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失敗了無數次之後, 這已經是歲歲唯一能想到的辦法了。

奚柳是成精的妖怪, 而她是穿書者, 他們兩個都算是這個世界的異端，可待遇卻是天差地別，奚柳處處被針對, 卻又讓她心想事成。

歲歲想看看, 現在她用命來保奚柳，會是怎樣的結果。

只見在她抱住柳樹樹幹幾秒之後, 萬裏無雲的晴朗天空, 突然降下一道雷, 朝著院子種在小池塘邊上的奚柳本體劈來。

這道雷在正常人看來，就是普普通通的，但是作為妖怪的奚柳, 卻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恐怖力量。

他已經做好承受巨大痛苦的準備, 或許會粉身碎骨也說不定。

真的很難相信, 他會願意去相信一個第一次見面、總共說話沒幾句的陌生人。

可他偏偏就這麽做了。

眨眼的時間, 雷已經劈到了樹冠上方，眼見就要落下來, 下一刻意外突生，只見那道雷像是卡頓了一般，可疑的在樹冠上方停頓了那麽片刻, 之後才落了下來。

意料之中的劇痛並沒有到來, 那種感覺, 就像是有人在給他撓癢癢。

這真的是天罰嗎？

奚柳腦子裏瞬間掠過這個想法。

“啊——”忽然聽一聲痛苦的喊叫, 是百歲。

奚柳瞬間明白過來，天罰的強度原本不是這樣的，這種對他來說撓癢癢的程度，卻是人類承受的極限，為了不傷及百歲的性命，天罰的強度大幅度降低了。

這個時候，奚柳根本無心去嫉妒，滿腦子想的都是——這個脆弱的人類在用命保他。

走神期間，又是一道天雷落下。於他不痛不癢，百歲那邊，卻已經是臉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她死死咬著唇，將痛呼聲咽了下去，變成壓抑的悶哼，唇都咬破了，殷紅的鮮血與蒼白的膚色形成鮮明的對比，看起來觸目驚心。

“百歲，你……”奚柳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第三道天雷落下。

女孩的身影晃了晃，眼看站不穩就要倒下了，她卻又硬生生讓自己身體靠在樹幹上，以此來支撐著不讓自己倒下。

第四道天雷，第五道天雷。

她幾乎連喊痛的力氣都沒有了。

“百歲，你松手吧。”作為一個妖怪，奚柳一直覺得自己不像人類那樣容易心軟，可是此刻，看到有一個人為了他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他卻於心不忍。

“沒……沒事……只剩下……兩……兩……”她的聲音，用氣若游絲來形容，一點不誇張，即便以奚柳遠超人類的聽力，在隔得這麽近的距離下，都幾乎要聽不清。

第六道天雷落下。

她餘下的話沒能說出來，人便已經昏迷過去。可即便是在這樣失去意識的情況下，她的手仍舊本能一般的，緊緊抱住柳樹樹幹。

奚柳看著那道纖細的身影，心裏說不出是一種感受。

第七道天雷。

像是某種信號，在雷霆落下之後，女孩的手終於松開，身體隨之軟倒。

在她摔在地上之前，奚柳接住了她。

沒有第八道天雷，天罰已經停止。

奚柳卻無心去關註，視線所及，是一張蒼白得讓人心疼的臉，嘴唇被破了皮，混合著血跡，看起來一片血肉模糊。

“百歲！”他叫她的名字，“百歲，你醒醒！”

但是怎麽可能醒，她以人類脆弱的身軀，硬生生替他承受了七道天雷，現在還能活著，都已經是奇跡了。

“我不會讓你死的，一定不會！”奚柳說著話，小心翼翼的將人抱在懷裏，一個閃身進了別墅裏。

……

在確定自己的心意以後，方明遠通過這段時間的觀察，得出了餘歲歲的活動規律，早上中午幾乎不出門，但是每天下午固定會出門出門，然後散散步。

可以說是只要他想，就可以每天下午都‘偶遇’到她。

他也的確打算這麽做。

早上的時候，方明遠外出去了市局一趟，找許文濤談了點事，回來之後，一邊處理手上的事一邊註意時間，偶爾會轉頭去看對面樓的情況。當然他心裏其實很清楚，餘歲歲家的窗紗幾乎永遠是拉著的，正常情況下是沒辦法看到什麽的。他沒報希望，只是習慣性的看一看。

時間很快到了下午，方明遠暫時停下手頭上的工作，準備實施他的‘偶遇’計劃。

然而他從下午一直等到了夕陽沈入山底，也沒看到餘歲歲從對面樓出來。

第一次行動就失敗，方明遠內心有點小小的挫敗，除此之外他也沒多想，畢竟餘歲歲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機器，行動規律不可能固定死了一成不變，總會有各種需要處理的事。

今天不行，就明天再繼續。

方明遠轉動著輪椅回了家，隨便做了點東西吃下後， 便準備繼續忙之前未完的工作。

期間他習慣性的去看對面樓，周圍人家的燈都亮了起來，只有餘歲歲住的那一戶黑漆漆的，是如此的顯眼。

方明遠一楞。

他原本以為餘歲歲是懶得出門，可是現在看來，似乎人根本就不在家裏。他整個下午都沒看到她，說明她是更早以前出去的，是有什麽事嗎？

方明遠想著想著，不自覺的停下了手裏的工作。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對面餘歲歲家的燈始終沒有亮起來過。

方明遠不受控制的想，這麽晚還沒回來，是不是遇上什麽棘手的事處理不了？還是說遇上什麽意外了？

他最終沒能忍住，嘗試著給她發了一條微信。

等了許久沒有回覆。

方明遠不敢說特別了解餘歲歲這個人，但是一般來說，她不會不回信息的，除非沒看到，又或者無暇顧及。

他心中擔憂更甚，掙紮了很久之後，給她打了電話。電話很順利的撥通了，沒有‘不在服務區’又或者是‘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之類讓人揪心的情況發生，但是嘟嘟聲一直響著，也無人接聽。

方明遠勉強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電話因為無人接聽而掛斷，他又重新撥打了一次，依舊是之前的情況。就在他準備掛了打第三次的時候，電話突然接通了。

“餵。”聽筒裏傳出的聲音，帶了一些不耐煩的意味，卻不是餘歲歲的聲音，甚至不是女性的聲音，而是明顯屬於少年的聲音。

方明遠心下一沈，他盡力控制住自己的聲音，像是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問道，“我找餘歲歲。”

“餘歲歲是……”電話那頭的人，語氣聽起來似乎有些疑惑，下一刻話鋒一轉，“百歲她現在沒空，你等下……明天再打過來。”

電話直接被掛斷了。

這種情況，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有問題。

方明遠一顆心沈到了谷底，強行將腦子裏冒出的各種不好念頭壓了下去，又播了一次電話。

不幸之中的萬幸，電話再一次接通了，但接電話的，還是那個語氣不耐煩的少年，“不是說了讓你明天再打來嗎？”

“你能不能跟餘歲歲說一下，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她……”方明遠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不能！”少年拒絕之後，果斷就掛斷了電話。

很大可能是出事了！

方明遠沒有再次撥打電話，因為怕激怒對方。他冷靜下來考慮對策，片刻後翻出了許文濤的電話撥過去，“幫我定位一個號碼。”

……

第二次掛斷這個備註名為方老師的電話後，奚柳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把手機關機，因為他不了解百歲的情況。她看起來很小，這個年紀的人類應該是在上大學，而剛才打電話來的人，似乎是她的老師。

他現在沒辦法讓百歲接電話，她還昏迷著，但是她那個老師，好像是察覺到什麽了，也不知道會不會通知家長之類的。要是因為他把手機關了，百歲家長打電話過來打不通，肯定會擔心得要死，這樣最終會給她造成困擾。

奚柳把手機放到了床頭櫃上，視線又回到床上躺著的人身上。

女孩的臉色比起中午天罰過後那會兒已經好了很多，但依舊蒼白得讓人心疼。奚柳帶她回房間以後，一直嘗試著用妖力給她治療，但效果並不是特別理想，他的力量有一部分被排斥在外，這種情況就仿佛是世界對她的懲罰，因為她強行救下了他的命。

那七道天雷，如果落在他身上，如今躺在這裏的人就是他了。

“為什麽要救我呢……”奚柳伸手戳了戳她的臉頰，不過力道很輕，看起來就像是溫柔的撫摸。

昏睡中的女孩自然不會回答他。

“真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卻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就仿佛曾經在哪裏見過你一樣……”奚柳自言自語，手閑不住的又去戳她的臉。

夜風輕輕吹拂，攜著淡淡的薔薇花香，從窗外吹了進來。

時間已經快十二點了。

自從那個電話之後，百歲的手機沒有再響起過，奚柳算是松了一口氣，因為他不知道要怎麽去應付百歲的家長。

“早點醒來吧，歲歲……”奚柳低聲說。

之前那個方老師在電話裏提到了她的名字，雖然不知道是那個‘yu’，但是‘sui’應該就是百歲的歲。

歲歲，這個名字真好聽。奚柳心想。

他伸手關了燈，屋裏卻並沒有陷入黑暗，空中漂浮著一團團淡綠色熒光，看起來夢幻極了。

奚柳坐在床前的地板上，頭枕在床邊上，閉著眼睛看起來像是睡著了，但事實上他的手化作了柳樹枝條，無聊的纏著女孩的手指玩。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睜開眼，望向大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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