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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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櫻沒想到會在這裏找到遲嚴清, 過去她在紀錄片中看過這種隔間,一般是貪汙受賄的官員為了躲避上級檢查私建的。打開那扇門之前,她無法確認門後的人是誰, 是否會和善地對待她的造訪, 內心其實充盈著緊張。

但遲櫻是天生的演員, 經歷了幾世坎坷, 內心的情緒波動不會再輕易地溢於言表。她膚色很白, 瞳仁清冷, 身姿挺直地立於門口, 氣場一點不輸給遲嚴清在商圈認識的那些摸爬滾打的女強人。

遲嚴清著實一楞, 在他的記憶中,這個女孩性格綿軟,偶爾倔強,多數時候和景征一樣平平淡淡, 與世無爭。許是他給的關註過少了, 她好像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悄悄地變化了很多, 想來沒有小時候那麽好哄騙了。

遲嚴清低頭啜了口茶,借此掩飾心中湧動的覆雜心緒。再擡頭時,神情中的訝然已然不見蹤跡。他粗糲的指腹緩緩摩挲著杯身, 嗓音是被茶水潤過的溫厚:“我沒有躲。”

遲櫻細細打量著遲嚴清的神色,顯然沒信他的誑語:“手機關機了這麽多天,發郵件也不回, 就連助理也不知道你的行蹤。父親該不會告訴我, 你就是為了在這裏安安靜靜地喝茶?”

遲嚴清反感被人質問, 眉心收聚起來,語氣中添了幾分不耐:“說得誇張了,我聯系過遲嶼,下次你可以先問問他,不必費時費力冒冒失失地造訪。”

遲嚴清準備飛往國外,遠離這片埋藏了太多是與非的土壤。只是交接事宜繁覆,他不得以在國內多停留兩天。他確實給遲嶼發過短信,然後便關了機,作廢了過去的號碼。

遲櫻知道他們之間情感疏淡,遲嚴清不加掩飾的冷漠仍然讓她心驚。倒是因為不在乎,沒有感到太多心寒。她不留顏面地質疑:“是嗎?我哥哥說他聯系不上你,他還派人去找你。”

遲嚴清聽後眉梢未展,短暫回憶後猜了個大概:“可能信號不好,我關機前短信還沒有發出去。”

遲嚴清說完,想到自己畢竟是要走的,這不是一件小事,但他沒有通知景征和遲櫻,怎麽都有點說不過去。胸口罕見地升騰出負罪感,微微一堵,於是坦誠地說:“我馬上會出國。”

“歸期?”

“視情況而定。”

“女兒結婚,父親是不是應該見一見親家再走?怎麽說也應該給一個交代?”

遲嚴清臉色一白,倒是因為年紀大了,皮糙肉厚,沒有流露出明顯的痕跡。

遲櫻忽然笑了下,邀請道:“不如今晚和他們一起吃個飯。”

遲嚴清眸光一凝,捏緊杯柄,急促說道:“我沒空。”

遲櫻緊緊追問:“什麽時候有空?”

遲嚴清沒有正面回答問題,不動聲色地平穩著氣息,微微擡手:“坐。”

遲櫻不客氣,在他的對面坐下:“你不要想著推脫,我從小到大,你都沒盡到什麽父親的義務,這個面是一定要見的。陸靖言就在樓下等我,只要你一句同意,他就會接我們去見陸家人。你如果實在忙,我現在便喊他上來,現在通訊發達,打個視頻電話也不是難事。”

遲嚴清臉色沈到極致,如今遲櫻不好對付,陸靖言和陸家人更是難以斡旋。他沈吟半晌,最終做下決定:“這些年我確實愧對於你,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些事情說來話長。”

遲櫻這回配合地接了話:“請講。”

交談中,過去的真相逐漸浮出水面。

景蘭和景征是景氏一對孿生姐妹,外貌如出一轍,景征卻比景蘭更為聰慧。讀書年代,姐妹兩人學習成績一個在天一個在地,景父景母不知不覺中給予景征更多偏愛。景蘭長期被忽視,內心逐漸郁結堆積。

後來,景蘭暗戀的男生向景征告白,兩人順理成章成為彼此的初戀,姐妹矛盾徹底爆發,成為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景蘭把景征早戀的事情告訴了景父景母,景征第一段感情在父母的反對下無疾而終。

她們二十多歲時,陸氏舉辦了一場慈善晚宴。景父把邀請函給了知書達理的景征,沒有給景蘭。晚宴上,景征初次遇見遲嚴清。那年遲嚴清正值而立,豐神俊朗。他結過婚,但遲夫人生下遲嶼後不久就意外身亡。景征知道遲嚴清那時單身,對他一見鐘情,主動留下聯系方式。遲嚴清因為景征容貌和前妻相似,也有動容。考慮到景氏家業蒸蒸日上,和遲氏並肩指日可待,遲嚴清第一次將再婚寫進人生規劃。兩人坦誠心意,迅速墜入愛河。

不久後,陸氏在東南地區拓寬制藥市場,意外發現景氏制假藥的證據。陸氏沒有隱瞞,立刻向世人公開真相,景氏一夜之間從名門望族淪落到千夫所指的過街鼠。

那時,遲嚴清和景征感情迅速發酵升溫,原計劃一個月後訂婚,遲嚴清卻開始因為景氏家族的落敗遲疑不定。他的父親遲鶴鳴把家族聲譽看得極重,景氏家族名聲敗壞,不可能同意他娶景征進門。遲嚴清從小不敢忤逆他的嚴父,於是向景征提出分手。

景征表示理解,沒有給出正面答覆,而委婉向遲嚴清提出隱婚的建議。

與此同時,景氏為表達誠意,在核心藥倉放了一把大火,燒毀最後一批假藥。在所有罪惡化為灰燼的同時,也意外燒死了債權人的兒子。景氏依靠過去積累的勢力,家族中只有少部分人鋃鐺入獄。債權人暴怒,在景氏家宴時蓄意放火,景氏幾乎全家上下,包括景宅家丁全部在火海中身亡。

事發當時,景征和景蘭在庭院中起了爭執,這才幸免於難。

遲嚴清最終同意隱婚,計劃等風頭過去後,再適時公開。

景蘭得知景征抱上了遲氏粗大腿,即將嫁入豪門,結束顛沛流離的生活。而她落魄沒有依靠,連一份體面的工作也找不到,嫉妒心慫恿下,她決定奪走屬於她姐姐的一切。景蘭設計和遲嚴清上床,遲嚴清分不清景征和景蘭的細微差別,景蘭計劃得逞。

事後景蘭才告訴遲嚴清真相,她要求遲嚴清放棄景征,與自己訂婚。那年思想保守,遲嚴清大吃一驚,理性思索後認真拒絕了她。他和景征建立了親密的關系,不僅僅因為外在容貌,更因為共同構築的回憶。

景蘭沒有善罷甘休,每天以各種極端方式挑撥遲嚴清和景征的關系。她知道自己得不到遲嚴清的愛,所以決定磨平遲嚴清對景征的感情。景征卻意外冷靜,不急不惱,遲嚴清深受感動。

一個月後,景蘭突然不再糾纏,遲嚴清以為她累了倦了,大松一口氣,唯獨沒想到的是,景蘭懷孕了。

母憑子貴,景蘭覺得她完全可以因為這個孩子躋身遲家家門。她離開前探過口風,知道景征和遲嚴琚短時間內不準備要孩子,至少一年內不會。她想遲嚴清和景征相處時間短暫,感情根基不深,她有了遲氏的後代,完全有機會頂替景征上位,於是帶球跑路。

在景蘭離開的時間裏,景氏遭到萬人唾棄,遲嚴清頂著壓力與景征隱婚,外界探不到任何風聲。一年後,景蘭帶著三個月大的林悠笙歸來,恰逢遲櫻出生。景蘭知道景征也懷孕後徹底瘋狂,把遲嚴清睡錯人的事情鬧得遲家上下人盡皆知。

遲家家風清正,世世代代束身自好。遲鶴鳴因為遲嚴清不檢點的行為勃然大怒,當即罰他跪了幾天幾夜,嚴詞拒絕林悠笙進入遲氏家譜,把她的戶口上在了當地一戶舒姓人家名下。

景蘭眼睜睜地看著景征的女兒姓遲名櫻,而她的孩子只能跟隨外姓,心中極其不平衡,遂綁架了繈褓中的遲櫻,以取其性命相脅,要求這輩子兩個女孩必須在遲家享受同等待遇,否則便把這件醜聞披露給新聞報刊。

遲嚴清自幼被遲鶴鳴嚴加管教,作風端正,出現在大眾視野以來,沒有任何花邊新聞,社會各界對他一致讚譽。如果他混淆景氏孿生姐妹的事情被披露出去,一定會淪為笑柄。

重重威脅之下,遲嚴清同意了景蘭的要求。遲鶴鳴拒絕林悠笙進家門,他只能委屈遲櫻。因此遲櫻雖姓遲,戶口也沒有上進遲家。

景蘭並沒有因此得到慰藉,家族經受重創,而她流離失所,景蘭情緒開始波動不定,逐漸歇斯底裏,需要服用鎮定劑才能穩定神志,不再適合和嬰兒待在一起。遲嚴清考慮到弟弟遲嚴琚無法生育,把林悠笙寄養在他家。遲嚴琚帶著林悠笙出國生活,告訴她她是他從當地孤兒院收養的孩子,林悠笙就此擺脫了私生女的身份。

在景蘭和遲鶴鳴的雙重施壓下,遲嚴清惶惶不可終日,再後來,看到景征的臉就會想起景蘭猙獰的模樣。景蘭目的終於達成,遲嚴清和景蘭情感破裂,相敬如冰。

很多年後,景蘭離開醫院,舉目無親,當得知女兒遠在大洋彼岸時再度崩潰。雖然遲嚴清當年隱婚的事情一直沒有公開,遲氏也始終沒有承認過遲櫻的身份,但景蘭知道,和遲嚴清比起來,遲嚴琚手裏的股份稀如牛毛。在她的臆想中,林悠笙的生活遠不如遲櫻,不禁憤憤不平。

景蘭無處洩憤,沖動之下再次綁架遲櫻。遲櫻當時年幼,手無縛雞之力。計劃滿打滿算,實施也很順利,但景蘭沒有想到,最後關頭遲櫻會被陸靖言出手相救。陸靖言拳腿利落,及時報警,事情就此敗露。

景蘭三番兩次挑起事端,遲氏對景蘭容忍度降為零。景征日裏性情溫和,這次也徹底撕破臉,和景蘭魚死網破。景蘭無家可歸,在極端情緒中自殺身亡。

一直到死前,她都不間斷地向遲嚴清寄血書恐嚇,反覆強調:如果他待兩個女兒不公平,林悠笙會替她報仇。林悠笙現在雖然年幼,等她長大了,一定會知道全部真相。

景蘭在遲嚴清面前自殺,死法猙獰恐怖,不堪入目,並蓄意制造了他殺的假象,想嫁禍遲嚴清,陷害他入獄。遲嚴清擲下重金,方才洗脫罪名。

景蘭死了,遲嚴清卻沒有得到解脫。景蘭給他留下的心理陰影過於深重,夜夜噩夢纏身,十分恐懼林悠笙成為下一個景蘭。遲嚴清猜不透未來林悠笙知道真相的渠道,但他對景蘭的話並不存疑。這個女人瘋狂得令人發指,可以做出任何事情。

遲嚴清試圖讓遲嚴琚尋找景蘭留下的書信,遲嚴琚卻答覆: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數年後,遲嚴清忽然收到林悠笙遠渡重洋的來信。她年紀輕輕,語言卻十分犀利,骨子裏有一種狠勁,或者說瘋狂勁兒。

遲嚴清無法禁錮林悠笙的人身自由,只能曲意逢迎,盡量不得罪她。他囑咐遲嚴琚照顧好林悠笙,同時疏淡林悠笙和遲櫻的往來。他以為這樣就可以平安渡劫,一直到死,也不會有人翻出舊賬。

直到遲櫻和陸靖言在一起,景征不經他允許,擅自同意遲櫻把遲家人的身份告訴陸靖言,甚至邀請他入家門,遲嚴清開始惶恐不安。

再後陸靖言在媒體面前宣告遲櫻是他的妻子,全國上下都掀起了關於遲櫻身世的廣泛討論。

遲嚴清徹底坐不住了,這意味著媒體會把更多的目光聚焦在遲櫻的身世上,他和景征隱婚的事情極有可能浮出水面,林悠笙的存在也可能被扒出。他一輩子都不願意再面對的事情,馬上就要重新曝露在日光下。

就算當年景蘭逼迫他把這一切做得滴水不漏,網友不一定神通廣大到能探查出全部,但會面陸家人依然意味著他需要把隱瞞遲櫻身世的緣由向親家全盤托出。遲嚴清至今編不出圓融自洽的借口去解釋這一切。如果告知真相,哪怕陸家人因怕拖累自家聲名沒有公之於眾,風聲也總有走漏的時候。

遲嚴清一籌莫展的時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林悠笙出道了,而且處處模仿遲櫻。路人也許覺得兩人只是撞臉,遲嚴清卻不以為然。在他看來,林悠笙別有居心,極有可能為了“覆仇”而來。

諸多事情直接指向一個共同的結局——他小心翼翼維持了幾十年的形象即將毀於一旦,還會拖遲氏入水。

遲嚴清幾乎可以預見一場血腥的網絡暴力,以及漫天輿論的譴責。在遲鶴鳴的耳提面命中,他把聲譽放在了一個舉足輕重的地位,沒有事情可以超越。這對他而言無疑是一種難以直面的精神酷刑。

除此之外,折磨他多年的噩夢也將以全新的形式,在他的生活舞臺中重演。

遲嚴清厭倦了女人的游戲,厭倦了瘋狂的陷害、猜忌與報覆,所以,他下定決心離開。他手裏有一筆可觀的積蓄,足以在國內捏造他意外死亡的假象,在國外定居養老。他遠離那片是非紛爭之地,對於網絡的惡戰,眼不見心不煩,沒有人可以追溯到他。離開了遲鶴鳴的約束管教,說不定他還可以過上夢寐以求的自由生活。

遲嚴清離開還有一個緣由,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個緣由在驅使他離開的動機中占據了極大的比重——

遲氏江河日下,神仙出手都難以挽救,他不想讓自己成為遲氏家業的終結者,他必須早日脫袍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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