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歌緩緩收回搭在梅長蘇手腕上的手，低頭整理藥箱時似是不經意的開口，“若不是飛流喚你，怕還要在江上吹會兒風吧？”以歌沒好氣道，這人也真是，身子好些了就迫不及待出去逞強去了，像是想到了什麽，手一頓，低聲道，“長蘇這是要離開了？”

梅長蘇一楞，輕輕頷首，“嗯。”

以歌歪頭想了想，“同行的大夫是？”她試探的問了問。

梅長蘇放下手中的書，看著她臉上的躲避之色，心中了然，“是晏大夫，以歌你問起這話是？”

“晏大夫醫術極好，只是你身子這十年來都是由我調理的。”以歌放下藥瓶，沈默了。

想到自己好友這十年來的用心，梅長蘇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藺晨他……”兩人之間的事，他也不好插手。他仔細看著以歌的臉，那眉間的輕愁卻是怎麽也抹不去，十年了，藺晨花了十年的時間，也沒能打動以歌嗎？

以歌聽見那名字臉色卻是越發黯然了，低低的說了一句，“長蘇，你是不會懂的，我不能害了他。”藺晨是個好人，她不能害了他去，她這一生，不，是生生世世，註定都是孤寂的命，如果要她親手送別自己所愛的人，如果要她再一次體會那種生離死別的痛苦，那她寧願從一開始就不要開始，這樣，也就不會有結束了。

看著所愛的人老去，甚至死去，自己卻依舊年華正好，不管是自己還是他，都是無法接受的吧……

梅長蘇嘆了口氣，“我的確不知道你在顧忌什麽，只是，你連一絲機會都不給他麽？”梅長蘇看著以歌，竟也覺得看不透她，十年來，以歌她的確是在為自己的病盡心盡力，但他也能感受到，她隱瞞了很多東西，但即使如此，他和藺晨也選擇相信她，甚至對她身上的秘密視而不見，只為她這個人，只為她，的的確確是對他們傾心以待。

以歌搖搖頭，“長蘇，你不明白。”以歌再次說道，眼睛裏是梅長蘇看不懂的覆雜與痛苦。她語氣一轉，“更何況，你離開飛流一定會跟著離開的。”她眼睛一瞇，想到了什麽愉悅的事，身上的氣息輕松了些許。

梅長蘇也是微微一笑，朝她舉起茶杯，調侃道，“若是你留下，可就難說了。”飛流到底是更喜歡陌姐姐還是蘇哥哥這個問題說不定就會有了答案。

她側臉微笑，眼光飄向遠方，不知在想些什麽……梅長蘇也習慣了，她這十年常常如此，經常說著說著就發起呆來，將杯中之茶一飲而盡，梅長蘇放下茶杯，“如此，你便跟著我去吧，接下來，陌姑娘可要多多關照蘇某啊。”還煞有其事的對著以歌作揖。

以歌回首，看著他這番作態也哭笑不得，十年來她也早就清楚，面前這人，可不是什麽如玉公子，那骨子裏的頑劣可不是一副病弱身軀就能掩蓋的了的。只是……她眼含暖意，長蘇還是一如既往的體貼啊，幫著她避開藺晨，讓她習慣，沒有藺晨的生活……這樣也好，她漸漸攥緊了手。

以歌前腳剛出門，後腳藺晨就踏進了梅長蘇的房門，眼角瞥見那一角青色衣裙，藺晨站在門口怔怔良久，梅長蘇看著藺晨望著以歌的背影發呆，嘆氣，這兩人，真是……

“哎哎哎！藺少閣主打算在我門前站上幾個時辰？”他率先開口。

藺晨很快就回了神，收起臉上的表情，不在意道，“你真要跟蕭景睿那兩個公子哥兒一塊兒進京？”他抖抖袖子，坐在了以歌方才坐的地方。

“他們兩個身份尊貴，又不涉朝政，最合適不過了。”梅長蘇與藺晨對視，“這件事情總有個開端，如果我不隨他們去，難道真的要我接受太子和譽王的招攬，以謀士的身份進京？”

“蕭景睿雖然與奪嫡之事毫無牽扯，但他父親寧國侯謝玉卻不是，你這樣直接住到謝府去，會不會太冒險了些？”藺晨實在是不怎麽放心，就算他相信自己的好友，但作為朋友心中總是難免擔憂的。

梅長蘇自然也明白藺晨的擔心，“放心吧，京城的準備已非一日，就算我住在寧國侯府，也足以自保。”

這家夥都這樣說了，自己還能說什麽？藺晨點點頭，沒好氣道，“好啊。”

這時候黎綱剛好進來，“宗主，門外有一位名喚蕭景睿的公子求見，說是您的朋友。”

梅長蘇與藺晨對視一眼，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啊，梅長蘇轉頭對黎綱道，“請他在偏廳等我。”

見黎綱走後，梅長蘇看著藺晨欲言又止。

“哎！你別那樣瞅我，有話就說！”你小子這樣瞅我準沒好事。

梅長蘇實在不知怎麽開口，只得換了種較委婉的說法，“我這身子的情況你也知曉，是離不得以歌的。”

這話一出，藺晨眼中的笑意是徹底沒了，梅長蘇的身子到底如何他怎麽可能會不知曉，哪裏是不好，簡直就是比預期中更好，好的不能再好了！但他這樣說，那定是有人托他這樣說的，那人是誰藺晨不作他想。

見好友沈默不語，梅長蘇心中有何嘗好受，只是兩個人的事需要兩個人去解決，他作為兩人共同的好友，只能盡量能幫就幫吧。

“長蘇，你說十年了，陌以歌要是塊石頭我也應該給她捂熱了，可結果呢？她簡直比石頭還硬，還冷！”藺晨頓了頓，語氣悻悻再加上一句，“她對飛流都比對我好……”前面的話像是發洩心中不滿一般，一番不吐不快，卻差點真讓梅長蘇誤以為好友對以歌產生了怨憤，結果後半句包含濃濃委屈的重點話語差點沒把他噎死。

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藺晨啊藺晨，你就算是栽在以歌那小小女子的手中了，十年都沒讓你歇下那心思。不過……梅長蘇眼神一凝，“我懷疑，是以歌有所顧慮。”其實很明顯，今天以歌來找他時的神色，帶著明顯的疲累。

藺晨玩世不恭的神色也收斂起來，“或許是身份吧，以歌的身份，可是瑯琊閣都沒查到的。”其實他真的不在意身份的，十年了，足以讓他看清以歌是個怎樣的人，否則他也不會十年如一日的眼中只有他一個。

“她跟你走也好，她不愛下山，這次下山跟著你去金陵城也可以好好玩玩兒，多看看外面的世界。”藺晨語氣中包含著濃濃的疼惜，他早就發現了，如以歌一般大的女子不說活潑，可也是喜歡出去走一走看一看的，愛打扮，愛熱鬧，可她呢？住在這瑯琊閣後下山的次數屈指可數，衣服就那幾件，還都是自己親手縫制的，發間也沒什麽飾品，一支木簪就可以戴十年！在這山上，在藏書室裏可以呆幾天，就像是……習慣了一般，從來就沒有主動下山過！

藺晨還曾經調笑過她，說她的日子過得無趣，就跟那尼姑庵裏尼姑沒什麽兩樣，可她卻說什麽？她說她比那尼姑幸運多了，至少還有頭發……餵餵餵！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有帶發修行這樣的尼姑嗎？

藺晨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樣的環境才可以養出以歌這樣的女子，但藺晨知道，這樣的以歌，卻讓他很心疼。

聽見藺晨的話，梅長蘇垂眸，長長一嘆，“你放心。”就算藺晨不說，他也會照顧好以歌的。

言豫津一路上蹦蹦跳跳的，要知道他可是從小就有一個江湖夢的，這次托景睿的福，居然有幸可以親眼見到大名鼎鼎就江左盟主，交到景睿這個朋友那麽多年，終於可以派上用場了！

“蘇兄。”蕭景睿帶著言豫津對梅長蘇作揖。“這位是我的朋友，言豫津，你喚他豫津即可。”然後他便對豫津擠擠眼，“豫津啊，這位想必就不用我給你介紹了吧，你一直想見的江左盟盟主，梅長蘇。”

言豫津按捺不住內心的小激動，“蘇兄好，蘇兄好！蘇兄此番去金陵城，可要讓我好好款待啊！”

梅長蘇微微頷首，嘴角含笑，“那這裏先多謝豫津了。”

“蘇兄，我們何時啟程？”蕭景睿上前一步問道。

“還要再等一人。”以歌應該快到了。梅長蘇稍微一側身，看了看身後。

“抱歉，等急了吧？”以歌快步趕來，手上還提著一個小巧的箱子。

蕭景睿和言豫津眼前一亮，尤其是豫津，眼中的驚艷都快溢出來了，看得暗處的藺晨直直撓樹，你用什麽眼神看我媳婦兒？什麽眼神！？

“蘇兄，這位是？”蕭景睿倒有些疑惑了，蘇兄並未說過有女子同行啊……

“哎~這你就不懂了吧！”言豫津用手肘捅了捅不解風情的呆木頭蕭景睿，沖梅長蘇擠擠眼，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這一定就是蘇兄的紅顏知己了啊~~~”

梅長蘇低頭失笑，這話要是藺晨聽見可就不得了了，躲在暗處的藺晨抓狂的撓樹，你這小子！什麽眼神！！！什麽眼神啊！！！

“我是陌以歌，是長蘇的大夫，你們喚我名字就好。”以歌倒是大大方方的介紹了自己，並未因兩人的言語有所尷尬。

好吧，搞錯的言豫津見以歌的態度明朗，也誠懇的道歉，再順便就‘好好’地介紹了一下自己。

臨近下山，不知是不是有所感應，以歌朝樹林那裏望了望，小聲的嘀咕道，“是錯覺吧。”不然，她怎麽會覺得藺晨還在她身邊呢……她在心裏自嘲，陌以歌，是你自己決定推開他的，是你自己！既然已經決定了，就不要猶豫了，因為，那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啊，你不可以，不可以害他。

離開這裏吧，學會忘記，一天不行，一年不行，那還有一生……你這樣的存在，有什麽資格去得到愛呢？

以歌低下頭，沒有讓人看見自己發紅的眼眶……藺，晨。她在心底默念這個名字，再，見。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啦，本來應該昨天更新的，但是昨天停電了，悅悅覺得進度好像有點慢，你們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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