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如果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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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剛剛遲澄是壓著自己情緒和媽媽說話的,那麽在他走進外婆房間的一刻, 他再也抑制不住鼻尖的酸意, 小嘴一癟, “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遲澄聲音哽咽,一邊往床邊走一邊斷斷續續地喊了一聲,“外……婆……”

遲母正靠在床頭讀著晚報, 聞聲擡起頭來,看見遲澄委屈巴巴地往房間裏走,本來沒多大的身子裏還抱了一只大大的抱枕, 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不禁感到驚詫和緊張。

遲澄幾乎從來都不哭,更別說哭成這樣了。

上了年紀的緣故,遲母的聲音有些沙啞和微顫:“澄澄小寶貝?你這是怎麽了?誰欺負你了?”

此時此刻, 外婆溫柔和藹的語氣更像一顆催淚彈, 刺激得淚腺愈發地酸楚。

遲澄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外……婆……哇……媽……媽……不……要……我……了……哇……”

遲澄一邊哭, 一邊用一只奶胖的小手在眼睛裏狂揉,另一只手緊緊把抱枕往懷裏收。

腳下的步子有些不穩, 但他已經很努力地加快速度,爬上外婆的床,把自己完完整整地塞進了被子裏。

遲櫻心下焦急, 也趕緊起身下了床。她緊跟在遲澄身後, 推開了遲母的房門。一身絲質睡衣, 發絲淩亂, 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慌亂和無措。

“澄澄,澄澄?”

遲澄聽見遲櫻的聲音,突然收了聲,把自己緊緊地捂在被子裏低低地抽泣,是寧死不擡頭的架勢。

遲母知道母子倆鬧脾氣了,看見遲澄倔強的模樣,擡了擡手,示意遲櫻先回去。

然後,她拍了拍蜷在被子裏的小身子。

“媽媽不會不要澄澄的,你看啊,澄澄從媽媽房間出來,媽媽那麽著急地找你。”

“澄澄告訴外婆,發生什麽事了?”

遲澄縮在被子裏,聲音悶悶的:

“嗚……她不是我的媽媽,我媽媽已經死了……哇……”

“你這小寶貝,說什麽呢。”

“剛剛媽媽和顧叔叔說,她是我的幹媽。”

“外婆知道什麽是幹媽嗎?就,澄澄不是從她肚子裏出來的……”

遲澄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那麽在意“是不是從肚子裏出來”這件事情。

只好像聽媽媽說那句話的時候,胸口空洞洞的,有點疼。眼睛發酸,有眼淚想往外湧。

遲母微詫:“顧叔叔?”

遲澄說,“一個很高的叔叔。”

“媽媽和他很熟嗎?”

“嗯,媽媽說他們是朋友。”

遲母微楞,但還是很快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

應該是遲櫻帶著遲澄去買衣服的時候,遇見了熟人。為了不讓別人發現遲澄的存在,遲櫻信口拈來了搪塞之辭。

可是小孩不懂這些,他們耳朵聽到什麽,就會相信什麽。

就像很多父母和他們說,“你是從石縫裏蹦出來的”,“你是媽媽從垃圾桶撿來的”。

成人會覺得無所謂,小孩卻會惦記著整個童年,直到他們真正明白事理為止。

“媽媽是騙顧叔叔的,媽媽不是澄澄的幹媽,是澄澄的親媽。”遲母模仿著遲澄的口吻,對他說道,“澄澄知道什麽是親媽嗎?就,澄澄是從她肚子裏出來的。而且,她很愛很愛你。”

遲澄從被窩裏探出腦袋,倔強地說:“我不信。撒謊鼻子會變成長,媽媽的鼻子沒有變長。”

“我聽見媽媽說了的,媽媽不會騙我的。”

遲母從床頭櫃的抽屜裏取出幹凈的手帕,一邊擦拭遲澄糊滿淚水的臉蛋,一邊說道:“澄澄,聽外婆說,媽媽騙顧叔叔,是為了保護澄澄。”

“為什麽要騙顧叔叔才能保護澄澄呢?顧叔叔不是壞人,媽媽不會和壞人做朋友的。”

顧叔叔會傷害他嗎,怎麽可能呢。遲澄吸了吸鼻子,“外婆,你不要騙我了。”

遲澄聰明伶俐,是最討人喜歡的。但思維比一般小孩活躍的同時,也比他們更敏感。三言二句,是唬不住的。

遲母也有耐心,因為這並不是壞事,道理說清楚了,這樣的孩子往往會更加懂事。

“媽媽這樣說確實不對,但是澄澄也要理解一下媽媽。”

遲澄悶悶地轉了個身子。

“澄澄知道媽媽的工作是什麽嗎?”

“演員。”

“演員是做什麽事情的,澄澄知道嗎?”

遲澄陷入沈默。

他知道媽媽是一個演員,但並不能清楚地理解演員是做什麽的。

不過遲櫻經常和他提起,遲澄也就自然地蹦出了一個名詞:“演戲。”

“對,演戲。”

“媽媽演戲,演給別人看。澄澄以後,也會在電視上看到媽媽。”

“愛看電視的人很多。澄澄也很看電視,對不對?”

“澄澄喜歡動物世界的主持人姐姐嗎?”

“喜歡。”

“那以後,媽媽也出現在電視上,知道媽媽的人會非常多。”

“會有很多人喜歡媽媽,同時,也會有很多人討厭媽媽。”

遲澄啊了一聲。

“喜歡媽媽的人,希望在生活中也見到媽媽。而討厭媽媽的人,不會希望媽媽過得好。”

“為什麽媽媽出門要戴上眼鏡,因為媽媽怕被別人認出她。”

“澄澄也一樣,如果大家知道了澄澄是媽媽的孩子,也會有很多人喜歡澄澄。”

“以後澄澄去動物園……喜歡澄澄的人會把澄澄圍起來,他們都想和澄澄玩——”

“澄澄就看不見動物了。”

遲澄似懂非懂,“這樣嗎……”

“但其實,他們可以和澄澄一起看動物。我們可以成為好朋友的。”

“澄澄想和顧叔叔成為好朋友。”

“因為這個世界上,不是每個人都像澄澄一樣是好人,有些人可能會想傷害你。”

“所以,媽媽雖然說了一些讓澄澄傷心的話,但本意上,她是想保護你的。”

“澄澄,我們理解一下媽媽好不好?”

外婆語氣很認真,不像是撒謊。

遲澄屏息。

“外婆,我還有一個問題。”他說,“什麽是‘死’呢?”

“死……是從這個世界上離開。”

“他們去到哪裏?”

“去到……我們的記憶裏。”

“那我的爸爸也死了嗎?我從來沒有見過他。”

“媽媽有沒有告訴過你,關於爸爸的事情?”

遲澄搖了搖頭,“我沒有問過媽媽。老師說,爸爸媽媽是最好的朋友。媽媽身邊沒有爸爸,媽媽一定很難過。”

“外婆也不知道答案,我們一起等媽媽來告訴我們好不好?”

哭得太久,遲澄感覺很累,整個小腦袋都暈乎乎的。

暖橙色的光線下,遲澄伸出手,撫平了外婆的皺紋。然後,就這樣依偎在她的懷裏睡著了。

遲母輕嘆一口氣,關上了臺燈,房間沈入漆黑和寂靜。

==

遇見顧導的那一刻,遲櫻慌了。

她從來沒有預想過,如果被其他人發現了遲澄的存在,她應該怎麽辦。

大腦一片空白,金星飛閃,徹骨的冷意從腳底蔓延至全身。

哪怕在萬人的舞臺之上,遲櫻也從未緊張到這種程度。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否決了她和遲澄的關系。

可是,她的做法卻讓遲澄傷心了。

那是她一向堅強勇敢的澄澄,卻哭得撕心裂肺。

遲櫻失去過親人,承受過病痛,歷經過生死,她以為她的精神力量無堅不摧。

遲澄的淚水,卻能讓她心臟的疼痛程與上述三者相匹及。

如同撕裂。

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起,遲澄和她有了一種更甚於血溶於水的親密關系。

遲澄成為了她生命裏最重要的存在,也給了她對抗命運的勇氣。

當遲澄從她房間跑出去的那一刻。

遲櫻只覺得世界昏黑,胸腔裏鑼鼓喧天。

她腳步踉蹌,骨子裏的從容淡靜,全部消失不見。

她很忙,每天都身心俱疲。但到現在,也全然認識不到這個世界的威脅在哪裏,一點跡象和線索都沒有。

她甚至不知道,生活中的哪一個他她它,會是之於她和澄澄的最大反派。

遲澄七歲那年會死,時間在悄然逼近。

她不怕死,但她害怕她連保護一個孩子都做不到。

壓力層層疊疊,如洪水猛獸鋪天蓋地而來。

深深的無力感和被命運支配的恐懼,在胸腔裏瘋狂翻騰。

恕她懦弱,實在沒有勇氣去想象一個沒有遲澄的世界。

心臟難受得緊,也就徹夜無眠,耿耿星河欲曙天。

==

次日清晨,溫和的陽光傾落,是中秋佳節。

因為惦記著遲澄,遲櫻無法安枕。六點時分,她便頂著烏青的眼眶,起床給遲澄做早餐。

遲母睡眠極淺,因遲櫻的動靜而醒來。

身側的小家夥睡得安穩,眉間輕蹙,呼吸均勻,混著好聞的奶香。

眼角的淚漬已在睡前被她試去。

遲母皺著眉踱到廚房,“櫻櫻,失眠了?”

“嗯。”遲櫻情緒低落,聲音極輕。

“身體要緊,這麽大人了還像小孩子一樣。”

遲櫻忐忑問道,“媽,澄澄他……怎麽樣了?”

“澄澄是個敏感的孩子,你當他的面說這樣的話,他自然會傷心,回頭去給他道個歉吧。”

“澄澄沒有父親,遲嶼也因為他的出身一直無法接受他,更不用說你的爺爺……”

談及這些,遲母的眼睛黯了黯。

“櫻櫻,你要記住,你幾乎是遲澄的全部。下次遇到這種情況,先想辦法支開他。”

“媽……”

“遲澄說的那個顧叔叔,是誰?”

“是導演。”

“遲澄的父親是誰?這麽多年了,還是不能說嗎?”

遲櫻默然。

這個話題沈重而遙遠。

家訓嚴苛,當年遲櫻孤註一擲——

幾乎跪碎了膝蓋。

念至此,遲母對女兒的心疼,遠遠地覆蓋了憤怒。

“澄澄是懂事的孩子,說開了,他會理解你的。”

“處境為難,你也不容易,不要累著自己。”

遲櫻沈默地垂了垂眼睫。

她會去道歉。

可是,她已經做出了選擇,又該拿什麽去換取遲澄的原諒。

如果可以。

她非常想還他一個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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