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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願山

作者:嚇我一跳

文案

一世純良,只一次奔放。

許願再平凡不過,前半生,她盡最大努力,也不過於奔波、流離中得了個“及格”。

沒有背景、沒有家世、沒有美貌、沒有一顆豁出去的心,“人過三十天過午”,她手上只有不鹹不淡的工作一份,不尷不尬的男友一枚。

可就連這枚男友也快保不住了,沒等結婚,她先學會了捉奸……

一次奔放後,滿地爛桃花。

本文雷,沒辦法,要讓純良女中年有個好歸宿啊!

內容標簽: 都市情緣 情有獨鐘 虐戀情深

搜索關鍵字:主角:許願,林一山 ┃ 配角:岳海濤,舒意,白楊,肖勁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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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許願,一個磨磨嘰嘰的女人。

並不是話多嘴碎,而是做事沒有明確的目的性,往好了說是思慮周全,往壞了說是瞻前顧後。於是使出渾身解數,讀了個二流本科,畢了業沒運氣沒靠山,找了個不鹹不淡的工作。

然後匯入相親人流,趕在30歲之前,如願找了一個理工男。

許願的前半生幾乎無秩序,導致法令紋漸顯的奔四光景,只有擠牙膏般地過下去。

許願的男友叫岳海濤,在城北的一家防靜電地板廠工作。老牌國企,穿上左胸前銹有企業LOGO的藍色制服,騎著自行車匯入藍色人流,引來路旁小商販年深日久的艷羨目光。

畢竟是國企,曾經有軍品業務,公積金繳存比例高,年節發米、面、油,進出廠門要亮出證件,這些在城北老舊樓群裏,足以挺直腰桿兒。

廠子大了,總有其他廠的人神神秘秘地跑到岳海濤工位,看一眼工牌上的一寸照片,再若無其事地走。這就是介紹對象的前奏。岳海濤不想找廠裏的檢驗工和操作工,雖然她們大多與廠領導沾親帶故,廠裏也不乏技術員娶了廠長侄女三年當上部長的真人真事,他的底線是找本科生。

許願符合他的標準。學文科的,和他接觸的城北氣場不同,眼神裏的幾分沈靜,談吐中的一點清高,讓岳海濤在同事面前頗得意。

2015年,許願終於鼓起勇氣,辭去出版社的工作,準備去D市與岳海濤會合。彼時兩個人都到了適婚年齡,身邊開始有人詢問二人什麽時候領證。

岳海濤早在2013年就去了D市,抓住了畢業三至五年這個跳槽的黃金時期,換了工作。

許願大學裏的文藝病一直未愈,認識岳海濤之前對異性沒有價值觀,不會撒嬌,不懂勾引,不會評判男人的優劣。認識岳海濤之後,岳海濤簡直直接:不想再若即若離地相處,想堂堂正正地做男女朋友,每天見面,休息時間一起過。

因此,兩人的關系確定得幹脆,發展得迅速。

和岳海濤異地的那段時間,並未影響許願對這場戀愛的熱情。女人一旦交付身心,就有點魔障。

這也是許願辭去出版社那份安穩工作的原動力。

然而許願初到D市,事情就有點不一樣。

許願在D市上班之前,過了幾天無所事事的日子。岳海濤單位提供宿舍,為了照顧外地投奔的女朋友,兩人間的宿舍,單位沒有安排別人同住。這裏就成了兩個人的小家。

許願每天做好晚飯,會接岳海濤下班。那裏地處D市遠郊,不通地鐵,公交也不便,當地居民大都是岳海濤廠裏的職工和家屬。交通不便但是綠化不錯,馬路空闊,適合傍晚散步。

今天許願炒了個油菜,做了一個可樂雞翅,用盤子扣好,就出門溜溜達達地去接岳海濤。

到了他的辦公室,岳海濤手裏的工作還沒完,今年剛畢業的一個研究生小姑娘給他打下手。兩個人提到緊固件、電容等一些專業詞匯,許願不懂,就順手拿起桌上的書讀。

書叫《東宮》。這個細節許願很多年後都記得。她總是記得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岳海濤結束工作是晚上11點。三個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疲倦,吹著夜風步行出廠。

這裏沒有D市中心的燈紅酒綠,路口閃著黃燈,像昏昏欲睡的人眨眼。初夏午夜的風還有點涼,許願把T恤衫腰上的面料緊了緊,岳海濤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研究生住在廠裏的女工宿舍,岳海濤和許願先送她。

宿舍是一片80年代的舊樓,沒有物業,綠化帶裏樹叢和野草亂作一團,還有人種了幾株玉米。

岳海濤提到白天哪個同事的糗事,研究生姑娘咯咯笑了起來,暫時蓋過了三個人帶著回音的腳步聲。

快到樓門口時,兩棟樓中間突然躥出一個人影,從三個人身後掃過去,幾乎擦到許願的腳後跟。

研究生姑姑尖叫一聲,撲進岳海濤的懷裏。許願站在岳海濤的另一邊,也嚇得心裏一木,楞楞的。一樓聲控燈應聲亮起來,正好定格這尷尬的一幕。

事出突然,岳海濤也來不及做出反應。倒是研究生小姑娘反應快,很快鎮定下來,松開岳海濤後,沒有面對許願,眼神放空地說了句:“嫂子,對不起啊!”

許願沒看她,也沒看岳海濤,回了句:“沒關系。”

許願到D市的第一份工作是網站編輯,不足百人的教育機構,網站發布的,無非一些招生信息和公司內部新聞,壓力不大,沒有挑戰,收入也自然不高。

最苦的是上下班。

住在城郊,早高峰晚高峰要經歷公交——地鐵——公交。地鐵部分還好,大不了肉擠著肉。公交最痛苦。堵車時間沒保障不說,公車走走停停,許願被晃得頭暈想吐,這段時間又不能看書、看手機,因為用眼會暈得更厲害。

工作沒感覺多累,倒是路上消耗了太多體力。冬天下了公交車天就黑得看不清岳海濤的五官了,他又經常等著許願回來去找同事吃飯打臺球,許願只想趕緊上床睡覺,因為第二天還要早起。拒絕了幾次,岳海濤也覺無趣。

為愛投奔的沖動勁兒過去,許願有了怨氣。

一方面,上班路途太遠,確實超出了她的預期。之前在家鄉的省會城市,再遠1個小時內也到了。她漸漸覺得體力和精力透支得厲害。

另一方面,和岳海濤碰面的時間很短,平時她早出晚歸,岳海濤又經常出差一兩個月,回來過一個周末,又被派出去。

許願開始懷念家鄉,懷念上一份工作和老同事。

出版社的人事關系相對簡單,人員流動性也不大。因此過去的四五年裏,部門每年夏天都組織采風。翻看過去幾年的照片,發現當年的自己生機勃勃。

跟前同事在QQ上聊天,聊到某位仁兄對許願未挑明的情意,又聊到許願這位大家都不熟悉的男朋友,已婚的同事難免叮囑幾句,讓照顧好自己之類的話。

許願聊得眼框發酸,又不想在辦公室被人看出異樣,生生忍著。

下了班出了地鐵,進出地鐵口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她幹脆停下來,仰望著樓群中間那個灰突突的太陽,給家人打一通電話。

這一天,地鐵入口,人流如織。地鐵門前,車水馬龍。一個紮著馬尾背著大包的女人,邊忍著哭腔邊講電話。

岳海濤出差的時間越來越長,許願有了在公司附近租房的念頭。恰好和她一起進公司的同事,也有一個想在公司附近租房,兩個對脾氣的女生合租,再合適不過。

岳海濤強烈反對。

他的理由是,本來他就經常出差,能在一起的時間就短,許願一住進市裏,見面的機會就更少了。另外,許願之所以放棄老家的工作,就是為了兩個人在一起,再去市裏租房子,來D市還有什麽意義。

☆、二

這一天一上班,接到大學班長電話,說邢建安來D市,正好許願也剛來,再叫上舒意,四個人小聚一次。

大學班長於興,憑借文科專業男性珍稀的物種優勢,畢業就進了D市政府部門。校學生會混出來的,吃得開,就一路混到D市某部,大有上了傳送帶之勢,前途不可限量。

邢建安大學四年苦戀舒意,舒意卻單純得沒那想法,整日泡在圖書館看各朝各代的小說,直到畢業,全系都知道,邢建安對舒意的心思,明裏暗裏,各自唏噓。

舒意本科畢業考了D市的研究生,一眨眼就文明開化了,在校創業開公司,後來又去了“四大”做了與專業無關的工作。畢業不久就領證住進新房,整個人脫胎換骨,朋友圈都是出國、潛水、滑雪及自拍。1米73的白富美。

邢建安去了油田,茹毛飲血,天高地遠。

許願和兩位男同學交情不深,當年和舒意走得近。兩人一起租房、電視臺實習。畢業以後少了聯系。

這是許願到D市後第一次見故知。掛了電話心情大好,一時間又琢磨自己今天穿的這身略顯寒酸,初到陌生城市的不適感還未過去,眼中有陌生感。

這番思想下來,已經在電腦前發呆有一陣子。桌上電話響起,綜合部通知,今天有股東會議,許願要去跟拍一些照片。

許願回過神來,立時調整狀態,電話裏悄悄問:“是臨時會議吧?昨天下班還沒這事兒。”於蕊近日和許願一起下班走到公交車站,也算略有私交,放低聲調說:“十分鐘前突然說的,我們會議室都沒布置呢!”

許願不敢耽擱,找出錄音筆和相機,簡單查看了一下。還好有用完充電的習慣,相機開機正常。提著東西直奔會議室。

9:20參會人員陸續入席,個個神色肅穆,只與身邊的熟人點頭打招呼,會議室裏沒有人語,只有衣料窸窣。於蕊抱著一摞席卡進來,看到多半數人已就座,尷尬地用眼神向許願求救。

許願會意,接過於蕊遞過來的席卡,兩人以最快速度按慣例順序擺放好。坐在首位的領導終於移開眼神,不再關註兩人。

會議是關於下半年的招生方案,事件本身並不覆雜,會上的各路發言與角力卻異於往常。

許願沒有參會資格,她也樂得躲遠一點。拍了幾張會議照片後,溜邊出來。

在走廊盡頭給於興打了個電話,那廝語氣相當放松,細致地告訴許願晚飯的地點和乘車路線,接下來調侃:“把你老公帶來,讓我們鑒賞鑒賞。”

走廊有回聲,許願壓低聲音:“你有那個鑒賞能力嗎?”

“我沒有,梁子有。你不是沒看上人家嗎?”

許願跟這位梁子同學沒交集,上學時也沒看出來人家對她有意思。畢業後於興每次都跟許願提這個人,許願也無奈了。

“梁子是誰?我心中只有班長。”

“這表白我措手不及,要不咱們趁見他倆之前先去趟民政局?”

“在老邢的傷口上再撒把鹽?”

……

許願偶爾低笑兩聲,樓梯間空曠,略有回響。

沒想到會議這麽快結束,會議室門洞開,相熟的人低聲議論著什麽,三三兩兩出來。

許願進會議室取錄音筆。見桌上散放的紙杯、誰落下的筆記本、七扭八歪的椅子、未關的投影儀,估計上午沒別的事了,放松地偎進一張椅子裏。

突然電話震動,同時會議室門被推開。

許願伸直腿掏褲兜裏的手機,同時擡眼看來人。

來人不是公司同事,也不像參會人員。他嘴裏叨著一棵煙,並未點燃,往桌上掃了一眼,抓到目標——一只打火機。

皺眉點煙的當口,許願已經接了電話往外面跑。

來人把一口煙吞下去,慢吞吞地跟隨著許願的路線下樓。

來電話讓許願拍合影。說樓下已經擺好凳子,領導們快按照位份找準位子了,讓許願趕緊。

許願心裏暗自噝了一聲,腿上不敢怠慢。跑到一樓大廳,還好大家還在互相推讓。

許願腳下虛浮,氣喘手抖。相機的液晶屏開著,她卻渾然未覺。

試著按下快門,沒反應。

檢查開關和模式,□□檔,沒問題!

再按快門,還沒反應。

幹脆調到自動檔,許願只求留住這張合影,蒼天啊,他們可別散啊!

為首的老者還是笑瞇瞇的,身邊陪同的總經理已經面露尷尬。

許願覺得相機被下了蠱。心裏萬馬奔騰。

忽然身後伸出一只手來,陌生的氣息。相機帶子還掛在脖子上,許願定住。另一側又伸出一只手,把液晶屏開關按鈕按了一下。哢嚓一下,塵埃落定。

緊接著,那兩只手攏著相機,試著拍了一張,哢嚓!

許願深吸了一大口氣,似乎吸進了二手煙,若有苦無。

那男人走到合影的人中間,兩側的西裝男士自動讓出一人空間。也不正衣領,也不抻衣襟,就那麽望著鏡頭。

哢嚓!哢嚓!連拍好幾張,許願放下相機,強抑語氣裏的緊張,說謝謝各位領導配合。

人群中傳出一聲哼。

☆、三

按下葫蘆起來瓢的一天。終於過去了。

許願站在公司衛生間鏡子前給自己翻了一個白眼,吐槽無力。又想到晚上要赴同學的約,強打精神。

她回憶大學期間,三個人的形象,於興是班幹部的老成氣質,邢建安人稱小胖,城市父母寵著的獨生子,舒意還很青澀,是個有想法但行事不夠果斷的姑娘。

鏡子裏的許願,卡其色連衣裙,除了臉色有點灰敗,背井離鄉的不適感使然,見同學勉強過得去。

四個人前後到達約定地點。小胖更胖了,眼神始終繞著舒意轉。於興一幅心裏有數的樣子,許願當即明白她是被拉來烘托氣氛的。

烘托就烘托,見到昔年同窗畢竟高興。

舒意脫胎換骨了。D市的多年歷練,讓她成了發光體。香檳色一字領針織搭窄裙,不刻意卻流露出精致。許願心裏暗嘆一聲,自己這些年心思都在什麽地方……

四個人點了一大桌子菜,精神集中在聊天上,每個盤子戳幾口,也吃不出什麽味道來。舒意說她在D市的這幾年也是誤打誤撞地混,現在一家會計師事務所,做公司上市審計。

席間兩個男人出去買煙,舒意伺機對許願說,一直在備孕,一直也沒懷孕。

許願沒這方面經驗,“生活節奏太緊張了吧?”

“你看我的黑眼圈兒!”舒意把臉往前送送。“我們這種企業,性價比實在不高。其實我現在收入也不高,聽起來風光。”

“你準備一直做這行了?”

“想換,想換個輕松點的工作要孩子。”

“也不容易。”許願看著舒意閃閃的耳釘說。

兩個人又聊到了當年暑假,在報社實習,晚上回到合租屋,用電飯鍋煮火鍋。還有彼此相熟的朋友,各自在家鄉做什麽工作。結婚的、讀研的……

“許願,你LG是幹什麽的?”

終於聊到各自的感情生活,許願不想就此多說,只說是做技術的,理工男,也算實現了當年找理工男的願望。心下卻思量:“當年的想法多膚淺。”

買煙的回來了,大夥又接著吐槽大學。舒意談到了她的一個研究生校友,說那人一路跳級讀到博士,卻不願意留校做教書匠,紈絝氣質爆棚,書卷氣全無,名字倒起得頗文藝,叫一山。從學校到畢業這些年,一路都是他遺落的前女友。

“聽說還和我一個同事談過,約完了直接拉黑,永不再見。”

“咱倆說的是一個人嗎?”於興說:“女的誇大其詞吧。”

邢建安看著許願和舒意,一臉不放心的表情:“你倆珍愛生命,遠離渣男。”

一頓飯吃到午夜,許願離家最遠,三人送她上了出租車,把出租車牌記好,囑咐到家了說一聲。

出租車在空曠的三環上飆了起來,許願開了窗,看白日裏混亂不堪的樓宇和高架,此刻變得冷漠而疏離。太陽炙烤的餘溫尤在,冷空氣覆上城市地表,與其相持不下。

許願蜷成更放松的姿勢,坐在後排,讓頭斜倚著車的靠枕,任風灌進來糊著滿臉頭發。

對邢建安來說,那次碰面對意義非凡。不知他帶著何種情緒離開D市,其他三人又回歸各自生活,日子並無稀奇。

舒意說她媽包了很多三鮮餡餃子,走時留在冰箱裏。她老公不喜歡吃,趁著老公出差,叫上於興、許願去她家,喝點小酒,把餃子消滅掉。

“餃子就酒,越喝越有。”於興住在單位宿舍,下班後是單身漢的百無聊賴,許願連日來也不願與岳海濤周旋,樂得清靜。

兩個人約好,等於興打完羽毛球,載許願去舒意家。

羽毛球場空曠,擊球聲被放大許多倍,再加上鞋底與地面摩擦聲,顯得群情激昂。

林一山睨著球場一角。他剛打完一局,身上剛剛熱起來,手心潮熱,一手轉著球拍把手,另一手攏成空心,球拍在他手裏勻速地轉……

對手從球網底下鉆過來,邀他出去抽棵煙。他頭也沒回,下巴一點:“那人誰?”

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許願和於興正站在球場角落說話。於興汗出得跟從水裏撈出來似的,兩人說到什麽,於興作勢要往許願方向靠,許願拿一瓶礦泉水頂住,兩人笑鬧一回。

和林一山一起打球的人答:“他媳婦?”

“我問你那男的誰?”

“XX局的——不對呀,他早結婚了呀!”

林一山這次回過頭來,認真地看著他。

球友又解釋:“我是說,老夫老妻不可能這麽膩乎……那女的誰呀?”

林一山又轉頭,女人已經和同伴朝門口走去,兩個背影一前一後,沒了方才的調笑,畫面很正經。

這頓飯吃的是餃子,但是餃子卻黯然失色。舒意準備了扇貝、螃蟹、花生米做配菜,還備著2打青島啤酒。

對於興和舒意而言,D市算半個家鄉。但是吃著餃子喝著啤酒,和老同學聊以前,才又覺著以前的歲月好。

許願在他們兩個面前不顧忌,酒喝得略飽,臉頰漾起桃色,馬尾松散,她總要撩起頭發,再端起酒杯。

於興到底久經酒局,看二位女士執杯的手動手虛浮,就趕著看一眼時間,說散了吧,不然你們老公弄死我。

舒意大大咧咧地摟著許願,於興跟在她們倆後面,走到小區門口攔車。

舒意看了一眼手機,10:45,沒有未接來電。

夜風挾著些許涼意,吹著酒氣烘著的三個人。胸腔裏悶熱,皮膚表層涼爽,體感舒適。遲遲沒有出租車,舒意就挨著許願,瞇著眼靠著她的頭頂,一時無話。

一輛L字標的車停在他們面前,於興略警醒,走上前去。

車窗降下,林一山著清爽的V領棉T恤,歪頭看出來。

舒意咦了一聲,林一山熟稔地歪頭示意:“我去南山區,捎你們?”

夜幕微風,許願正散著身體裏蒸發的酒氣,左手捉著垂下來的頭發,頭順勢往左一歪,往車裏瞧了一眼。目光帶著飽滿的水氣——不酒氣。舒意失了重心,兩人隨即互相摻扶了一下。

於興沒作猶豫,直接對舒意說:“不用,我叫車。”

林一山片刻從車上下來,繞過車頭走到舒意面前,無視另外兩個圍觀群眾,很熟絡地問候:“喝酒不叫上我?”

舒意連忙調整站姿,恭謹地叫了聲“師兄”,然後靜默。

“喝了多少啊?”眼睛掃過舒意身邊佯作清醒的女人。

舒意覺得談話不會簡單結束,只好介紹了她的兩個認識多年的同學,和她的研究生師兄。

林一山最後看向於興:“走吧,回頭還有事向您請教。”

LEXUS像一條狡猾而沈默的大黑魚,鉆進越來越濃的夜。

車裏開著廣播,主持人不知所雲,林一山上車就把廣播關了。

這會兒路況奇好,開車也無需費神,林一山又似乎專註起來,一時無話。

於興覺得該他起個頭,說說話。就看向駕駛座那位:“您在南山區住?”

“偶爾回那邊。”

於興:“那還挺巧。”

“你們住哪兒?別客氣,我跟舒意太熟了。”

沒有聽到女人答話。

☆、四

於興問道:“你家是住蘇橋吧?你跟我一起下車——那個,師兄……”

駕駛座方向,是一個年輕男人修剪整齊的後腦勺,於興望著那個後腦勺,目光集中在那人耳朵附近,心裏又默念了剛才那個稱呼。暗暗道了一聲“日”。

林一山始終沒聽到女人答話,隨意調整目光,看了一眼後視鏡,人似乎窩在座位上,看不真切。

於興又報了他家的地址,林一山說再過兩個紅綠燈就到了。

許願的電話震動,她接起來輕輕“餵”了一聲。電話那邊問,她答已經從朋友家出來了,再有十幾分鐘就到家。

車停在於興家小區門口,於興下車,望向許願,她沖他擺手,兩個很有默契地沒出聲就道了別。

於興又從副駕駛的車窗看向林一山,那男人的眼睛分外靈動,路燈下也有光。他這次真誠地探身告別,以不打擾講電話的音量,告訴於興會再聯系他。於興也大方地說:“反正舒意有我電話。”

車再次開上主路,路燈在車的兩側形成流動的光,林一山手肘支在窗沿,開得不緊不慢。

許願的電話簡短,掛斷後,車裏又寂靜下來。

許願此刻大腦被酒精綁縛著,懶得掙紮出精神來社交,對方不說話,她也只盼著快到家。

電話又響,這次是林一山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神色不耐地接了。

“嗯。”

“沒有,在……這是哪,快到家了。”

“不去。”

“我哪樣?不是已經談過了。”

“你覺得呢?”

電話那端顯然沒心理準備,林一山很自然地掐了電話。

許願決定聊聊天氣,聊聊微博熱搜話題。

“這條路白天可堵了。”

林一山即刻望向後視鏡,那女人沒看他,看向車窗外,頭發在耳側亂飛。

“是嗎。”

“舒意和你是同門……”

“那天的合影沒問題吧?”

“……”許願的大腦像輛陳舊的摩托車,被人大力踹了一腳,終於勉力運轉起來。

先回憶起來的,是人群裏那聲隱秘的嗤笑,接下來,是剛剛後視鏡裏那雙眼睛,再後來,是從她身後伸出來調節相機的那只手,最後,是舒意說:“一路都是他遺落的前女友。”

對了!對了!是他沒錯!

許願的大腦——那輛陳舊的摩托車,被一匹小馬拉著,哢嗒哢嗒跑了起來,許願暗自慶幸,這酒喝得剛剛好。

擡眼,後視鏡裏又是那雙眼睛,像是等她的回答,看了她很久。

“謝謝!”許願想說沒出大亂子,想了想又改口說:“還算順利。”

“回頭把照片發給我一張。”

“啊?”許願大腦又被糊住了——“啊,行。”

“怎麽給?”

“我給您發郵件。”

“哼,好啊……你到了。”

許願慌忙下車,果然到了自家小區門口。又回想方才在車上,於興提到過她家地址。待她回過神來,車已揚長而去。

岳海濤和許願搬出了他單位提供的住處,兩個人花3500元租了個一居室,按照許願的喜好換了田園風格的燈,買了宜家的桌椅、書架,還買了個略奢侈的懶人沙發。兩人有了過小日子的感覺。

近日來岳海濤鮮少出差,下班早會做飯,偶爾還略有新意地做個蒸扇貝、紅燒排骨,許願也適應了D市的交通和工作,身心皆安定下來。

周末岳海濤單位組織周邊游,允許帶上家屬,許願不加班,就一起去了。

岳海濤和他單位的若幹同事,還有同事們的女朋友,一行幾十人。家屬們在去往景點的大巴上逐漸熟悉起來,許願了解到,他們單位把女朋友帶來D市的還有好幾個人,而且,幾個女朋友在外地都有不錯的工作。

其中一個同事和他的女朋友剛剛訂了婚,女孩的左手中指戴著枚閃閃的鉆戒,年紀小許願幾歲,心思不深,提到訂婚心思篤定,和未婚夫挽手摻扶,眉來眼去。

岳海濤樂於和同事們打成一片,也願意讓許願加入。彼時他剛看完同事的相機,那同事是攝影發燒友,一路拍了胖胖的小女孩趟小溪,拍了一個爺們兒後背汗濕成的心形圖案,拍了陌生美女的腿……他調侃完人家的攝影作品,回過神兒來,示意許願跟上。旁邊的同事大姐適時地問二人道:“你們倆怎麽還不結婚?”

岳海濤微怔。

許願忙答:“我們攢點錢再結。”

同事大姐頗不認同:“錢哪有攢夠的時候,結婚還是趁早。”

這下徹底冷場。

景點有泉水和山林掩映,陡峭的路只有一小段。在下山的路上,許願故意落後一點,望向身後:人跡消彌,林蔭下泉水叮呼作響,山水自有歡快節奏。

怔忪時手機鈴聲響起,許願看到一串陌生號碼。接起來就聽電話裏問:“你在哪?”

許願沒聽出來這人是誰。但是又覺得這語調不應該讓外人聽見,多此一舉地朝遠去的人群望了一眼,又把手機貼近耳朵一些:“我……”

“我要的照片呢?”

許願終於知道打電話的人是誰。

“噢!您好。我晚上回去發給您吧。”

電話裏的人嘆了口氣。

許願登時想起搭車那晚,那人不時流露出的滿不在乎,略帶嘲諷的神色。

“周一再說吧。”

電話掛斷了。

許願倒是想起一個人來。自上次在舒意家吃了餃子,兩人已經有日子沒聯系。回程路上大家都累了,許願也腿腳酸麻,窩在座位上,戴著耳機看窗外。

這個姿勢少有人打擾,她覺得自在一些。

邊放松邊想著回家要給舒意打個電話。

“咋著?”

舒意的語氣很放松。“我說你能不能洋氣點兒?”

“俺叫魏淑芬,這名洋氣不?”

果然,舒意跟朋友在外面喝酒。許願跟她逗了一會趣,想像那長腿勾著高腳椅跟她講電話,假裝隨意地問了一句:“你有你那個校友的電子郵箱地址嗎?”

這句話信息量太大,電話那頭的嘈雜聲音消失了,舒意顯然走到安靜處:“哪個校友?”何等聰明的女人,停頓兩秒後:“坐一次車就勾搭上了?”

“……”

“許願,你可別嚇我,那貨不適合你。”

“他是我們公司一大股東,人家上次送我們回家,順便要點公司的資料。瞧你這點兒膽子!”

“你膽兒大,小心你們家岳工程師打斷你的腿!我得給你找找。”

岳海濤三十出頭,許願也無限接近三張,兩人戀愛也有時日,擱誰看都覺得該談婚論嫁了。

岳海濤最近接著許願逛D市各大家居市場,紅星美凱龍和居然之家這一類店,大都在郊區,東南西北,四環五環,一走就是一天,走得頭暈腿軟。

☆、五

一線城市買房暫時無望,岳海濤籌備買幾件像樣的家具,把現在的住處收拾一下,也算是有新婚氣象。

許願對此不那麽熱心,工作日跑通勤,周末看家具,每天都是趕著的,很疲憊。

周一下午,大半天的工作告一段落,緊要的不緊要的,都了了。許願閑下來倒一大杯水,扔幾粒紅茶進去,正放空。桌上內線響起,副總找。

走去副總辦公室的路上,許願心下梳理了幾件事,似乎都不是副總該過問的,又把心一橫,左右閑不下來,隨便什麽事吧。

副總辦公室門敞著,在門外就看見那人在座。見許願進來,副總忙問上個月股東會議的資料有沒有,許願看了一眼沙發上的人,人家沒擡頭,也沒有相認的意思,就恭謹答道:“徐總,會議資料全在綜合管理部於蕊那裏存檔,您需要我隨時去找。”

林一山擡起頭來,歪著看了她一會,轉頭對徐總說:“那行,我還要找點別的資料……”徐總連忙起身,囑咐新來的小許配合好林老師。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辦公室,許願回頭,林一山雙手插在褲兜裏,邊挪步邊翻手機,磨磨蹭蹭。許願心裏冒出一個詞兒:吊兒郎當。

“您上次要的照片,我已經發到您郵箱了。”

“哦。我還要別的——”

有兩個小姑娘路過,錯身後兩人咬耳朵。林一山把手機鎖了屏,略吸了口氣,定定地看著她。

目前光錯,許願眼神飄走。心中暗嘆,舒意的這枚校友,眉目自帶電流。

“我有事要先走,你把東西整理好,給我送過來。”

許願這良家婦女,竟無言以對。

“您要什麽?”

說話間電梯的門已經開了,林一山按住下行鍵,慢條斯理地問:“你有什麽?”

電梯關門,咬耳朵二人組返回,似剛談了什麽詭秘又歡樂的事,口腔裏含著笑意,又憋著一臉正經。

轉眼周五。下午4點多,周末前的散慢病毒一樣擴散,許願清理了手上的工作,關上電腦屏幕,黑屏反射出臉的輪廓,她看著發呆。

岳海濤在籌備結婚,她也覺得時機到了——兩人已經在D市穩定下來,到了該成家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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