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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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一成不變的單調景象裏,時間概念變得模糊,路程也不易估量。幸好楊霖尚能從風向來大致判斷回越水城的方向,只是究竟要走多久,無人知曉。

偶爾,能在沙地中看到一些仙人掌類的植物,還有一些,葉菲連見都沒見過,她很懷疑它們是否也帶有某種未知的毒性,更不用說拿它們當食物了。

在經過某棵長滿尖刺的仙人掌樹時,楊霖卻停了停,推開葉菲扶著他的手,走到那樹邊,取了一根刺觀察了一下,接著,又取下一根,放入了衣兜裏。

“你做什麽?”葉菲問。

楊霖沒回答,示意她繼續走。

葉菲沒再追問。他們都心知肚明這時候越少說話越能節省體力和水分,何況葉菲也確實沒力氣再問什麽了。

又走了一陣,楊霖看到一叢類似於藤蔓的植物,他看了一眼,隨手截取了一根細軟的藤條。

葉菲其實已經有些看不清他那個方向具體在做些什麽,她眼前越來越模糊,猛然一陣強烈的暈眩,一下坐倒在地上。

然後,她感覺手臂上一陣刺痛。但她沒法睜眼去看清發生了什麽。

過了一段時間,她終於意識又恢覆清醒時,睜開眼,她看到自己手臂上有個針孔大小的傷口,往外淌著一絲鮮血。

楊霖坐在一邊,嘴唇幹裂,臉色非常蒼白,手裏拿著那根卷起來的藤條。

葉菲不明白他做了什麽。一剎那,她仿佛有某種不可思議的猜想,卻連自己都完全不敢相信。

正要開口說什麽,忽然發現,視野中竟有幾個會動的影子。那不是動物,也不是被風吹動的沙石,居然是幾個人影。

葉菲簡直要欣喜若狂,正想大聲呼救,卻被楊霖冷靜地阻止了。

“等等,他們就要過來了,等一下看。”

他的聲音輕而幹啞,虛弱的像是風一吹就能散了。

楊霖預料得沒錯,那行走在沙漠中的,果然是敵非友。他們是赤巫族的商人。

戰爭時期,赤巫族人又自古以來便對風壑之國相當敵視,幸而他們只是普通平民,盡管十分警惕,但並未真正出手加害。

可是無論葉菲如何苦苦哀求,他們也不肯施以援手,救他們回越水城。

最終,葉菲用自己和楊霖身上能找出的所有金銀飾品,跟他們換了一匹駱駝。

到了夜晚,葉菲終於知道楊霖白天到底在她身上做了什麽事。因為晚上他把那件事又重覆了一遍。

她的猜想竟是真的。

夜幕下的荒漠寒冷非常,遠處沙丘與幽藍的天空連成一線,不時吹來一陣陰冷的荒風,沈寂的不像是真實世界。

葉菲被凍得身體僵硬發抖,正在這時,楊霖走到她身邊,取出那條軟藤,正欲將那帶著尖刺的一端紮入她手臂。她還沒來得及制止,冷不防被他一伸手就點了穴道,動彈不得。

楊霖將自己的血輸給了她。

她不知道他怎麽發現了那植物的藤條和尖刺是中空的,又是怎麽把血液輸過來的。反正楊霖總是有辦法。

他臉色蒼白如紙,憔悴不堪,明明即使是坐著身子也時不時會輕微晃動一下,註視著那軟藤的目光卻堅定而沈穩,右手手指使力搭在那被紮入尖刺的左臂上,像是用某種方法在催使自己的血液流出。

人體失血百分之四十就會死亡,他已經失血過多,還……葉菲急得眼淚一下就湧出來,“你這是做什麽?!楊霖,你會死的!……”

他微微笑了一笑,並不看她,“我們……總要保持一個人有體力,不是麽?”

“……”

是,部長大人你說的總是有道理。

可是……

葉菲怔怔地看著他。

“你……”

她像是終於恍然意識到了什麽。

縱然這是他說的最大程度求生的策略,但事實上,他就是在用自己的命,救她的命啊!

他到底為什麽,要為了她做到這種地步……

“楊霖……楊霖……”最後,她連哭都哭不出來,只是一遍遍叫著他的名字。

她終於明白,自己對於他,或許比很多事情都重要。

甚至可能超過她的想象。

她終於可以得到他的愛。

可為什麽,是在她即將失去他的時候?……

這一晚,她依偎在他的懷中入睡。他們躲在一塊巖石後避風,抱得很緊,很緊,像是以彼此的體溫取暖的幼獸。

朝陽亙古不變地在這片廣袤大地上升起,金紅色的霞光破出黑暗的地平線,構成的景象動人心魄,這一刻,卻更像末日之前最後的璀璨。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葉菲上學時早就背爛了這首詩。可是真正親眼看到這副畫面,她第一次深切感受到,這壯闊景色之下,所隱藏的極度絕望與悲戚。

傍晚的沙漠之景與詩中所繪更是切合無比,夕陽的光輝下,天空和沙丘之上都被鍍上一層橙黃色。

帶著塵土的風讓視線變得模糊。

他們已經在沙漠中走了整整兩天兩夜,無水無糧。蜿蜒的沙丘仿佛無窮無盡似的綿延至遠方,像是永遠也走不完。

葉菲坐在前面,失血令她不斷感到頭暈,不知自己什麽時候就會從駱駝背上掉下去。楊霖手扶著她的肩,靠在她背後。

白日裏,他又為她輸了兩次血。無論她想怎麽避都沒用,他會趁她疲累入睡時,或直接點了她的穴道,再沈默果決地做他想做的事。

她知道他已經虛弱不堪,過度失血令他接近休克,幾乎只剩下最後一點氣息。他雖然靠在她背後,卻輕得如同隨時都會消失一般。

像是為了確定他還在,葉菲故意找了個輕松點的話題,沒話找話地說:“部長,如果我們還能回到原來的世界,你會跟範老板的女兒訂婚嗎?”

她居然還記得這事,也真佩服自己。而且居然能在這時候想起來。

大概,人臨死之前總是想把心願都了一了的。她就算這輩子沒機會真正嫁給他,也想得到他一個口頭的承諾。

他半晌才醞釀出一點力氣,淡淡地道:“……你說呢?”

啊啊……部長大人,都這時候了,還是不給她個準話。

“那不過是因為利益而促使的商業聯姻而已。”

他靠她更緊一些。葉菲以為他又要給自己輸血,剛一轉回頭,卻被他輕柔地吻在了額頭上。

“菲菲……”

他緊緊抱住了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覺得仿佛有某種濃烈的情緒自他的胸膛中流入她的心裏,不知不覺地,使她熱淚盈眶。

夜幕再次降臨時,葉菲好像看到遠處昏暗的地平線上,有某種輪廓。可她實在再也堅持不住,一個頭重腳輕,從駱駝背上栽倒下來。楊霖也隨著倒在她身旁。

她掙紮著抱起他,感覺他的四肢冰涼,她心中一陣極度的恐懼。

孤寂的黑夜裏,她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哭著喚他的名字:“楊霖!……楊霖……”

她知道他要死了,可是她沒有任何辦法。

空蕩廣闊的荒原裏,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她哭得撕心裂肺,泣不成聲,他卻終是連擡手幫她抹一下淚都做不到。

她模糊的淚眼裏,映出他悲戚的神色。

他的軀體已幾乎沒有溫度,然而眼中那一點清冷的光輝,卻恍若沙漠上空的星光一般,讓她永遠無法忘記。

“菲菲,我愛你。”

風壑之國平定南方的戰役,持續數月,最終以統帥清霜和下屬包括其夫夕煜在內的一眾將領的英明神武、精妙戰術,一舉擊潰赤巫族軍隊。不料突遇天災,眾多將領遇難,清霜殿下與其夫君不知所蹤。

幸得天地護佑,清霜殿下兩日後歸來,然其夫君卻因保護殿下而遇難。回到越水城後,清霜在沙漠中所中的蛇藤之毒被及時救治,可是治療過程中,她卻對自己的身體半點不在意。即使治愈之後,她也只是整日守在夕煜的屍首邊,不吃不喝,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

平定南方之後,皇帝本欲招清霜回都城封賞,且為她正式舉行繼任皇位的大典。然而皇詔下達,清霜卻遲遲不回,似是為悼念亡夫,不願離開他所下葬之處。皇帝本想等上一段時間,待她悲傷之情緩一緩再商量繼任的事,可沒等多久,清霜便染上疾病,且一病不起。

第二年春天之時,她似也追隨著亡夫的腳步,去世了。

自此,風壑之國內局勢大亂,各方勢力勾心鬥角,種種鬥爭自此層出不窮,構成了一卷又一卷繁冗錯綜的歷史畫卷。

交錯的時空,千年像是一瞬,一瞬又像是千年。

夢與真實交替而過。

葉菲醒來的時候,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驚疑不定地張望四周。

自己的房間,自己的床,自己的家。似乎是在晚上,窗戶外是黑的。

還有眼前似乎被她嚇了一跳的自己的老爸老媽。

這是怎麽回事?

那個奇異世界的種種片段在腦子裏一一閃過,清晰無比,最後,定格在沙漠裏楊霖死在自己懷中的那一刻。

她陡然驚呼道:“部長!部長呢?!”

母親像是忽然松了一口氣,撫了撫胸口道:“菲菲啊,你醒了就好了……哦,你說你那個楊部長啊?你可真得要好好謝謝人家,不顧性命把你從水裏撈出來,自己也累暈過去,準是你在水裏撲騰得太厲害,弄得人家救你也特別費勁……你說你,公司組織個夏令營,你也能走著走著掉湖裏去,怕人家不知道你傻缺呀……”

老媽還在絮絮叨叨,她腦子裏一片混亂,只敏銳地抓住了“部長”兩個字,急忙問:“部長、部長怎麽樣了?!”

“……也沒怎麽樣吧,後來你同事把你們倆送了醫院,醫生說多休息就行,這會兒……估計回家了吧。”母親安慰道。

“我……我要去看看他……”葉菲匆匆忙忙就想起身下床,一看自己還穿的睡衣,便想要換衣服,再接著一想,發現自己不知道部長家的地址在哪裏。

母親忙攔著她:“哎哎,都大晚上的了,你這麽跑去也不合適……明天上班就能見到他了,有什麽好急的。先好好休息……”

葉菲混亂的大腦終於冷靜下來了那麽一丁點。想想母親說的也對,現在好像已經快深夜了,她也不用急在這麽一時半刻。

如今的情況看起來,這還是在她落水的那一天,她似乎只是昏睡了幾小時。搞不好,那些事情,真的只是她做的一場夢——雖然這夢未免太長,也太真實了些——那她興沖沖地跑到部長面前,自作多情一番,肯定會被以為是神經病……

還是明天上了班看看情況再說。

第二天到了公司,見到她的人不免都關心地問候了一下她的身體,跟她打了聲招呼。這還真讓葉菲有點受寵若驚,她還從來沒這麽被人這麽關註過呢。

下午部長叫她去辦公室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從來沒這麽緊張過。

她知道自己又是搞錯了方案內容,要被部長訓話了。但卻不是為了挨批而緊張。

楊霖對她的訓話一如既往。

部長大人高高在上,言辭狠辣,戳中要害,剖析精妙,把她如何錯的、如何補救、如何不再犯通通教訓得深刻透徹。

說得她只能垂著眼乖乖點頭如小雞啄米。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他言語之後,似乎比往日溫柔了許多,卻又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裏不同。

直到他教訓完畢,她準備恭敬地退出時,他忽然輕輕地說:“等一等。”擡眼時,對她柔和地笑了笑。

她像是忽然被雷劈了一下。

她終於知道哪裏不同了——部長大人居然會對她笑,對她笑,笑……

他的目光中有些與以前不一樣的東西。

“下班後,在樓下等我。”

晚霞在天邊如同一條絢爛的長河。

葉菲走出大樓時,公司裏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她看到那人站在一株柳樹下。

白色的襯衫襯得他更為英朗筆挺,氣質似乎比以往更深沈了一些。

他還是那個優秀卓越的部長。那個她深愛的男人。

他站在夕陽下,目光溫柔地微笑,朝她張開臂膀。

她奔向他的場景,慢慢定格成一幅憂傷卻動人的畫卷。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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