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別有洞天

關燈
千古轉頭,發現她師傅跪於地上,一臉悔恨,甚至流下淚水。他一步一步慢慢走過去,她擡頭,望著千古,睜大眼睛,淚水溢滿眼眶:“千古,你知道嗎!顏末沒有負莫一,沒有,是我的錯,導致他們分離,他們應當是一對眷侶的,若是我沒有摻合進來!”

隨即低下頭,淚珠一滴滴掉落地面。

千古面無表情,這件事情,如今他怕是最清楚不過的人。然,顏末和莫一的事又與他何幹?望著師傅因哭泣而顫抖的身子,他提著無名劍,緩緩走去,劍身散發著冷氣,一如他的面色。

機緣巧合,莫一竟認為這把無名劍已認他為主,將他視為劍聖傳人,贈他畢身功力。甚至告知出去方法,讓他去摩尼教尋蘇辰,取門派秘籍。唯獨只有一個條件,殺莫音。莫一對他說,他不能容忍這世間有顏末這般容貌的女子,必須殺之。他逼他立下毒誓,若不除之,這一生必身處地獄,煎熬痛苦,時時刻刻,月月年年,終不得好死。

千古想,如今他已有後路,所謂師傅棄之又如何?他已奪得無名劍,師傅於他,不過是手無縛雞之力女子,殺她不過眨眼功夫。

千古與莫音之間不過數十步之遠,他卻走的極慢,每一步擡起放下,他腦中都會不自然想起他與師傅經歷的事情。初遇,他不過在死屍中茍延殘喘,她完全有理由拋下他,獨自一人離開。月下舞劍,彼時她甚至討好似得用額頭碰他額頭,睜著大大的眼睛期望的看著他,收他為徒,明明應該高高在上的人在他眼裏卻從不顧自身形象。

破廟偶得功力,她救他。花間樓之毒,她甘願為他殺人,明明她是個膽小之人,平日裏雖偶爾逞下口舌之能,但殺人她從不敢,可是她卻還是做了。

至始至終,她一直都是心善之人,她想將他育成心善之人。可是她不知,他心中無光,有的只是黑暗。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成為良善之輩。他知他心思陰沈,手段狠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承認拜她為師不過只是因她強大。而依附於她,他只需裝作乖巧懂事,她便會一直護著他疼著他。

與她相處這一年多,她實在太容易讓人摸清楚性格。她為人心軟,容易輕信他人,想事情從未周全過,若是信任一人便會一直信任。平時雖嬉戲打鬧,樂樂呵呵,可承受能力不強,若是遭遇大事還未有人勸解必然崩潰。就如此刻,他覺得就算他不動手,她也有拔劍自刎的可能性。

這樣的人,他生平從未見過,武力強大令人嘆為觀止,可是心性脆弱令人不敢置信。

這樣的人,待他卻是極好。他如今體會到的所有的溫情幾乎都來自她,她不求回報,只是一味地給予。有時他與蛇莓過招受傷,她會心疼的為他包紮。每晚他練武回來,她都會等著他一同吃飯。這一年,他從未有一頓飯是獨自下咽。她曾為他縫補過衣裳,雖然針腳蹩腳,可是遞給他時她一臉自豪的表情他至今記得。

斷指之後,她天天悉心照顧。明明只是根小手指斷截,她卻搞得像他癱瘓,讓他在床上休養了好一陣子。有一天夜晚,她以為他睡了,輕輕捧起他的左手,吻了吻他的斷指。那一刻,他仿若覺得他是她心中的寶物,如此被珍惜。

可惜,師傅此人,於這亂世,江湖之中,定然活不長久。今日若是他不除之,往後必然死於他人之手。還不如,死在他的手裏,到底是師徒一場,他下手定然不帶給她絲毫疼痛。

他站在她面前,莫音擡起頭,看著千古,紅紅的眼睛,紅紅的鼻子,嘴唇卻是艷美絕人。千古察覺到自己放下了手中的無名劍,伸出了手,伸向她的脖頸。他想這樣也好,到底無名劍是她的,就掐死她吧。

對上視線,千古看到她眼眶中還有淚水在打轉。他的手碰觸到了她的脖子,溫熱,微微一用力,這世間便再無莫音此人。從此這天地之間,他將獨自一人。

莫音以為千古要抱住安慰自己,一下子摟住了他的腰,撲進了他的懷裏,埋在他的胸前,哭的越發的狠了。而千古呆楞在原地,感覺到胸前的濕濡,她因哭泣而急促的呼吸聲。他終是將雙手置於她脖後,交叉,緊緊摟住了她。

他聽到自己在講:“每個人都會犯錯。人不可能生來不犯錯的,知錯了就好。若這是錯,你便承擔,可不要沈溺於過錯中不可自拔,人誰無過!”

一字一句,千古想這話是說給師傅聽得,還是說給他自己的?不知為何,他有種強烈的預感,若是此刻他不殺師傅將成為他人生中最大的過錯,而這個過錯講給他帶來數不盡數的麻煩。可是盡管他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他的身子卻是下不了手。

他不得不悲哀的承認,他殺不了師傅。究其原因,不得而知。

莫音摟住千古哭了好一陣子,哭到她覺得再沒有淚水能從眼中倘下。她一介外來人,搶了顏末的身子,害的顏末和莫一不得相守。這是她的錯,可是明明按理說他們只是NPC,為何她會產生這麽悲傷的情緒?她此刻越來越分不清楚什麽是真什麽是假?到底是顏末與莫一是真還是她們是NPC是假?

“千古,幫幫我……我該怎麽辦?怎麽辦!”莫音好無助,她本不是個有主見的人,如今是徹底的慌了。

千古直挺挺的站著,雖然他如今年僅九歲,但是跪在地上的師傅撲在他懷中哭泣讓他隱約有種他是她唯一的錯覺。他看不見師傅的表情,但是他知道她的神色斷然是無措的。顏末與莫一的事與他何幹?他的善良不多,可這若是師傅所求,他定會想辦法為她消除她心中的愧疚之情。

他摸了摸師傅的頭,轉身前往莫一粉塵那去,按說塵土是燃燒不起來。所以千古拿起冰床上顏末的畫像,掏出火折子點燃,扔向了莫一之處。

火星由小變大,慢慢燃燒起來。火光中,千古跪下身子,道:“願二位黃泉路上一路走好,此生師傅的不對,都由我千古一力承擔。”

三記響頭,額頭硬生生的磕破了。

莫音合著千古,跪下,三記響頭:“黃泉路上一路走好,是我的錯,我承擔。”

莫音和千古跪於地上看著畫與塵燃燒,最後剩下的只有黑灰。她覺得心裏空空的,撇頭看向千古,神色坦然,他的徒弟,竟給她一種可以保護她的感覺,明明他還是個小孩紙,才九歲阿。

“師傅,你的無名劍。”千古雙手遞上無名劍,他放棄了一切。自斷後路,只為求在她身邊呆著,他現在太小,不懂為何會這樣。他低頭看著無名劍身,為什麽明知這樣做毫無利益可言,仍舊情願獻出,他不懂,不明白。

莫音接過無名劍,置於身後。

千古簽著師傅的手,將莫一告訴他的逃生之路指給了她看。只見平滑的病床上只有一塊地方是凸出的,仿佛上面有標簽貼著“老子是個暗道,點我點我點我!”

莫音用了按了一下,只見此冰床一下子豎起來,留個一個大洞。莫音與千古朝下望去,只見正下方有一潭池水,水中央有一朵金蓮花正散發妖冶的光彩。下方空間光線充足,似有連接外面之路。

莫音和千古相互對望一會兒,下了決心。跳了下去,有了無名劍的莫音自是毫不畏懼這點高低,摟住千古找了個空地直接落腳。

他們隔池相望這朵金蓮,周身上下好似塗滿金粉,耀眼奪目。而下方這個洞穴依舊是墻壁上嵌有五彩寶石,相當熟悉的做法,看來與上面的傑作師出同人。而一旁,莫音看到了新房,大大的“喜”字帖在墻上,一張紅色的新床,一面古銅色的梳妝鏡,一張桌子上擺放著一個酒壺,和兩個倒扣的杯子。而床上則置放著兩套喜衣。

這是蘇辰留個顏末和莫一的大禮,如今看來卻是悲涼。

“師傅,這怕是那百年一開的金蓮了。”千古輕聲道。

百年一開?金蓮?道具?莫音揮去腦海裏對喜房存在意義的追究感。又看了一眼金蓮:“總覺得看著不像正經兒金蓮。”

透著股妖氣。

千古望向周遭:“傳聞,金蓮處必有金蟾蜍守護。”只見池中蕩起波紋,千古暗嘆不好,伸手將師傅護在身後,一只小小的金色蟾蜍跳出池面,口中吐出毒物直逼莫音,而千古這一擋無異將自身推往火坑。他只覺眼睛一疼,嘴裏一油膩,那蟾蜍竟是直逼他嘴口,順著他口腔爬了進去。

左右不過一眨眼的時間。莫音大驚,連忙扶住不穩的千古,她剛剛看到了什麽,她徒兒居然生吃了一只金蟾蜍?

千古覺得身子難受的狠,那只小蟾蜍似乎在他身體裏攀爬,搗鼓:“師傅,金蟾蜍,喜群居,劇毒,喜鉆人體內。”語畢,吐了一大口血出來,血中似乎有很多黑色物體在移動,細看,竟是小蝌蚪!

什麽?千古這是要成了那蟾蜍的繁殖之地!

“師傅,金蓮有解百毒功效。”又是一口血,這次血液不再鮮紅,隱隱泛著暗紅色。

莫音瞧了一眼千古,他面孔泛著詭異的紅光,嘴唇卻是黑的令人心疼。池面上泛起漣漪,莫音提劍,提起向那金蓮飛去,一瞬間池面突然跳起數不勝數的金蟾蜍。

千古看見師傅揮劍,躲閃,姿勢一氣呵成,可是與此同時,有不少蟾蜍慢慢向他跳來,他本就覺得眼睛酸疼,閉上眼,一片黑暗。他聽見蟾蜍的蹦跳聲,手腳無力,心下一片冷然,恍然間想起先前發的毒誓:

【我,千古,在此發誓,若不除莫音此人,這一生必身處地獄,煎熬痛苦,時時刻刻,月月年年,終不得好死。】

最終暈過去,迷迷糊糊醒來,隱約覺得有人在餵他吃些什麽,他費力張著嘴,一一咽下,只覺此物入口即化,吞下身體內的一股火一下子便化了。身子骨雖還疼著,但到底有舒爽在骨子裏散開。

期間他還覺得身子熱乎乎,好似處於火山口,他喊著熱,一會兒便有冰涼的液體劃入他口中,香甜可口,他恢覆了點意識,想要睜開眼睛卻是不行。迷迷糊糊他覺得似乎是師傅在照顧著他,他想恢覆以往的判斷思維,卻是不行,腦子裏一片白茫茫,他茫然四處亂抓,突然抓住了一雙手:“為什麽對我那麽好,為什麽?”

他形同小孩,夢囈道。放以往,千古是萬萬不可能這麽說,師傅對他的好是他最後的底牌,他不該癡心妄想得一答案。可是此時的千古什麽思維什麽邏輯什麽都沒有了,他不過是個孩子。不會有人一味的對他好,不求回報,她對他的好總是沒有緣由的,這讓他太沒有安全感了,生怕她下一秒不樂意就收回了一切,這會讓他發瘋。

“因為,我需要你。”我需要你,這四個字直逼千古內心,他活於這世道,從未被任何人需要。花間樓收養他,不過是讓他當其走狗。而師傅卻說需要他?

到底誰需要誰?到底誰才是誰的救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