撿成?”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我得想想……那一年我還小,大概十歲的樣子,在水族的山林玩耍迷路了,越走越遠,夜晚遇見一個人倒在溪流裏,好像受了傷。我小時候無知無畏,膽子還蠻大的,費了全身的力氣才把他拖上岸,又累又餓,幾乎也要倒下了……沒想到那人身上到處都是傷,肩上還被紮了一個大洞。”

“然後?”他眼中精光一閃而過。

“然後啊……我那時每天都會采些草藥,可身上偏偏沒有止血的,只能隨便搗騰些給他敷了。我看血差不多止住了,但那人迷迷糊糊的,話也說不出來……好像快撐不住了,我想跑回去找母親來救他,結果因為不認識路,邊走邊哭……走了一夜才到,身上沾了不少血汙,把母親嚇得魂都丟了。天亮後帶母親和幾個鄰居前去救人時又找錯了方向,最後花了大半日終於找到那個地方,卻只有一灘血跡,不知那人是被別人救了,還是被野獸叼走了……希望他沒事吧。我後來到處找過,也花了很長時間才把水族的路摸清楚。”也許是酒力的緣故,苓嵐的措辭和目光都有些淩亂。

煦之道:“一定是被人救了。”

“嗯。”苓嵐明眸微動,“如今想來,救人的方法都是錯的,大概也沒什麽用。”

有用的,即便草藥無用,你對我說的話卻很有用。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麽?煦之淡笑不語,轉念一想:這事我還不能跟她說,今晚在她面前暴露了太多脆弱之處,若被她知道當年那一身血汙的垂死之人是我……太丟人了,往後三年還怎麽樹立王的威儀?

苓嵐又絮絮叨叨說了些事,或許是困倦,又或許是酒意,最後竟伏在食案的一端睡著了。煦之學著她趴在桌上,側頭看她酡紅的臉,眼裏竟覺有些迷蒙的醉意。

酒不醉人,人自醉。

天色沁出青白微亮時,煦之醒了,眼前仍是那張閉目沈睡的芙蓉秀臉。

煦之想讓她回去好好睡一覺,又不忍喚醒她,他搓著手,彎腰輕輕地把她抱了起來。

“苓嵐,”他看著她微紅的臉頰,低聲道,“我若是心裏有了你,你會如何?”

“嗯……”苓嵐往他懷裏縮了縮。

煦之正欲把她抱進殿中,回頭看到晨班的侍衛已經到位,這時辰園外打盹兒的內侍正在揉眼睛,他若直接抱她進去有失體統,也會招來閑言。他轉向小院的方向走去,穿過花園的鐵欄,入了院內,苓嵐那間屋子的門虛掩著,先一晚未熄的油燈已經燒盡。進屋後,此處除了一榻一幾並無他物,極為簡樸,他依稀看到被衾上卷著一只白貓。

貓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撅起屁股伸著懶腰,甩了甩身上的毛,喵的一聲下地蹭蹭煦之,見他不理睬,出去找食了。

煦之把苓嵐緩緩放在床榻上,拉過薄衾將她蓋住。

“……王……”苓嵐喃喃的道。

煦之全身一震,卻見她並無蘇醒之意。

其時天色剛亮,室內微光,煦之不願離開,他怕離開後再無機會看到她的睡容。

“求你……求你別死掉了……我現在馬上去找人……求求你,千萬千萬別死!”

她那晚手忙腳亂地撕下衣裙為他包紮止血,他的血也濺了她一身。她有為我哭泣嗎?好像有哭過。

她給他敷的草藥,讓他痛得更厲害,但血總算被藥物堵止住了,也比之前稍清醒了一點,他在迷糊中靠一口氣硬撐了一晚,腦子裏就只有她的那一句話“求求你,千萬千萬別死”。

他怎麽能死?兄長已經不在,金族的擔子仍在他身上壓著,他不想死更不能死。

那是人生中最為漫長的一夜,風聲淒楚,流水悲泣,林影仿徨,星月無言。

他默默回首過去十多年的種種,那些山山水水、詩情畫意都成了雲煙,餘生似乎只有一件事,就是咬緊牙讓自己不要就此沈睡。

天微亮時,部下找到了他,一路不停將他帶回了銳城。

他在床上躺了大半個月才能勉強下地。若不是那條包紮傷口、被血染成黑色的布條,他還以為那夜僅僅是一場夢。

曾以為是夢中之人的少女,在五年後的此刻,沈睡於他的面前。她喝過酒的小臉微紅,雖然室中光線昏暗,但他的目光還是能延著她的輪廓游移,她的眉如柳葉,眼角細長,瓊鼻停止,櫻唇飽滿,處處透著旖旎誘人。

他忽然有種要吻她的沖動,這沖動已不是第一次,在她被他惹得氣紅了臉時,又或是他們無意中靠近時,他曾想:我是王啊!無數女子都爭相討好的王,也是五族之境內權力至高無上的王,我為什麽不能吻她?吻了,她也不敢拿我怎麽樣啊!

他若真能把她當作一個尋常的奴婢,自是可以胡來。他從遇見她的一開始是有心庇護,忘了從何時起變成了關心,逐漸地越發憐惜,她像是未經雕琢的璞玉,又如溫潤生光的珍珠,似溫軟嬌柔的小貓,又如破土而出的嫩芽。酒亭的這一番夜話,讓他和她從此變得不同了,他們既是主仆,也可以成朋友,甚至像親人。遇到越是珍愛的人和事,越是會變得小心翼翼,生怕一步出錯,便永遠無法回頭。

恍惚中,他已湊到她的面前。

偷偷親一下?反正她不會知道,自然也不會生氣。

她輕柔的呼吸滑過他的臉,真受不了……他的體溫迅速灼熱起來,體內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將他吞沒,仿佛再往前踏出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煦之閉上了眼:不行,我居然想到那麽齷齪的事,她待我一片赤誠,在我面前毫無戒備,我卻有褻瀆她的念頭……

一個吻,落在她的額上。

那個位置,他曾給她抹過藥,如今傷已好,幾乎看不大出來,但他知道它就在那裏,他將一直記得。

一吻落下,煦之不敢逗留,怕再待下去,不曉得會做什麽出格的事。

然而,他回身站起正欲出門,卻看到煦然就在晨光熹微的門外呆住了。額……好吧,她露出這樣的神情,肯定看到了什麽。

煦之臉上發燙,暗裏吸了口氣,端出一副王的樣子:“什麽事?”

“找……找小白。”

“貓出去了。”煦之見她不自在,反而鎮定下來了。

“哦。”煦然提裙轉身就跑。

“慢著——”煦之看著她回過頭時慌張的神態,一字一頓地道,“你,什,麽,都,沒,看,到!”

煦然道:“是!”什麽都沒看到……原來哥哥並非喜歡男人,他對苓嵐姐姐……不對,我什麽都沒看到……

.....................................

苓嵐做了個夢。

她夢見當王在訴說往事的時候,眼神充滿遺憾,她輕輕地握住他的手,王回頭吻了她的額,道:“苓嵐,你生氣嗎?”

她幽幽轉醒,羞愧難當……怎麽又做這種奇奇怪怪的夢呢?千萬不能讓別人知道,這……這也算是以下犯上。

她勉力坐起身,只覺輕微頭疼,揉揉眼,才意識到身在自己的房中,不對啊……昨晚,她去了花園,在酒亭陪王聊天喝酒,還祭奠了王的兄長……她什麽時候回來的?

起來梳洗,她才發現身上還披著一件銀白色的披風。剛做了那樣的夢,又被他的披風包圍著,她只覺得無比的熱:完了完了完了……

苓嵐踏進花園時,不遠處的煦之正在酒亭踱步,亭中已收拾幹凈,煦之也換了另一身衣服,同樣的顏色,但苓嵐能分辨出布料、紋理和身上的配飾與昨日不同。

這一刻,她想走到他跟前,向他誠摯地問安。

經歷了昨晚那一段,她只覺得跟他很靠近,仿佛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

煦之回眸,默默地註視她:她睡得好嗎?看樣子應該不錯吧?

苓嵐向他施了一個禮:“王,早安。”

“煦然一大早來過又走了,這孩子玩心太重。”煦之心虛地加重了語氣。

“苓嵐不勝酒力,睡過頭了。”苓嵐慚愧。

煦之一笑:“這兩日將有王公貴族來游玩,你若不嫌吵鬧,隨本王與他們會一會?”

苓嵐聞言,眉心微動,煙水秋瞳漫著柔光,心道:王果然待我與別不同了,竟然在征詢我的意見?

既然他開了口,她肯定不會拒絕。

眼眸輕擡,她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遵命。”

作者有話要說: 接下來是發糖的日常~

作者與小白貓一起翻肚皮打滾ing求收藏~喵~

☆、靈犀

細雨如絲,催落一地秋葉,花園中迎來了王叔和錳非。

王叔乃現任兩儀城城主,平時很少回封地,也極少出現在銳城,這次王祖母大壽,特意攜子歸來同賀。兩儀城是由各族輪流管理,近十年由金族主理,明年四月將由木族接管。只可惜木族近年人才不濟,能任此職的王公貴族少之又少,極有可能會由儲君柏年接管。

王叔五十上下,兩鬢夾著銀絲,額上皺紋透著滄桑,雙目如炬甚是威嚴。他有一子一女,長子錳非,長得斯文儒雅,細長的眉眼總帶著笑意,他日常隨父在兩儀城理事,二十二歲,已納兩妾,並育有一子;王叔之女鉉琪,國中絕色,三年前嫁入土族王室,無奈夫君多病,一直無子嗣。

酒亭中,煦之一身閑服,與王叔、錳非對飲,苓嵐與侍從們在後跪坐而伺。

“這便是從兩儀城帶回來的木族丫頭?”王叔盯著煦之身後的苓嵐,上下審視著,目光銳利。

煦之一笑,算是默認了。

錳非放下手中的折扇,轉頭細看苓嵐,見她白衣青帶,容色清麗,裊娜娉婷,一張素凈的瓜子臉仍有幾分稚嫩,眉眼極為動人,雖談不上傾國傾城,卻是難得一見的佳人,不由得笑道:“如此標致的人兒,怪不得王兄那日急急忙忙把人帶走,是怕留在兩儀城便宜了兄弟麽?”

煦之笑道:“你就是貪心。”

“王兄放心,我現在也搶不走了,可不是?再說,我看您也難得收個侍女,”瘦削的手轉動著手中的金杯,錳非壓低了聲音,“莫非王兄是畏懼流言?”

“放肆!怎麽說話的!還不快向你王兄賠罪?”王叔喝止,臉上怒意彌漫著。

外間有謠言說煦之近身的全是男子,又遲遲未娶妻,由此推斷他可能有些特殊的癖好,但從來沒有人敢與他當面提及,當然,除了王祖母私下問過一次。

錳非見父親責罵,發怵地看了煦之一眼。

“本王有什麽可畏懼的呢?”煦之倒也不惱,安靜地喝著酒。

苓嵐看得出,錳非和煦之關系不錯。煦之平日總是緊繃著臉,言語冷淡,惜字如金,但在熟悉的人前偶爾會流露笑容……而且,還有點話癆。想到此處,苓嵐莞爾。

他們又聊了些族中事務,王叔提起先王時極為感傷,說起了與煦之父親的年少往事。苓嵐大致聽懂了一些,原來王叔曾在狩獵遇到了一只黑熊,差點命喪於熊掌之下。在王叔命懸一線之際,先王曾奮不顧身親自揮刀刺向黑熊,救了王叔一命。事隔多年,王叔重提舊事,眼中滿是感恩。他對錳非嚴厲,但對煦之頗為恭敬,還謙虛地向煦之請示兩儀城的政務,煦之提了些意見,王叔一一地應允。煦之談及西部旱災,以及手底下的檢察官回報了邊境受蠻族滋擾的問題,讓王叔做好準備。

苓嵐從沒見過煦之談論政務,只覺他又恢覆了初見時的嚴肅,側顏淩厲,劍眉冷目,神態凝重。她略微緊張,收斂呼吸,留神細聽。

雨歇時,眾人同游花園,草木疏清卻別有一番風味。

錳非見其他人落在後面一丈以外,靠向煦之低語:“王兄這個小姑娘來歷並不簡單,我聽兩儀城的木族人提及過,她是木族少主的意中人,說不定會成為未來的木族王妃。您把她留在身邊,恐怕會惹人閑話……此舉會否思慮不周?依我看,別等三年了,過完年隨便找個理由悄悄送回去吧,莫讓火族知道便是。”

煦之雖隱約猜測出苓嵐和柏年之間頗有些情誼,此時此刻從旁人口中聽說,心下陡生不快,冷笑道:“你這是怕木族?還是怕火族?”

“當然不是怕了,”錳非道,“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況且,您剛才不是說,蠻族又蠢蠢欲動了。”一旦外敵入侵,各族的團結就尤為重要。

蠻族……

煦之十八歲的那一年,以王子的身份督陣,與水族聯軍大戰蠻族。大勝過後奔赴水族設宴慶功,不料歸來的路上,在林間遇襲受傷……然後……想到此處,他回望身後不遠處的苓嵐,眼眸幽深,目光卻流淌著如水般的溫柔。

苓嵐起初看二人長身玉立,閑話家常,兄友弟恭,不便緊隨其後,是以獨自一人在石榴樹下看掛著晶瑩雨滴的飽滿石榴。記得那夜遇見煦之,自己拿了竹網後驚慌失措地撞到樹上,當時覺得極其丟人的一幕,卻成了她和他漸行漸近的契機。她忍不住微笑撫額,一轉頭正好接上他深邃的目光,她眼角眉梢笑意更濃,紅唇皓齒燦然生光。

二人相隔甚遠,但對於彼此的眼神都看得真真切切。

...................................

王祖母大壽即將到來。

煦之那日說過,宴會當日會安排她見見木族友人,她既期待又焦灼。煦之沒告訴她具體的情況,她只能等著。

若能見到木族王、槿年和柏年,他們會驚訝嗎?雖然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