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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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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大早,燕如和往常一樣起來,用了脂粉誰也看不出她一夜未眠,神色和氣色都一切如舊。

張彭祖也陪著一起用了早飯,燕如在一旁侍奉,張霸小心翼翼地放了筷子,拱手:“父親,母親,兒子吃好了,先去了。”

張彭祖說:“怎麽?今天還上學嗎?”

燕如笑說:“孩子不上學做什麽?先生還在等呢!”

“可學了些什麽?”

張霸看了看燕如,燕如說:“你父親問,你就說嘛!”

“學了,已經學了三篇周南了,《關雎》、《葛覃》、《卷耳》。”張霸低著頭,不敢看他。

張彭祖也笑了,“好孩子,小小年紀也難為你了,好好去學裏吧!”

燕如握著兒子的手送到門外,囑咐說:“兒子,你記著好好讀書,聽先生的話,往大道上走,家中無論發生什麽事兒都和你沒關系。”

張霸似懂非懂的點點頭,燕如目送他去了。眼裏含了一泡淚,閉上眼又生生忍了,回過身還是一張笑臉,開口說:“君侯您難得回來,前幾日又為夫人的喪事忙,今晚我陪您吃一杯?”

張彭祖想這幾日也是冷淡了她,點頭說:“也好.”

到了傍晚,燕如讓奶娘帶好孩子,鎖好了後院的門,讓眾人都早早歇了去,不必上夜。自己親自辦了菜,置了酒,在前廳陪著張彭祖,說道:“君侯,我與君侯相識也有十幾年了,如今這等大一個家,不能沒有做主的人?君侯這次回來可還走嗎?”

張彭祖也很為難,思想了一會兒,也嘆說:“這十幾年過得可真快啊!”

燕如捧著酒杯遞與他,臉上溫柔地笑著:“君侯,妾為了這個家,為了孩子,也是沒辦法!”

張彭祖接過一飲而盡,“我知道你這些年辛苦了。”

燕如閉上眼全是淚,張彭祖問:“這是怎麽了?”

燕如顫聲說:“妾對不起您,妾也是沒辦法。”

張彭祖聽得莫名其妙,反而上前替她拭臉:“你是怎麽了?是我對不起你才是。”

燕如聽到這一句哭得拜倒在地,張彭祖想去扶,起身覺得頭裏有點暈,念說:“不行,這酒厲害,怎麽上頭了?”

說話間口中有一股腥氣,他下意識擦了擦嘴角竟然是鮮紅的血,他又吐了一口在手心,仔細看了看沒錯是他的血,他不可置信的看著燕如問:“這是怎麽了?”燕如滿面是淚哭著抱住他,“君侯,對不起,你的心思我知道,夫人也知道。為了張家,為了兒子,為了您的身後,您就斷了這心腸吧!”

張彭祖看著手心裏的血全都明白了,不死怎麽斷呢?十幾年了眼前的燕如也不覆當年青春,張彭祖叫了她一聲“燕如!”什麽都沒有問出口,燕如驚恐地握住他的手,”君侯,你殺了我吧,我願意和你一起死。”

“逃!”一字出口,張彭祖又是一口鮮血湧出來,燕如看著他的臉色嚇得渾身發抖,原來殺人果然是鮮血淋漓殘酷至極。意識到他的逃字,她起身狂跑,她真的不敢看著他在眼前活生生的死去。

張彭祖痛苦的倒在地上,原來肝腸寸斷是這種感覺,比相思煎心的滋味好受多了,自己是要死了嗎?天地間靜的一點聲音都沒有萬籟俱寂,他望著屋頂想這一生如此倒也幹凈,只是病已,想起病已他爬到門邊看向東南方,那裏有他的病已,淅淅瀝瀝竟然下起了夜雨,他伸出手看著雨滴,明天這紅塵紫陌的長安城,他再也看不到了,最後他又綻出一個笑來。

要論唇紅齒白,風流俊俏張公子當數第一,劉病已當年所說不虛。

幾滴雨打在燕如的臉上,她勒住馬,茫然四顧夜色蒼蒼,她為什麽要逃?她能逃到哪裏去呢?

她撕心裂肺地朝天喊了一聲:“君侯!”

襲纓醒來已經到了承陽殿,劉詢蹙眉坐在她身邊,見她醒了讓人去傳醫官,襲纓呆呆看了看四周。

劉欽伸頭叫她:“母親?”

她拉了劉欽擁在懷裏,“欽兒!我的好欽兒。”

劉詢見她醒了,神智也清楚,“我要去趟陽都侯府!彭祖死了!”她看著劉詢看不出悲喜,只點點頭:“那陛下快去,我沒有事的。”

劉詢一路坐著車輿想著張彭祖同他嬉笑怒罵的神情,拍著他的肩叫“病已”那樣眉飛色舞,那樣一個自在逍遙的人,這樣蒼涼的死了,劉詢心想自己給的了人榮華富貴,也掌不了人生老病死。

杜佗在侯府門口,劉詢看了他的眼圈分明是哭過的,問道:“安置好了嗎?”

杜佗聲音嘶啞“置好了棺木,停在正堂。”

當日張彭祖大婚也在堂中賓客滿坐,光照玉堂,如今白幔重重只有一具棺木,自己同他別了太多年了,而今竟是永別了。

“那個姬妾在哪裏?”

“關在後堂,還等交有司審理!”

“那個姬妾是誰?”

“就是燕如!”

“好哇!”劉詢倒抽了口冷氣,又想起大家初見的場景,“我去問問她,不用交給有司了。”

燕如坐在地上,月光透過窗戶照在她臉上清清秀秀的,可是她的身上還沾著張彭祖臨死時吐得血。

劉詢推門進來,她怔怔看著劉詢的臉,那眉毛、眼睛和畫裏一分不差,她多年不見劉詢了,眼前這個人什麽都沒變,怎麽就成了天人了呢?她也為彭祖可惜,劉詢的身影映在地上這身段可真是像啊!

她竟然癡癡的笑起來,她笑張彭祖。

劉詢見了她這副樣子,叫周圍看守的人下去,走到了她面前蹲下身,“你看著朕!”

燕如擡起頭無畏的看著他,劉詢問“你為什麽笑?彭祖他就躺在前堂,你就沒有一點肝腸嗎?”

燕如又笑起來,苦笑眼角含淚,“我看到陛下,就想起君侯。妾獨守空房多年,自認相思斷腸,但是同君侯比起來,妾幸福多了,妾這份肝腸思得想得戀的,他那份肝腸思不得想不得戀不得說不得,所以肝腸寸斷而死。”

“毒婦!”劉詢冷冷吐出兩字,“你為何害他?當日在茂陵是他救你出娼門,是他留你在身邊?你現在的所做所為算是報答嗎?”

“沒有,沒有!”燕如使勁搖頭,”不是我要害他的,不是我要害他的,是他自己害了自己,是他自己!”

劉詢看她這副瘋傻之態,眼裏起了寒意,起身出去。

燕如爬到門口,哭著大喊“陛下,害他的不是賤妾,分明是你!”

劉詢在院裏停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燕如趴在門口恨恨地盯著自己,“陛下,妾為了自己,為了張家,為了陛下盡力了。”說完,一頭撞在墻上,頭破血流。

劉詢倒是茫然了問杜佗“是朕害的嗎?”

杜佗低著頭,顫聲道“陛下,侯府裏還查出一些東西!”

“是什麽?”

杜佗從袖裏拿了一卷帛,劉詢展開畫中之人高坐明堂,天子衣冠,旁邊一行小字地節三年九月二十六朝,時秋豐收,病已大喜。

劉詢看著畫中的自己,卻記不起那年那天的事,“這樣的畫有多少副?”

“幾箱!”

劉詢把畫卷好還給杜佗,下令道:“收拾收拾,畫燒了。”

“還有一個少年!”

“少年?”劉詢月下的臉已經冷的可怕。

“一個身段極好的少年,”杜佗猶豫了片刻:“神似陛下的少年。”

劉詢無力的嘆了一口氣,“流放充軍,不得回京。”

“是”杜佗答應的並不幹脆,真的是夜涼如水啊,明天這府裏就再沒有證明他張彭祖存在過的東西了。

“其實彭祖他……”杜佗終究開了口,哪怕說一聲他的心思也好。

“朕知道!”劉詢短短的三個字,杜佗慢慢緩過神來,是啊劉病已何等聰明,劉詢又道“很早就知道,但是知道又能怎麽樣!”

杜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是啊知道又能怎麽樣。

劉詢走了,杜佗將一卷帛畫扔在火盆裏,剎那間灰飛煙滅,什麽都沒有留下,只有漢陽都侯張彭祖幾個字在靈堂上規規矩矩無牽無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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