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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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程寰輾轉於各個國度, 身體力行地排除了若幹選項, 一個地方自覺地跳入他的腦海。

當年程燁初初把寰宇做大的時候,在E國買了座價值不菲的歐式古堡。

多年來無人居住, 但請了人打理,不見一星半點荒蕪的痕跡。

程寰曾經認為程燁不過是“有錢任性”,時至今日他才獲悉了真正的原因。

一切都為了取悅他程燁心尖上的女人——遲家老頭的妻子。

程燁和那個女人還有個兒子。

程寰想起刺耳的車鳴和醫院裏冰涼的器械, 唇角掀起一絲冷笑。

他沿著隱秘的螺旋式階梯下到地下室, 墻壁上鑲嵌的華麗燭臺泛出冰冷色澤。

幽沈的光線裏, 程燁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眉梢放松地舒展著,仿佛外界鋪天蓋地的通緝都與他無關。

程寰黑眸沈沈盯著他, 戲謔勾唇道:“老頭子還挺享受。”

確實有享受的資本。除了他的親兒子親孫子,其他人難找到這裏來。

程燁聽到動靜後猝然擡眸, 緊縮的瞳孔中映入程寰的身影, 須臾間化作濃烈的震驚。

他神經繃緊:“你怎麽過來了?門鎖緊了沒有?”

程寰答得迅速而漠不關己:“沒有。”

“還不快鎖起來!”程燁一聲令下, 卻見程寰匪夷所思地舉起手機。

程燁擰了下粗濃的眉,聲音都提緊了:“你什麽意思?”

程寰挑眉反問:“你說呢?”

他用後置雙攝對準程燁,聚焦, 哢嚓一聲,昏暗的地下室在一瞬間亮如白晝,程燁蒼老容顏上匍匐的溝壑也在那瞬間被映照得格外清晰。

程燁被強光刺得瞇眼,驚怒交加道:“你瘋了!”

“你才瘋了。”程寰冷冷一聲笑,“緝捕你的人不僅僅是刑偵大隊,陸氏也在插手。你躲得了初一, 躲不過十五。就算沒有我,他們用不了多久也會查過來。”

程燁瞪他一眼,放開嗓子高喊:“聶誠——”

他不剩多少時間廢話,程寰一旦離開這裏,說什麽都晚了。

不料程寰打斷了他:“不用喊了,他被我綁了,不然你以為我怎麽進來的?”

“阿寰,你難道要親手把我送進牢裏,就為了陸靖言的女人?”程燁怒不可遏,把手邊昂貴的酒杯和銀光閃閃的餐具一並向程寰紮了過去,“孽障——”

程寰側身回避,玻璃在腳邊炸開,混著鐵制品落地的聲音,發出尖銳的刺響。

冰涼的酒液濺濕西裝褲管,程寰眸中的冷戾一點一點地積聚起來。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道:“是啊,我喜歡遲櫻,也最痛恨被利用。你利用我傷害她,我當然恨你。”

程燁不可置信地指著程寰:“是我養大了你!!你現在來和我說恨?!”

“養大?養廢了吧。”程寰嘲弄地笑笑,向程燁走近。

他身形高大,眼眸帶刃。此刻背著光,五官上覆上一層陰影,比平日更陰冷深邃,像地獄的羅剎。

程燁腿骨不便,驚怒之下連人帶著沙發一並向後移了一寸,摩擦出重重的嘎吱聲。

他怎會不知,程寰完整地遺傳了他性格中偏激狠戾的一部分,極端情緒下甚至成倍放大。

身量上的差距讓程燁心中蔓延著無力,他瞪著一雙拉滿紅血絲的眼睛,沙啞道:“你好自為之。”

話音未落,就被程寰用手掐住了項頸,聲音被扼斷在咽喉裏。

程燁瞳孔驟縮,額上青筋躍動:“你——”

程寰嗓音低而危險:“股份呢?!”

程燁喉嚨裏擠出破碎的字:“你說什……”

程寰逼問道:“你給遲嚴琚了對不對?你的寶貝兒子?寰宇的唯一繼承人?”

程燁駭然一驚,故作鎮定問:“你從哪聽說的?”

“這你就管不著了。”程寰冷冰冰道,“你只需要知道我為什麽會躺在醫院裏,差點丟了性命——”

程燁:“你記得就好!因為你去碰了陸靖言的女人,他當然要報覆你!栽了跟頭還不知道收手,我就沒你這麽愚鈍的孫子!”

程寰怒道:“因為個屁!麻煩你去查清楚,是遲嚴琚雇人撞了我,嫁禍給陸氏你懂不懂!”

程燁驚道:“你說什麽?”

“我說你的寶貝兒子為了把我斬草除根,想要殺了我!”

“他不是那樣的人!”

“還替他說話?!為了一個外姓私生子,把我和程岫散養成了兩個毫無競爭力的廢物,還真是癡情,不過可惜遲嚴琚比我們更廢物,指望他,您老就準備斷子絕孫吧……”

程燁咬牙道:“你給我把嘴巴放幹凈一點。”

遲嚴琚不能生育,是他心頭之痛。

程寰冷笑了聲,長腿一屈,與程燁膝蓋重重相抵:“你他媽是不是有病?遲嚴琚為了你的遺產設計車禍取我性命,我不過說了句客觀事實,這就你的態度?!”

程燁吃痛卻不妥協,只是語調微微一沈:“阿寰,其實你和我有什麽分別?遲櫻已經嫁給了陸靖言,你想過放手?如果你和遲櫻有了親生骨肉,你不會給他最好的?”

當年他和閆惠情投意合,訂婚前卻遭到了閆家的反對。閆家決定把閆惠嫁給遲鶴鳴,因為遲鶴鳴家世顯赫,而他一無所有。程燁意難平,從此踏上了創業發家之路。

幸運在於,他的事業風生水起,閆惠雖嫁入豪門,也對他念念不忘,兩人始終沒有斷絕來往。閆惠與遲鶴鳴誕下一子後,懷上了他程燁的孩子。並佯裝遲鶴鳴的骨肉,在遲家撫養長大。

遲家一向把聲譽看得極重,如果遲鶴鳴知道愛妻幾十年來一直偷情在外,撫養長大的兒子也非己出,恐怕會氣得猝然長逝。

而遲嚴琚——他和閆惠的孩子,也是他安排在遲氏的一枚棋子。

遲鶴鳴把大部分目光放在長子遲嚴清身上,恰好給了遲嚴琚暗度陳倉的機會。

程燁原本計劃在遲氏覆滅之日,親自攬著閆惠把這一切告訴遲鶴鳴,完成這場精心算計了幾十年的報覆。

可惜綁架計劃失敗,他只能藏身於此,能不能重見天日都是虛數。

程寰冷心冷肺,卻把程燁的話聽了進去。

他似是想到什麽,身形微僵,眼角微微泛紅,冷硬道:“閉嘴,老骨頭。”

程燁輕哼一聲,嘲道:“戳到痛處了?”

“說了閉嘴。”程寰不想再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交流下去,手掌收得更緊,堵住了程燁破碎嘶啞的聲音,“把剩下的股份交出來。”

程燁胸腔起伏片刻,說:“讓我安享晚年。”

程寰:“不許提條件。”

“那麽休想……”程燁話音未落,脖頸處手掌又是狠狠一勒。

程寰強勢命令:“點頭。”

程燁神情猙獰,卻無動於衷。

程寰耐心敗盡,喉結劇烈地顫動起來:“聽不懂嗎?!我說點頭!!”

隨著指骨再一次施力,程燁逐漸喘不過氣,意識從清明渡向模糊。幹裂的嘴唇止不住地顫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強烈的求生本能讓他不受控地點了頭。

“很好。”程寰收手,嗤然一笑,“我不會讓你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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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嚴清飛回了C市。

他為和景征道歉而來。以此作為遲櫻的封口費,守住他和遲氏的聲譽,實話說,挺值當的。

下飛機後,遲嚴清取消了飛行模式,手機“嗡嗡”一陣響,比以往都振動得更劇烈,險些從掌心滑落。

遲嚴清預感不詳,擰著眉推了推眼鏡,視線逐漸聚焦。

出乎意料地。

無數關於遲氏總裁、遲櫻、林悠笙的推送新聞映入眼簾。

指責和謾罵漫天掩地。

遲嚴清驚怔,大腦剎那間變得空白,像老舊電視機缺失信號時的雪花屏。

他抖著手熄屏,與此同時,冷意滲透了四肢百骸。

他恐懼的東西、遲櫻要挾的籌碼真實地發生了,苦心遮掩多年的家族醜聞,即將人盡皆知。一個念頭瘋狂席卷他的腦海——他要完蛋了。

他不能留在這裏……道歉的計劃必須取消!

事到如今,他不必再履行承諾,而且他也沒有道歉的時間,他必須走!

遲嚴清火急火燎地訂了一張出國的機票。

不出意外的話,再過兩個小時,他會永遠地離開這個國度。

所有該死的議論都將與他毫無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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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悠笙靠在椅子上,慵懶地哼著不知名的小曲。

看著微博上遲櫻被千夫所指,而她被心疼被安慰,粉絲井噴式飛竄,林悠笙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悅感——刺激,也讓人振奮。

不知道傳說中的吸毒是不是也和這一樣快樂,才那麽讓人著迷而無法自拔。

反正,她此時此刻覺得挺爽。

網上的撕逼還在繼續,這時,客廳傳來了門鎖擰動的聲音。

林悠笙自言自語一句“會是誰呀”,趿拉著拖鞋走到客廳一探究竟。

然後,看到了一身西裝、神色沈郁的遲嚴琚。

林悠笙自覺無視了他身上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勢,滿面笑容道:“琚叔,你今天怎麽這麽早就回來啦?我記得你有個挺重要的會議啊,阿姨還沒做飯呢。”

遲嚴琚關上門後,壓抑一路的怒火噴薄而出。半小時前的會議上,秘書把調出熱搜界面的手機貼著桌面推給他之後,他當即從會議室離開,直奔家門。如今,他扣住林悠笙手腕,把她帶到沙發上,兩人對坐。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怒意:“你還好意思問?!你怎麽不經我同意就把這些家事全都說出去了?!”

林悠笙大腦空白地揉著手腕,一時間忽略掉遲嚴琚的問話,哀呼出聲:“痛!!”

順便矯情地掉了幾顆淚,因為琚叔從來不用這樣的語氣對她說話,也從來不會這麽粗魯地對待她。女孩子不示弱怎麽行,眼淚是最好的武器。

然遲嚴琚不但面上沒有憐惜之色,聲線還厲上三分:“我問你話。”

林悠笙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掉:“我為什麽不能說出去?有什麽好怕的?難道要一直藏著掖著嗎?!是,陸氏是很厲害,但我不信陸靖言知道了遲櫻生母是這種為人,還能看得上她!還會站在她的立場幫她說話!這一切本來就應該是我的!如果沒有遲櫻,遲家的財富和親情是我的,陸靖言也是我的!琚叔!我們不該懦弱!遲氏快不行了,你是寰宇的繼承人,馬上就和遲氏沒有關系了!只要勇敢地站出來,輿論壓力也會逼瘋他們的!”

遲嚴琚沒吭聲,煩躁地垂下眼,從西褲口袋裏摸出煙盒和打火機,點了支煙。

“說話呀琚叔!你剛剛弄疼我了,還兇我……我真的不知道我錯在哪兒了!”

遲嚴琚沈思後打斷她:“夠了。我不該兇你,我向你道歉。”

林悠笙眨了眨眼睛,帶著哭腔哼了一聲。心裏想著,這還差不多。

卻聽見遲嚴琚說:“但我要向你坦誠一件事。其實我騙了你,故事中遲櫻的生母應該是你的母親……她爬上遲嚴清的床,偷偷生下你,後來綁架遲櫻,試圖讓遲氏接受她,但她失敗了。再後來,她選擇了自殺。”

林悠笙猛然擡眸,與遲嚴琚對視:“你說什麽?你在講笑話對不對?”

遲嚴琚咬著煙,搖頭。

他騙林悠笙,是因為陸靖言介入了遲氏,讓他的計劃明顯受阻。

林悠笙對陸靖言一見鐘情,對遲櫻也有著天然的敵意。

他告訴了林悠笙錯誤的真相,一方面加深了她對遲櫻的恨,同時也加深了對陸靖言的希冀。

他要借林悠笙挑撥陸靖言和遲櫻的關系,這樣陸靖言才不會因為和遲櫻的親密關系偏幫遲嶼。

只要沒有陸靖言的插手,他離勝利就只有一步之遙。

他即將看見寰宇踩著遲氏的殘骸,發展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這一切,他和生父程燁共同謀劃了許多年。

林悠笙指尖微顫,說:“我不信。”

遲嚴琚吐著煙圈,啞聲道:“抱歉,我現在說的是事實。”

“可是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騙我?!我的事業會因此毀於一旦你知不知道?!”

遲嚴琚感到無比煩躁:“你以為我就能相安無事嗎?我沒讓你說出去!”

“你也沒告訴我不能說出去!你是不是想通過我達到什麽目的……”

林悠笙說著,向遲嚴琚看去。

男人的眼睛裏有無數深沈隱秘的東西,晦暗不明。

林悠笙緊緊盯著他,心臟一點一點沈下去。

這是她命裏唯一的親人,她全部的信任和依靠。

她的神色間浮上隱隱戾氣:“為了你的商業宏圖……你是不是也把我當作一枚棋子……”

她起身,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

==

林悠笙發表的長微博篇幅足夠,顯出滿滿的誠意。

大家已經先入為主了,如果沒有證據,恐怕很難相信單薄的只言片語。

好在證據不難找,景征打電話來,說重要的文件都在,一件也沒丟。

冷靜下來後,遲櫻覺得這輩子運氣一點兒也不差。

回城西別墅前,她特意到幼兒園把遲澄提前接了回來。

擔心遲澄會因為大人的事情被小朋友們欺負。留在陸宅也不放心,現在林悠笙把她的□□推得到處都是,陸家人看到後說不定會折返。

帶到身邊會放心一點。

遲澄手裏握著做了一半的手工帆船,眼神懵懂,一臉“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的困惑。

這些覆雜的事情當然不能告訴他。

遲櫻幫遲澄系好安全帶,笑瞇瞇道:“我們去外婆家把手工做完。”

遲澄抱著手工帆船,吹起彩虹屁:“我們要去外婆家嗎?我剛剛和媽媽說想外婆了,媽媽就帶我去媽媽家,媽媽真好……”

到了別墅,遲澄迫不及待道:“外婆,我來看你啦。”

他懷戀這個家,玻璃珠似的眼睛瞅來瞅去。

景征笑著把遲澄攬入懷:“澄澄來了,給外婆看看長高了沒有。”

“長高了,媽媽說我長高很多了。”

和遲澄寒暄了一會,景征用目光示意遲櫻:“我放在那了,你去看看?”

遲櫻說遲澄也會來,她提前把關鍵材料整理好,裝進了文件袋。

“澄澄先和外婆玩一會兒,媽媽去書房處理點事情?”

遲澄小大人似的擺擺手:“媽媽你真忙,快去吧。”

遲櫻莞爾,捏著沈甸甸的“證據”去了書房。

……

陸靖言和遲嶼不約而同地翹了會議趕回來。

不久後,兩人西裝革履地在別墅門口相遇。

他們隔空合作了一段時間,氣勢不似第一次在這裏相遇時那麽劍拔弩張,但也緩和不到哪去。妹控和妹夫之間仿佛有種純天然的敵意,握手言歡都有點笑裏藏刀的意思。

遲嶼:“好巧。”

陸靖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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