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這時候才完成,今天絕對三更。(未完待續。)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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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去,卻也是他咬牙忍耐,踐踏了自己的自尊,才換來得平寧。

他沒忘蘿江郡主如何鬧騰,逼母親帶季淑打掉了他的第一個孩兒。他也沒忘岳丈如何責備他貪婪忘本,好好的肥差不要,卻想要實權高位。他也不會忘,他的岳母從沒滿意過他,每回都不給他好臉色,嘲他寄人籬下。

娶了郡主的郡馬爺,卻是同僚們背地的笑料,笑他吃軟飯,笑他靠臉靠關系,笑他只是炎王府一條狗,沒本事給結巴的妹妹找個好妹婿。

他爹知道一切,卻根本不在乎,只說顧全大局,忍辱負重,總有一日否極泰來。

總有一日?

他怕這一日還沒到,他可能就會被當做逆黨,砍頭了。

“聽說三月就要在巴州修水壩,工部應該很忙了吧?”蘿江郡主聊起。

劉睿點頭,“是挺忙的。”

“工部之前出了那麽多幺蛾子,如今要做如此大的工事,也怪不得閣部要派都水監察官範大人專管。”蘿江又道。

劉睿不知此事,很是驚訝,“我以為會由尚書大人調派和任命主監官員。”

“皇上對工部尚有疑慮,而去年剛升任都水監察的範令易範大人,是巴州百姓敬仰的好官,在當地的政績顯著,也是。皇上很是欣賞,示意閣部擬旨,破格任用範大人主管巴州水利。”

南頌官職品階是一回事,實際負責的職務又是另一回事,根據能力口碑,或者皇帝高官們的私心,由低品階的官員做高品階的事務,是很普遍的現象。

“我完全不曾聽聞,郡主這消息從哪裏聽來?”劉睿挪用千萬錢,這時換工事主管,還得了?

蘿江隨口道,“自然是聽我爹說起,今早才知道的。不過,從擬旨到頒旨,大概還需幾日。”

劉睿手心發汗,一時心思煩躁。

蘿江全看在眼裏,卻當沒註意,“這麽一來,我爹可能就不用代天子巡視巴州了。範大人在當地有很好的口碑,而巴州水壩的工程圖都是範大人設計的,有範大人在,工程一定順利。而且,就算我爹去,你也不用去。我求到一支好簽,說今年可得子,但要是錯過今年,就得等上三年。你出門就是半年,那怎麽行?”

劉睿只覺雪上加霜,腦子裏面一團亂麻,神情大不好,“男兒當有所作為,生孩子的事不急,郡主年紀還不大,三年後再……”

蘿江的驕橫頓顯,“一般男兒當有所作為,可你是郡馬,郡馬就是郡主的男人,當以郡主為尊,為皇族延續血脈就是你最大的作為。你我成親都大半年了,趙雪蘭比我晚成親,卻已有了身孕。你不急,我急!我爹我娘急!我都十八了!再等三年,就二十一,老得生不出來了!”

劉睿遲疑,還是說出,“只怕同僚說我公私不分。”

蘿江哼道,“我不管!反正你今明兩年別想著出遠門,就在三城之內逛逛吧!再說,誰敢說你的不是,郡馬只管擡出本郡主來。”

這些蠻不講理的話,只有蘿江郡主說得出來。

劉睿心念一動,本就不想幫爹做事,拿郡主當擋箭牌,也許是個不錯的法子。而他也要盡快告訴爹,範令易會主管巴州水利,還來得及填補虧空。說實在的,他不懂挪動這筆錢的意義何在,他爹只說是給對方設下的陷阱,要鏟除異己,徹底掌控工部。而他爹從來不跟他商量任何事,也不給他理由,只告訴他要做到什麽事。

劉睿兀自想得出神,始終沒發覺他妻子犀利的眼鋒。

蘿江郡主今日聽到了一個故事,這個故事曾讓她六神無主,但多虧講故事的人給她出主意,她已經知道自己該怎麽做。她慶幸,劉睿是個不夠出息,且懦弱的男人。因為不夠出息,因為懦弱,她還能控制得住,避免他做出連累炎王府的事,釀成大禍。

節南利用劉家父子心意不合,將他們的事透露給蘿江。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即便尊貴如蘿江郡主,也不能免俗,而且只要不是窮途末路,一般都會選擇繼續過日子。更何況,節南的口才不錯,智謀早備好,能夠說服蘿江配合。

劉睿,被解決。

第500引 天涯海角

這時,身在芷園的延夫人,還不知節南敢將劉家的事告訴蘿江郡主,但為其他的事興師問罪。

她慍怒,“你有腦子嗎?”

節南指指自己的頭,“你說這東西麽?”一笑,“好端端在呢。”

延夫人笑不出來,“你有腦子,怎麽做得出沒腦子的事?調開昱兒,反擊隱弓堂的眼線,尤其今日,竟敢光天化日在樞密使府外殺人。”

節南表情疑惑,“延夫人說什麽?”

福相的面容陰雲密布,延夫人哼,“芷園內有暗樁,而我只身前來,就想把話說清楚,所以你也不必跟我裝糊塗,只管認了就是。”

節南挑了一片蜜瓜,慢條斯理吃下去,才道,“我真不知你的意思。”

隱弓堂藏在影子裏這麽多年,陰謀不留痕,直到如今形勢明朗,魑離終於要動手了,才顯出真形。如此沈得住氣,很值得尊明社學習。

兔幫也會藏在尊明社的影子裏,等待撒腿放開跑的那一日。

現在麽,死不承認。

聰明人和聰明人打交道,同道固然事半功倍,不同道卻也是雙倍的拖累,延夫人幾乎立刻明白,節南是不打算承認的。

目前為止,所有的事,她只能猜是節南主謀,卻半點證據也沒有。

而節南對她的不信任,已經到了無可挽救的地步,即便她一個人,在這座滿是節南勢力的園子裏,都不能哄對方松口。

延夫人深吸一口氣,長長吐出,眼裏浮光掠影,最終幽暗了下去,嘴角彎起,溫柔的笑意,“我的兒啊——”

節南冷盯著延夫人。

“我爹讓人活活燒死,我娘因不堪受辱而自盡,我全族用身體砌出人墻幫我逃走,那時候我就發誓,這輩子不會再為我自己而活,只要能為爹娘報仇,只要我族人再不受欺淩,我願付出我的所有。把你留給桑大天之前,我一直用這個誓言提醒自己。你還小,你會拖累我,你會成為敵人攻擊我的弱點,讓我心軟,讓我遲疑。這麽多年來,我從沒有後悔當初的決定。但你真有本事,此時此刻讓我後悔不疊。”

節南不說話,不想說話。

“我應該親自教養你的,那樣的話,即便你可能不讚同我的做法,也不會成為我最大的敵人,至少我還能聽你叫我一聲娘。”從沒想過有這麽一天,自己的親生骨肉成為勢均力敵的對手。

延夫人苦笑,眼幹涸,從很多年以前,就已經不懂流淚的滋味。她哭,只因為能爭取盟友,只因為能誘惑敵人。

節南瞇眸,底裏發燙,咬住牙。

世上血緣最親的兩個人,一個站在天涯,一個立在海角,心再不可能親近。

父母對子女的愛,子女對父母的愛,是會消磨殆盡的,如果一直折騰不停的話。

“我每動一顆棋子,你就吃掉一顆棋子,這種似乎不用腦子的下法,動搖不了我的根本,卻讓我暫時陷入被動,打亂我原本的謀劃。我不得不承認,你這麽做,很讓我頭疼,也總算嘗到了強龍難壓地頭蛇的苦頭。即便事情鬧大,動用官府的力量追查,你的兔幫也會立刻消失於江湖,無跡可尋,更追查不到你身上,因為你最近乖得像個千金大小姐,滿城貴夫人,包括我在內,都可以是你的證人。不過——”

節南心道,來了。

延夫人說得和緩,“我若和你撕破臉,最後你我必定兩敗俱傷……不,你的損失更大,我會動用三個朝廷之力,將王家,趙家,紀家迫上滅亡之路,不惜人力物力,讓你身邊所有人死光,而不止於小丫環小書童,幾十名刻雕版的匠人,出小報的先生。你真要做絕,我會比你更絕。柒小柒,王十二,即便在外面,也難逃一死。我會追殺他們,直到他們咽下最後一口氣。節南,你也許很聰明,但你還是太年輕,而我有今日,用了三十年,你趕不上的。”

節南怎能不清楚?

“說話!”延夫人語氣帶著命令,“你不是很能說嗎?”

節南嘆息,“能說,又不是愛說,我並不啰嗦。”

延夫人想想還真是,這個女兒有時沈默得乖靜。

“我也不用你啰嗦,只要告訴我昱兒在哪兒。”

“不知道。”有問就有答,節南把握分寸的。

延夫人五指按桌,手掌竟似乎陷下去了一些,“節南,我對你已是足夠耐心,你若——”

煙紋忽然帶了一個人過來。

延夫人雙眉挑起,認得那是延文光身邊的隨從,但她隨即看向節南,“你又做了什麽?”

節南一臉莫名,“延夫人今日火氣這麽大,不分青紅皂白,扣我一堆莫須有的罪名,可我當真不知道啊。”

延夫人抿緊唇,起身到亭下。

節南的目光,從石桌上的掌印移到正在聽人說話的延夫人,好不冷峭。

延夫人走了回來,面無表情。

煙紋帶那隨從走出去,園子裏又只剩母女二人。

“你知道我剛聽到了什麽話?”延夫人沒再坐下,站離節南三步遠,“他說鬼泊幫劫持了我兒,向延府討要五百萬文贖金。這封信,三刻前送到延文光手中,延文光確認是昱兒的親筆。你說好不好笑?”

節南望著延夫人,“至少延夫人可以不用再懷疑我。”

延夫人兩眼彎笑,話鋒卻轉狠,“你這個沒家教的東西。以為你調虎離山,卻敢劫持昱兒。你知道他是誰嗎?你知道我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嗎?你知道我原本想要把你嫁給他,讓你成為天下最高貴的女人嗎?他把我當親生母親,他會是未來的魑離王,我泰赤兀族會因為你和他的聯姻,與王族並列。而你的兒子,會是天子——”

節南撲哧笑出了聲,隨即好像意識到了,連忙抿住嘴,作個手勢,請延夫人繼續說下去。

延夫人沒再說一個字。

延夫人出了手!

那身法快得連節南都看不清,只覺一陣大風,將她整個人刮出了亭子,眼睜睜看延夫人的身影壓來,身體被一股強氣往下打,後背重重撞上磚地。

砰!

節南眼前發黑,左臂才要擡起反擊,就被一把二尺長的劍釘穿左肩骨。

劍尖,深入磚縫。

人,動彈不得。

第501引 還你骨肉

樹欲靜,風不止,七八道影子從芷園各處竄出。

延夫人的面容,宛若修羅,一腳膝蓋壓著節南的肋骨,一手握緊那柄釘住節南的劍,看都不看周圍一眼,“我們母女說話,別讓外人打擾,讓他們退開。”

節南疼得額頭見汗,咬牙,向周圍打個手勢。

眾人卻不退。

延夫人手腕轉了轉。

節南倒抽口氣。

“速退。”一道聲音清朗,不容抗命。

節南吃力撇過頭,看到廊下站了一高一矮兩個人。矮的那個,名字叫書童的少年,表情要哭出來了。高的那個——

山邊泮林。

他那是什麽臉色?要殺人麽?就憑他一動氣就忘幹凈的毛病?還是饒了她吧!

節南扯出一絲笑,聲音嘶啞,“今日就是拆了這座園子,我和這位也必須算個一清二楚,誰都別插手!”

仿佛說給眾人聽,其實就是說給一人聽。

王泮林眸中深不可測,不答也不應,目光分寸不移,單袖垂落,單手背後。

延夫人沒看,也不關心,神色冷然望著節南,“說!你的條件。”

節南轉回頭來,望著眼前的女人,瞠紅雙目。

這是生她的人啊!

口口聲聲說她是她身上的肉!

敢情自己紮自己,不會疼,是吧?

“你帶著你兒子立刻滾出南頌,延文光告老,隱弓堂撤走,你有生之年不得進犯頌土。”

延夫人看了節南半晌,才露出好笑的神色,“要不要再加幾條,魑離不得稱國,不得封韓唐為國相,別說頌土,連大今都不能進犯?”

節南聽到韓唐還活著,心裏沈了沈,但神情不顯驚訝,“可以啊,只要延夫人你不嫌我要求太多——”

延夫人突然將劍拔出,站了起來。

節南蜷成一團,眼前全黑,差點失去意識,最後卻還能點穴止血,搖晃著起身,站得筆直,咬緊牙關,“條件可以再談,你不滿意就直說,順著你的話說,你又不高興,還好我像我爹。”

“你爹?”延夫人一抹冷笑,“你說你像桑大天?”

節南沒說話,暗暗運氣以積蓄體力。

延夫人再道,“我只能答應你一個條件,你篩選一下再說,不過這也是最後一次機會,你想清楚。大不了,我再扶植一位,魑離王可不止一個兒子。”

“的確,魑離王有九子,最小的還不滿周歲,只是延夫人目光嚴苛,待延昱好,是因為由你親手養大,不僅母子情分比母女情分深得多,而且延昱各方面被你教得合心意。延夫人說我少你三十年,不知你是否還有三十年,養一位王子,將他扶上王位,選一位泰赤兀的國後?也不知現任魑離王有沒有三十年?”節南歇口氣,但這時候話必須多,挨了一劍,還不讓她啰嗦?

“延夫人還真不能小看兒媳婦,哪怕將來不是崔玉真,也會有張玉真,李玉真的。俗話說得好,兒大不由娘,娶了媳婦忘了娘,延大公子對崔玉真的感情就完全超出你的預料。延夫人可要小心,哪天發現兒子孝心變狼子野心,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下場淒涼。畢竟,一句不是親生的,你就什麽功勞都沒有了。”

語言可怕,種瓜得瓜,種豆得豆,聽者心惡,播下的種子就會結惡果。

延夫人卻似沒聽進去,但問,“你考慮好了麽?”

節南其實早預想過,才在一開始提出那麽多條件,明知對方不可能全答應,卻留下談判的餘地,“你帶延昱回魑離,十年之內不得進犯。”

就差說請了,夠客氣得了吧。

延夫人一直盯著節南的臉,對她鮮血淋淋的左肩不拐一眼,沈默著。

芷園墻邊,一道道兔影緊張僵立,節南也沒有拐一眼。

“五年。”延夫人終於開口。

這是答應了。

五年,比節南心中真正的預期多了三年,屬於意外收獲。

“但我也有條件。”延夫人手中短劍森冷對準節南,“到了今日這地步,我和你的母女緣分似乎也到了頭,朋友之間還要割袍斷義,母女之間也不能隨隨便便,你說不認就不認。而你剛才說了,要和我算個一清二楚,也是和我斷絕母女關系的意思了。”

節南挑眉,“你想如何?”

“你是我的骨肉,我同昱兒說過,就算打斷你的手腳都會帶你回魑離,而今你態度決絕,用昱兒逼我離開南頌,這口氣就算我能忍,又如何同昱兒說?”

節南垂眼看看自己的左肩,“你到底要如何?”

“讓我斷了你的手腳,就當你還我這身骨肉,從此我沒生過你,你再不欠我——”

節南手握拳,對延夫人嗤笑一聲,“乖乖讓我等著你打斷我骨頭,不可能!要是打不過你,別說手和腳,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怨。”

“十招。”延夫人劍尖指著節南的腰間,“你可用蜻螭,我則會施展全力。”

“好。”節南一字出口,人也動了,碧光分水。

書童只見兩道人影卷風卷土卷枯葉,劍光似閃電,鏗鏘作響,根本看不清動作。忽然,卻瞧節南倒飛摔地,那位延夫人的劍紮進了節南的右臂。

節南沒叫,書童叫了起來,“六姑娘會被打死的!”

王泮林一動不動,墨眸無光。

然而,這一劍雖深,卻不如左肩的刺傷,因節南招式奇巧,蜻螭如游龍,往延夫人捉劍的右臂反手一抽,逼延夫人不得不後退,還被劃破了右臂。

延夫人眼睛不眨。

節南也毫不在意兩袖子的血,竟還敢主動進攻,左手劍花六七朵,蜻螭發出憤怒的龍吟,直刺延夫人上身幾大要害。

延夫人手中劍光突然拔長,連連擊碎蜻螭劍花,同時直刺節南脖頸。

節南急讓。

正中延夫人下懷,轉左足,踢右足,又快又狠,聚起強大內力,勾住節南左腿,往外折。

啪!左小腿骨折!

傷痕累累的節南悶哼一聲,卻趁延夫人折自己小腿之際,蜻螭挑飛了延夫人的劍,再劃了延夫人肩膀一道。

不過,還沒完。

好一個桑節南,蜻螭換到右手,單憑右足點地之力,旋似天女散花,碧芒萬道,氣勁一圈圈暴漲,到最後竟不輸給延夫人的氣勁,蜻螭化成青龍,往延夫人心口刺去。

只是,節南沒能刺進去。

她收氣,空中側翻,落地,蜻螭背身後,“十招已過。”

兩條胳膊,一條腿,從此不欠骨和肉。

延夫人卻不住手,掌風淩厲,仿佛非要打斷另一條腿才能甘心。

節南想笑,卻迸淚,天旋地轉往後暈倒,但覺身後暖流不絕。

一只大掌捂住她雙眼,聲音清冷無邊,怒意濤濤——

“小山,她欠你的,我來討。“

第502引 恰似春來

一月二十,鬼泊幫劫持延昱夫婦的消息傳入閣部,崔相上報頌帝,頌帝急召延文光入宮,考慮到人質安全,知情人不多。

頌帝打算借機剿滅鬼泊幫。

一月二十二,延文光前往迷沙水域交付贖金。不料尾隨的玉家水師被水賊發現,將延昱夫婦扔下江後逃進迷霧。水師循跡找到鬼泊幫的本島,並趁勢繳清鬼泊幫在內的數支水賊,平定迷沙諸島。

此戰是近年來南頌一場振奮軍心的大勝仗,可惜延昱夫婦不及救出,延文光失去了獨子,崔相失去了愛女,兩家不能張揚致哀,對外只說延昱得了急病,沒能捱過,而崔玉真與延昱夫妻情深,哀慟過度,重病不起,可能也熬不過去了。

頌帝感激兩位愛卿的顧全大局,補償兩家,應允會將崔相的另一位女兒,崔玉真妹妹崔玉好接入宮中為妃,又給延文光加官進爵,與崔相並為二相,一起主持閣部。

一月底,痛失愛子之後就不再在人前露面的延夫人,帶著悲痛欲絕的兒媳婦啟程回鄉,有人遠遠看到延夫人在城外路亭歇腳,灰袍從頭覆到腳,左手喝茶,右袖空空,竟似沒了胳膊,卻不見崔玉真的身影。

不過這樣的傳聞沒幾個人信,只唏噓崔玉真的命不好,尅死未婚夫之後又尅死了丈夫。

二月初二,草龍擡頭,魑離稱國大蒙的消息傳入南頌,如大石投湖,濺起無數水花,隨即覆歸平靜。

大蒙和南頌之間隔了大今,三司六部的意見幾乎統一,大蒙的崛起可以牽制大今,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頌帝暗訪暫歇府中的延文光,回宮後即想擬旨派使臣前往大蒙恭賀。

崔相,王中書,張蘭臺三位閣老呈奏天子,當前應以本國繁榮覆興為重,大蒙本是大今屬地,大今的態度尚且不明,南頌貿然恭賀,引起大今不滿,好不容易重開的榷場和友好盟約都可能面臨作廢,還是暫時觀望為好。

頌帝無奈,準奏。

這是朝堂最新要聞,其中隱情無數,傳到民間都成謠言,只有幾日新鮮。

二月起,輪到江湖波瀾起伏。

鬼泊糾集長白餘部,欲在江北重振賊威,卻一夜之間被人殺個片甲不留。

平寧府一樁拐賣兒童的舊案中找到了人販團夥的老窩,官府苦無證據,不能捉拿,但也是在一夜之間,有人替天行道,將人販子們割喉,堆在官府鳴冤鼓下,受百姓稱道。

這時又有文心閣買下迷沙島嶼的消息,新建尊明社,在雕銜莊設立第一分堂。

尊明社做事風格奇特,不一定賣名門正派的面子,也不一定對付邪門歪道,開門做買賣,凡事談一談,高興就幫人,不高興就趕人,正邪難分,但講道理。雖然不再像文心閣那樣分文武先生,日後卻開辦一所大學院,收各地學生,無需束脩,只需通過兩輪面試,通過為尊明社做事抵日常用度。學院允許學生自由學習各科,挑戰各大家的名學名論,鼓勵追尋真理。

正道頭疼,稱為邪教。邪道頭疼,稱為魔教。

堅持初心的尊明社,吸引了各行各業的有志之士,人才濟濟,精英薈萃,興盛不衰,更在很多年後助一位少年成就開天辟地的大業。

朝堂鬧,江湖翻,二月的芷園卻寧靜。

杏枝發葉,牡丹抽芽,花磚齊整,草皮泛青,大理石桌倒映天空之藍,看不出半點新翻修的痕跡,恰似春來到。

園子深處,堂屋門前,迎春金花垂成瀑布的墻下,節南躺在一張鋪著厚棉的竹榻上,脖子以下都被壓在一條厚錦被裏。

被子平得看不出躺著一個人。

節南臉色雪白,唇上的粉色幾乎要褪盡,曬著太陽,養了半個月,仍難看到一絲血色,仿佛要成透明的感覺。那雙靈氣逼人的葉兒眼,此時緊閉,看不出還在呼吸。

竹榻不遠的桌邊坐著趙雪蘭,紀寶樊和仙荷。

趙雪蘭本不知節南受傷的事,只是前幾日來探訪,看到節南的樣子,差點沒嚇暈過去,然後就日日過來作陪。紀寶樊婚期近了,本來有好多事要準備,卻也不走了,說要跟仙荷和趙雪蘭學女紅。

天知道,仙荷本是司琴,趙雪蘭本是才女,都不曾在女紅上花過工夫。

這三個臭皮匠,頭腦也許可以頂得一個諸葛亮,可是女紅的本事加起來,大概只能湊縫個口袋。

好笑的是,只會穿針引線的三個人,似模似樣在那兒挑小寶寶的肚兜花樣,嫌元寶俗,又嫌蝴蝶簡單,最後挑到一個福娃娃的花樣子,一致覺得好。

於是,紀寶樊把趴在節南腳跟睡午覺的花花抱過去,將小家夥翻來翻去給趙雪蘭量他小身板,仙荷負責寫下尺寸。

花花被折騰醒了,起床氣大,最近又變得很黏節南,看不見人就哇哩哇哩叫娘娘。

崔衍知讓煙紋領過來時,看到三女一娃這麽熱鬧的景象,再看竹榻上紋絲不動的節南,不由皺了眉。

“你們究竟是照顧人,還是折騰人?”

崔衍知那一身浩然氣,那一張推官臉,立刻讓人肅靜。

紀寶樊抱著花花率先走,趙雪蘭和仙荷抱起一堆東西跟著走,到前園做肚兜去了。

崔衍知搖了搖頭,回頭卻發現節南睜開了眼。

他問,“吵醒你了?”

節南抿嘴笑了笑,“根本就沒睡著,聽三個不會女紅的姑娘大言不慚要繡福娃娃,把可憐的花花當皮球一樣滾來滾去,你不知道我忍笑忍得多辛苦,還好你把她們嚇走,不然傷口都要崩裂了。”

崔衍知看節南方才閉目躺著時,好似要化作一陣清風,但這時她雙目睜明,縱然不能和未受傷之前的靈氣相比,卻讓崔衍知放下了心,不過——嚇走?

崔衍知不自覺摸摸臉皮,意識不到自己的問題。

煙紋走過去,小心翼翼托起節南的頭,用軟墊子一點點把她上身墊起來,端湯碗餵藥。

被子滑下一段,露出節南裹胖一大圈的左肩左臂,還有同樣被裹的右臂夾著兩片板子,用棉布條吊住,看得崔衍知心驚。

“樣子難看,傷其實沒那麽重。”節南喝藥異乎尋常得快。

味覺上的苦和身體上的痛,習慣就好。

第503引 聰明笨死

書童氣喘籲籲跑過魚池,無視魚池那邊正拆屋要栽樹,穿過水廊,跳過門檻,看到王泮林的背影就喊,“九公子,崔五郎進芷園啦,你快去!”

王泮林還沒說話,從書架子後面走出丁大先生,“崔五郎進芷園又如何?”

王泮林轉過身,書童才發現他對面還有一人。

黑衫白袖,約摸和丁大先生一般的年紀,神情冷漠。

那人將手中的針扔進銅盆,在另一只銅盆裏洗過手,拿帕子擦幹,淡道,“我醜話早說在前頭。”

然後那人就轉向丁大先生,“丁山,像他這樣的騙子,就該扔進荒無人煙的山裏去,我還能保證他多活幾年。”

書童一聽,就知這是在說九公子的病呢,立刻屏息側耳。

“醫鬼前輩,我保證是最後一回了。”王泮林要笑不笑。

醫鬼的樣子不像鬼,甚至長相俊朗到冒仙氣兒,但既然稱之為鬼,當然是有原因的。

“做不到又有什麽用?”醫鬼的語氣明明波動挺厲害,神情卻一直冷著,“你不但謊稱內傷已好,還敢隱瞞記性變糟糕的程度。我問過當日在芷園的人,他們告訴我,你三招之後就不大對勁,狂性大發,蠢到會拿自己的身體擋對方數掌,雖然砍掉人一條胳膊,還居然把整個園子都打爛了,整整三日人事不省。而你根本不記得這些,我問你時,你卻一臉跟我裝冷靜,當自己說書哪。”

“多虧前輩的大還丹,內傷差不多好了。”王泮林避重就輕。

醫鬼哼了哼。

丁山攏眉,“老鬼,我聽你這麽說,似乎仍沒找到法子治這病。”

醫鬼搖頭,一邊上樓,一邊說道,“我要是還看得見,就敢在這小子腦袋上開個洞,如今只能治一點是一點,把眼前的人和事記住就算不錯了。趕了大半個月的路,我先睡一覺,不用叫我吃飯,我自己會醒。”

書童聽得眼珠子都要豁到耳朵邊去了,看醫鬼大步上樓,不至於比平常人敏捷多少,但絕對不像看不見的。

丁大先生看王泮林走回書桌後面,笑問,“不去芷園?”

“今早去過了。”王泮林翻開書本,“小山外傷無礙,躺三個月怎麽都好了。”

丁大先生道,“聽你說話真輕巧,莫非其實連小山都忘了,裝記得?”

王泮林眉宇皺緊,因為書本上密密麻麻的字頭疼,“我下月大考,有事您自去忙。”

敢給自己的師父下逐客令!

丁大先生偏不理,“吉康說延夫人跟你說了些話,你當時臉色不對。延夫人說了什麽?”

書童坐到門邊小板凳上,假裝看門外湖光山色。

“不知赫連驊到哪兒了?他知道韓唐還活著,說不定殺到魑離去。”王泮林顧左右而言他。

“不用擔心小驊,由你堇叔帶著,出不了大事,而且他應該是想明白了。”丁大先生對小徒弟有信心,這會兒更擔心大徒弟,“延夫人說了什麽,能讓你變臉?”

王泮林沈默著。

丁大先生也不催,比誰耐心更足。

“延昱殺了馬成均滅口,還有傅秦也死在延昱的安排之下,崔玉真觀音庵遇險那回,是隱弓堂在背後操縱,利用了長白幫的餘孽作打手。先生可明白其中之意?”王泮林反問。

之前沒有閑下來的時候,這時聽王泮林一提,丁大先生神情頓肅,“當年你受莫名誣陷,竟也是隱弓堂所為?延夫人知道你是王七?”

“不,是我問她的。當初知道馬成均讓延昱滅口後,我就一直想找機會問清楚,隱弓堂堂主就在我跟前,我怎能放過?她大概也想以那事給我們王家一個警告,不僅承認是隱弓堂策劃,為防暉帝不殺我,懸崖設伏,又怕摔下去都不死,暗箭上抹了一種奇毒,會讓人漸漸失憶,想不起前塵往事,但還不止於此。”

丁大先生難得著急,“還有什麽?”

“腦子衰竭,成活死人。”王泮林說得好不輕巧,就仿佛跟自己一點關系也沒有似得。

丁大先生沈了臉,半晌冷問,“要多久?”

“我沒問。總不能說我就是王七,麻煩她告訴我還能活多久。不過那毒是她所制,她頗以為傲,還說漏一句,就算是柒珍,也敗在此毒之下,因為聰明人最怕笨死。”王泮林竟露出一抹好笑的神情,“我不得不承認,她說得很對。”

丁大先生嘆,“但她太狠毒了。這樣的人,竟是小山姑娘的娘親,造化弄人。”

王泮林默然。

丁大先生忽然想到,“等等!柒珍也中了這種毒,但在決意脫離隱弓堂之前,他是隱弓堂重要的成員之一,從收小山為徒開始,整整十年!若這毒就像赤朱,是隱弓堂用來控制屬下的,必定可以解開,否則柒珍為何待了十年?”

丁大先生能想得到,王泮林也能想得到,只是由延夫人送來的這道曙光,他不稀罕。

丁大先生看徒兒不以為然的神情就知他心裏怎麽想,“我當然知道,歷經芷園一戰,天生血脈已經切斷,今後就是死敵。我也沒寄望延夫人,但只要有解法,老鬼一定能找出來。這才是我高興的地方!”

王泮林神情更淡,“先生高興就好,只請您別把這事告訴小山,她已遍體鱗傷,折骨還血,與延夫人再無半點幹系,若為我去求那人,我倒寧可一死,如她師父保護了她一樣。”

丁大先生應得毫不猶豫,“那是當然。”過一會兒,看王泮林始終不翻頁,“泮林啊,你跟我老實說,是不是之前讀得書忘幹凈了?”

王泮林裝不下去,無可奈何回道,“是。”

“你還有一個月而已。”丁大先生真是佩服這徒兒的毅力,居然還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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