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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這時候才完成,今天絕對三更。(未完待續。)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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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過大年,咱們熱熱鬧鬧慶賀一番,再去想明年。”

仙荷對節南點點頭,拉著碧雲回屋。

節南走到石桌前,奪過赫連驊手裏的酒壺,一氣喝了三杯,才覺身上寒顫全退,卻咳出一些血絲。

赫連驊大驚,伸手就來抓脈,“你!”

節南輕松揮開,“不妨事,延府藏有高手,不小心挨了兩袖子,。”

赫連驊眸中豹金點點,“兩袖子就能震你五臟六腑,這個延家到底什麽底子?”

“隱弓堂的底子。”節南掏出一把小丸子嚼了,看赫連驊有些出神,知道他可能想起小柒,毫無同情心得拉他回神,“延家投靠了魑離,至少。”

“至少?”赫連驊又喝一杯酒,“至多呢?”

“至多就是魑離人。”節南拍拍杏樹,“當真待不下去了,我才把這兒當做家呢。”

“淺灘困不住你罷了。”赫連驊倒挺會安慰。

“延昱說他拿到了那堆破銅爛鐵。”節南不敢再喝酒,她剛才是一時氣忘了,“還約了大年初二觀音庵,安排我給生我的那位拜年。”

後面那句話才讓赫連驊睜了睜目,隨即豹眸笑起,“那你一定很期待。”

“你跑一趟,告訴王泮林,魑離正月十五建國,也就是說那日大吉大利,要給兔幫改名,讓咱們揚名立萬,也選那日就最好了。”

“你自己不去?”赫連驊以為節南一回來就會直奔南山樓,結果仙荷的事都解決了,她還不去會情郎。

“我得養傷,而我和他不急在這一時,日子長著呢。”節南還囑咐,“觀音庵之約你可以告訴他,但讓他不要去看熱鬧。雖然延大公子警告我不得帶幫手,不過我也不希望有人打擾我和那位重逢。還有,你帶上自己的行李,讓他安排你住處吧。”

赫連驊瞇眸,“說搬就搬啊?”

“搬家這麽丁點兒大的事,就不用選黃道吉日了,我和仙荷年初二那日搬。”雖說心裏對青杏居有家的眷戀,但要打包裝箱的行李真不多。

“你們搬哪兒?”赫連驊很關心。

“你搬哪兒,我們搬哪兒。”節南笑。

橫豎,就是聽王泮林的了。

第481引 趙府宴散

大年初二一早,趙府全家難得齊全,一起用完早膳。

趙琦完全不知節南搬家的打算,還封給節南一個大紅包,就帶著家裏的少壯男丁們出門拜年了。桑浣也約好了,要到林侍郎府,和夫人們聚玩一日。趙雪蘭則要去拜訪丈夫同僚的女眷們。

不過,桑浣和趙雪蘭是知道節南要搬的。

桑浣出門前,讓節南送自己上馬車,語氣還像長輩,說得話卻已不帶鋒芒。

“想不到我能功成身退竟是托了你的福。”神弓門最終敗在金利撻芳手裏,桑浣再不用擔心這麻煩的出身來歷,可以安然當著侍郎夫人了。

節南笑笑,沒多言。

正天府發生的那麽多事裏,她只挑了和神弓門有關的消息告訴桑浣,雖有漏洞,但她篤定聰明如桑浣,是絕不會多問的。

“今後,你自己要多加小心。不過,趙府固然不真是你的娘家,外人卻並不清楚,完全不來往反倒引人猜度,還以為你有了幹娘就忘了親姑。只要你還在都城,就算難得,也要回來看看,再說你和雪蘭不是變得挺要好的嘛。”

節南點頭應是。

桑浣這話雖然都是為自己的小家滿打滿算,可節南早已習慣。桑浣對她當然算不得好,除了提供給她一處棲身之所,似乎也沒給過其他好處,不過桑浣是個好娘親,所求僅僅有一個自己的小家,能夠安居樂業。這點自私自利,其實並不過份。

“出嫁要請我和你姑丈喝喜酒。”

節南聽了這最後一句,失笑,“姑姑真是半點探子的自覺都沒有了?真當我搬出去是過好日子去的?”

桑浣美目但凝,“不懂你在說什麽。你是紀王兩家的千金姑娘,如今搬到你幹娘家住,自是為了在王家兒郎中挑一個如意郎君,各家夫人都等著喝喜酒呢。你記得定下親事之後就知會我,免得眾人皆知我不知,還當我虧待你。”

前塵往事,皆忘記,人生煥然一新,真好。

節南笑著再應,“好。還請姑姑也記得,我這侄女當得委實不壞,住進趙府之後,趙府鴻運高照,將來肯定能繼續給姑丈帶來好運,關鍵時候姑姑可別犯糊塗。”

桑浣笑意深深,“我心裏有數。”

送完桑浣,送趙雪蘭。

節南語調就要輕松得多,“怎麽回事?明明要搬出去的人是我,我卻成了送人出門的那個。”

趙雪蘭握住節南的手,真心不舍的表情,“你沒良心,說走就走。”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雖然我很喜歡青杏居。”節南反握趙雪蘭的手。

“留著給你回來住。”趙雪蘭近來的性子越發柔和,有母性光輝。

節南心念一動,捉摸了趙雪蘭的脈,忽然笑開,“不用,給你肚裏的孩兒住吧,青杏居的風水好。”尤其是那張桌,曬曬月光吸吸靈氣,滿血覆活。

趙雪蘭以為節南說笑,紅了臉笑打她,“胡說什麽哪!”

“找個大夫確診一下。”節南很認真。

趙雪蘭愕然,眼中漸漸充滿欣喜,“可能麽?”

節南哈笑,“瞧你這話問的。一個嫁得如意郎君的少夫人問一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趙雪蘭已經信了九成九,手禁不住摸向平坦小腹,“我要當娘了嗎?”

節南嗯了一聲,“時候不早,趕緊玩兒去吧,不過可別飲酒了,盡快找大夫看一看。”

趙雪蘭欸應,上了馬車,才想起來好些話都沒說,掀開簾子,“碧雲的約契我讓橙夕一早拿給她了,多發了兩個月月錢給她。”

“多謝。”碧雲已經不適合留在趙府,節南請趙雪蘭提早解契,放碧雲自由。

見趙雪蘭欲言又止,節南卻明白她想說什麽,“等我安頓好,會告訴你住哪兒的。再說你我又不是絕交了,今後還會常來往,你別弄得像見不著面了似得。”

趙雪蘭默然,點了點頭。

“還有,隔壁家的那位少夫人,你盡量少來往。”崔玉真的八字太差,挑來選去,最終竟還是跳進龍潭虎穴之中,吉兇難蔔。

趙雪蘭神情略猶豫,“你不知道,她怪可憐的。”

節南瞪眼扮兇,“聽我的不會錯,你別再主動和她來往。她心態不正,越活越陰暗,你卻恰好相反,大好日子還在後頭呢,別受她影響。”

趙雪蘭也是聰明的,又對節南深信不疑,鄭重答,“知道了。”

趙雪蘭的馬車馳出趙府大門,節南才往青杏居走去。

小門開著,兩駕大馬車正等,仙荷在院裏盯著腳夫們搬箱子,碧雲手裏拎著個小包裹候在小門旁。

“要我幫忙麽?”節南沒進院子,最後看一眼小小的居所,心中淡淡離別依惜。

“不用,六姑娘先上車吧。”仙荷很忙。

碧雲趕緊出門,拿出墊腳板凳,笑得像哭,“六姑娘記得安頓好了,要來找碧雲啊,碧雲還想伺候六姑娘的。”

節南嗔道,“我說話這麽沒信用啊。”

碧雲嘀咕,“不是六姑娘沒信用,而是六姑娘七姑娘都是自在慣了的人,來去像陣風。”

“就算你家姑娘來去像陣風,只要王家還在,你都可以找上門的。”車簾卷起,舒風華垂頭而出,同節南見禮。

碧雲頓時高興,笑著退到小門後面,幫仙荷去了。

節南笑道,“到底年紀小,再機靈也還只是孩子。舒姑娘怎麽來了?”

舒風華伸手扶節南上車,“六姑娘要住到芷夫人的園子裏,我又是六姑娘安置在芷園的丫頭,自然要來接六姑娘。”

“你不是我丫頭。”但節南也不好說自己把舒風華當成雲深公子的人,“我只是看舒姑娘沒地方去,暫時給你提供一個住處,你是我的客人才對。”

舒風華感激笑笑,“聽九公子說六姑娘回芷園之前要去觀音庵,巧得很,今日蘿江郡主邀我觀音庵上香,我可與六姑娘同去。”

節南原以為王泮林讓舒風華來的,想不到蘿江郡主和舒風華約到觀音庵,不過她再一想,新年伊始,今日觀音庵會有很多香客,而延昱只說不能帶幫手,舒風華不會武,跟她也不熟,算不得一個吧。

第482引 良禽之木

節南再到觀音庵的時候,看著絡繹不絕的香客,忽然發覺這處佛門清靜地其實從來沒清靜過。

“舒姐姐。”蘿江郡主的聲音。

節南一回頭,笑望一身珠光寶氣的郡主,與舒風華一起,淺淺施禮,“郡主新年好。”

蘿江神情更加歡朗,“你從江陵回來了?不是說要在那兒過年麽?”上來就扶住節南和舒風華,“有沒有帶那邊的特產給我?”

“有。等我搬好家,就派人送到你府上。”節南才說完,就見蘿江那輛豪華馬車後面轉出一個人。

劉睿。

節南想,劉睿的爹劉昌在是隱弓堂的人,而自己是隱弓堂堂主的女兒,莫非她和劉睿訂親是因為這層緣故?不過,若是如此,怎麽就能讓她那麽容易退了親呢?難道劉夫人真不知丈夫的身份,所以擅自作主?

“郡馬爺也來了。”時至今日,節南已經完全沒有向郡主說往事的打算。

本來還怕劉睿哪天發瘋,如今篤定他一定會守口如瓶,因為她“特殊”的身份。

“是啊,我婆婆和小姑小叔都來了,他順便全家團聚。”蘿江笑嘻嘻眨眼。

蘿江和崔玉真的境遇有一點點類似,都對她們的丈夫沒有感情,但蘿江讓自己過得很快活,崔玉真卻只會怨,怨天怨地怨所有人,就是不會怨自己。

“你怎麽和舒姐姐一塊兒來的?”蘿江不知節南同舒風華的淵源,“哎呀,我忘了,你也算安陽王氏的千金,舒姐姐住在王家,你倆自然是認識的。”

“其實是六姑娘收留了我,將我安置在芷夫人的園子裏。”舒風華坦言,不想擡高自己身價。

節南大概說了遇到舒風華的經過。

“還有這麽巧的事。”蘿江卻不細問,但笑道,“所以,這就是老天爺的意思了,讓舒姐姐和雲深公子住在同一屋檐下。”

節南拉蘿江下水,“要不是郡主之前跟我提起過觀鞠社有位姑娘仰慕雲深公子,而恰好舒姑娘戴著觀鞠社的社徽,我才不會管閑事。所以,郡主才是功不可沒的那個。”

蘿江笑得促狹,“那我要一封大大的謝媒紅包,比節南的大。”

舒風華但笑不語。

節南察言觀色,“看來舒姐姐的好事將近,我本來還擔心劉彩凝會為難你呢。”

提起這個,蘿江就來氣,“你在江陵,所以不知道。劉彩凝從娘家回來之後,依舊不讓雲深公子進園子,卻將舒姐姐當成王家丫環,毫無理由就打了她二十棍子,折騰得雞飛狗跳。我起初還不知劉彩凝打得是舒姐姐,只覺這女人不知所謂,自己膚淺,還好意思吃醋。後來聽說那是舒姐姐,可把我氣壞了,怎能饒過?”

舒風華才知道,“外頭那麽多謠言是觀鞠社放出去的?”

蘿江得意,“我們觀鞠社一向只放真相。”

節南忍不住,撲哧笑道,“對,觀鞠社只放真相,對市井中各種不符真相的謠言一概不負責。”

蘿江還點頭,“沒錯。”

三個女人一臺戲,三十個女人抵得過千張嘴,觀鞠社雖然沒有才女,仗著一二三品的靠山,八卦的份量和靠山一樣重。

進了庵門,人潮擠窄了路,蘿江和舒風華走在前面,節南落後,很快與劉睿並排。

“是你麽?”節南瞥劉睿一眼。

這人,真是,書呆一張臉,日日年年不曾變。

“什麽?”

至少,語氣不再那麽沖。

“北燎大王子被刺那晚,有人跟蹤我,又消失在炎王府附近。”想想看,她和他也算得上一起長大的。

“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語氣不沖,聲音發冷。

“你知道你爹的事。”

子承父業,劉夫人和女兒不一定知道的事,劉睿身為長子,極可能是劉昌在的左右手。劉昌在不方便行動的時候,在外求學的劉睿可以行動。

節南特意讓出右側的位置,左掌蓄了十成勁,隨時可以發力。

劉睿面上仿佛結了冷霜,嘴皮子蠕動,看似無聲,卻字字撞進節南耳中。

“桑節南,我爹是我爹,我是我。”

節南挑眉,“哦?你這是要背叛隱弓堂的意思麽?”

劉睿冷睨節南,“你可以試著說服我一下,不過色誘就免了。”

色誘?節南真想笑,可是一看到劉睿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就覺沒意思,“我要是燕子姑娘,也許會認真考慮色誘,好在我這人挺有自知之明。從前我年少無知,以為你家貪圖我爹有錢,如今才知完全不是那麽回事,那你我為何要訂親呢?”

劉睿沒再裝不懂,大概也因為答案無關緊要,“如此桑劉兩家名正言順走得近。”

“就這樣?”節南哦了一聲,“那為何又容我退親了呢?”

“我娘自作主張。不過,顯然,那位本來就不可能中意我這個女婿。桑節南,你多了不起,桑大天那麽心狠手辣的人,不知情的時候就寵你上天,知情後仍待你公主一般,而等你回去,公主,國後,最尊貴的位子全都等著你坐。我算什麽?若獲得你的青睞也還罷了,如今不過一個臣下,將來縱能官居一品,也——”

劉睿突然看遠。

節南順著劉睿的目光看出去,見延昱立在偏廊下,對她笑著。

廊下香客游客熙攘而過,偏偏那條廊上只立他一人,也許是廊口兩名佩劍軍士威武,也許是他一身懷化郎官袍讓人退避三尺。

“我知道你想什麽。”劉睿轉過身,背對著延昱,對節南道。

“說說看。”節南朝延昱揮揮手,回笑。

“你想和你娘作對,就像和桑大天作對一樣,興風作浪,撒潑耍賴,最後桑大天總會妥協,你總會贏。可你已經不是孩子了,魑離也不是桑家,任你胡鬧。”

劉睿要走。

節南捉住劉睿的胳膊。

劉睿大驚,立刻掙脫,且回頭不安地往延昱那邊看了一眼。

節南看在眼裏,冷笑,“看起來雖然劉延兩家都是隱弓堂的爪牙,劉家父子的地位卻遠不及延家父子。劉睿,你真得甘心嗎?你若參加科考,說不定能三元及第,可以不受任何人控制,在南頌官場闖出一番名堂,而不是當魑離的狗!”

劉睿眸瞳顫了顫,“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而良禽擇木而棲。”

他甩袖走了。

第483引 端茶磕頭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節南走向延昱,腦中一直在想這句話。

劉睿是說南頌將滅,在南頌當再大的官也無用麽?

“小六兒來得真遲。”延昱看節南踩上廊欄,大喇喇跳過來,目光帶賞,“我就喜歡你毫不扭捏的性子。”

節南跟著延昱走,出了庵,走上庵旁的山道,她也不問為何,但笑,“劉郡馬怕延大公子呢。”

延昱竟坦言,“當然。他父親縱是你母親最器重的屬下,終究也是主從關系,更何況劉睿的才智遠不如他父親。”。

留意到節南得逞的表情,延昱已然看穿她,反過來譏嘲,“你即便知道了我和劉睿是假裝不合,又如何?小六兒最好早點看出來得好。”

節南收斂了表情,“看出魑離是大勢所趨,人心所向麽?”發出嗤笑,“且容我說句實話,對貴部落還將人口當牲畜買賣這一點,我就無法茍同。窮兵黷武,就算你們真能打進來,其破壞力也遠大過你們所謂的天下太平,讓我們倒退回春秋戰國罷了。”

延昱何曾聽過這等論調,直罵魑離是不開化的野蠻部落,怎不惱火,一把捉了節南的腕子,一手推著她的肩,朝山道旁一棵大樹撞去。

節南豈容得延昱上手,皓腕靈活一轉,就往腰間捉去。

卻有一團影子,撞到她的腰。

碧光抽離,蜻螭隨影子閃入半山腰的林子中。

同時,節南後背狠狠撞到了樹幹,面對延昱的怒容。

“這個世道需要強大的王權統治和絕對的服從,而不是一群書呆子的指手畫腳,老百姓讀太多書了。因為人生來都是自私的,懂得越多就渴望越多,人心不齊,世道才會亂。魑離制度分明,等級森嚴,牧民就該放牧,農民就該種糧,皇貴乃是上天選中的優等統治者。”

“愚民政策?貧賤天生?”節南咳笑,“敢情我還高看你們了,連商周都不如。”

“南頌先被北燎打,再受大今欺,越縮越小,皇帝連加封個妃子都要看文官們的臉色——”延昱目中輕慢,“南頌還真是開明,比商周還靠前,帝位就不要老子傳兒子了,何不禪讓給我魑離?”

“昱兒。”山道那頭,忽現一身姑袍,“新年開春,別說那麽正經的話了,開心過幾日再憂國憂民。”

延昱收回手,神色仍不好看,低聲道,“聰明固然比蠢好,聰明過頭就不討人喜歡了,小六兒今後慎言,尤其回去以後。”

節南都懶得問回哪兒去,快步往山道那頭走去,漸漸看清了姑袍的主人。

大大出乎意料!

觀音庵庵主?!

節南雖然見過這位庵主好幾回,卻實在是個不大起眼的人,五官沒有一處特別,而且看起來年約六十,呈老尼相。

她桑節南的長相是一直讓人誇漂亮的,本以為既然不隨她爹,就應該隨了那位生她的人。

節南站在庵主面前,反覆打量她那張臉皮,看不出半點易容的痕跡。

“我的模樣讓你失望了麽?”庵主溫慈笑一下,返身走到半山腰的亭子裏。

延昱顯然還惱節南的大言不慚,落在後面,遲遲不到亭前。

節南就問,“你易容了?”

“沒有,不過年紀大了,自比不得當年。”庵主斟了一杯茶,熱氣騰騰,“節南二字,是貧尼給你取的,希望你與眾不同,如嵯峨之終南山,肩負蒼天。結果桑大天給你取了小山的小名,真是俗人。”

節南一聽來氣,“我爹雖又土又俗,只能由我這個女兒來笑,由不得別人說三道四。呃——庵主法號是什麽來著?不好意思,來觀音庵幾回了,沒用心記。”

“記不得就不用記了。”這回答有一分出塵,但下一句立墜魔地,“端茶磕頭吧。”

節南自然要笑,“我以為出家人無親無故,剃去三千煩發,從此一心侍佛。”

偏那位會說話,“我是假出家人,過年還想喝一杯女兒孝敬的熱茶的。”

節南道,“不急,您先跟我敘敘舊。”

庵主目中慈祥,“我以為你已經聽昱兒說了。”

節南搖頭,“但他沒說你為何丟下我,為何這麽多年沒出現,如今為何又想認回我了。”眼一拐,見延昱已在亭階外,背對著她們,似無意進來看母女相聚。

“當然是因為——”

忽然,林子那邊,紅庵墻內,一串美妙琴聲。

“庵裏今日來了那麽多貴客,不親自招待麽?”節南問。

“樞密使夫人借貧尼的後庵沐琴聽經,不用貧尼露面。”庵主語氣一敬。

節南的目光移到庵主那雙手上,心念轉,“聽聞庵主鳳尾琴的技藝一絕,可否讓我欣賞欣賞?”

庵主怔道,“我……”

“你不會鳳尾琴。”節南似笑非笑,“不是我以貌取人,只是看庵主十指粗短,實在不像會彈一手好鳳尾琴的。”

節南說得大聲,引延昱進亭子,自己卻往外走,“她不見就不見,你何必找人冒充?”

“端茶磕頭。”延昱擋住。

“不端茶不磕頭。”節南不高興,“本尊在此我都要考慮,更何況還是冒充的。”

庵主忽然笑,“早聞這姑娘是又聰明又倔性,今日親眼瞧過,才知厲害。既然是個不愛聽話的,那我這個作長輩的,就只能動手了!大公子且容我一試——”

一道掌風,淩厲帶囂,明明往外走的節南,突然拉回身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再無留手。

節南在延府吃過暗虧,剛才又被搶了蜻螭,經受著出師以來前所未有的打擊,但她半句抱怨也沒有,連蜻螭兩字都不提,憋著一口氣。

這口氣,在庵主說要動手時,終於決定吐出來。

庵主笑聲嘎止,身軀弓成蝦,似乎躲過了節南那一掌,卻覺胸口壓上千斤,逼得她連連後退,全身血脈不暢之感。

“原來你不止劍法好。”庵主雙掌翻花,咳一口,“好得很。”

節南身輕如燕,穿出半山亭,杏裙半片輕折入腰帶,葉兒眼鋒芒犀利,左臂成刀,右掌托肘,作請勢。

第484引 說誰歹毒

延昱立在亭上,看亭外兩人掌對掌,氣勁卷起滿地枯葉,似乎功夫相當。不過,他內心卻再度驚詫。節南不僅比庵主年輕得多,還只是單掌對戰。以她今日的功夫,實在不難想象將來,成為宗師級的人物也不在話下。

庵主顯然也感覺到了,本來還有前輩的自覺,不欺節南的右翼,然而二三十招下來沒討得便宜,她就有些心急了,突然手掌成爪,捉進節南的右袖之中,打算抓住那只廢手,再踢斷其右肋骨頭,速戰速決。因為這姑娘一身叛骨,不斷不折骨氣。這種骨氣,如果是為了魑離,當然好,目前只能挫其銳刺。

但,節南的右袖,突然卷裹了庵主的手。

庵主暗道不好,想要收手。

節南笑叱,“哪裏走!”

庵主慘呼一聲。

杏花雪袖鼓風張開,一支三寸長的鐵箭,插透庵主右手掌心。

“你好歹毒!”庵主又痛又怒,面目猙獰,不顧右手穿箭,雙掌化觀音千手,以畢生絕學困住節南,朝她天靈蓋打下。

節南腳下雖然動彈不得,但翻花袖,左掌護住頭頂,右手五指扣拳,沖著庵主的臉,袖中彈出四道青煙。

庵主自覺已有準備,拿袖子去揮青煙。煙散開,卻驚見暗器竟穿破了她的衣袖,直直朝她的臉打來。她吃過節南暗手的虧,只得收勢讓開,但還是讓什麽打中了額角。

砰!

一層黑霧飄入眼簾,庵主右眼刺痛,眼前立刻敷了一片艷紅色,隨即黑下。她下意識用手一摸,額角皮焦肉爛,鮮血發熱。

一而再,再而三,被暗算,瞎了一只眼,穿了一只手的庵主,終於有了殺意,然而氣勁才膨起她那身尼姑袍,突然噴出一口血霧。

黑色的血霧!

庵主一屁股坐地,擡起右臂,盯著掌心那支黝黑的鐵箭,驚道,“箭上有毒!”

延昱也大吃一驚,急忙奔過來,掏出一個瓷瓶,倒出一顆藥丸,給庵主服下。

庵主吃力盤坐,左手裹袖,將右掌中的毒箭拔出,嗆咳道,“別放這丫頭走。放虎歸山,後患無窮。”

說完這句話,已疼得滿頭大汗,嘴唇發紫,眉宇發黑,再無力說什麽,閉目調息。

延昱嘆口氣,起身,回頭看向冷著神情的節南,“她不過試探你的功夫底子,你何必下盡毒手?”

節南笑了起來,“明知我右手使不上力,卻攻我右翼,這叫試探?延大公子身邊高手如雲,我要是毫無心眼,獨自赴今日之約,豈不是傻子?一上山,延大公子的人就偷了我的劍,我手無寸鐵,不靠暗箭,難道還讓你們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而且,我也就不說你們以多欺少了,拜個年還搞這麽多事!”

身上讓老尼姑打了好幾掌,只不過她耐打,沒老尼姑會喊疼而已。

延昱竟無法反駁。

節南走進亭子,看著桌上茶杯,再看地上跪墊,立得更加筆直,左手擺弄著杯子,忽然往下一按,杯子竟縮進石桌裏去了,再單腳往跪墊上用勁一踩,再踢墊子前的一塊紅磚,石桌下發出啪一聲,露出一條地縫。

“有機關就說有機關,說什麽端茶磕頭,非要看人屈膝的小心眼也是夠幼稚的了!”

節南卷起右袖,卸下手臂上的暗弩,再卷左袖,給延昱看清楚再沒帶暗器,“現在放心了吧?請延大公子帶路。”

延昱沈眼,冷盯著節南腳上那雙繡花鞋,“小六兒鞋子裏沒藏東西?”

節南蹙眉,目光更冷,利落脫了冬袍,拍拍全身,再脫了鞋,脫了襪,幹脆赤足,甚至露了露小半截腿,才重新直起身,挑眉嘲問,“滿意了沒?”

延昱走過來,“你這性子實在——”拿起冬袍,似要給節南披回去。

節南一把搶過,不著痕跡退一步,“不勞延大公子動手,我自己來。”

她知道自己,怕這個人,怕這個人身後那團深不可測的黑影。

可她也並不膽怯,敢面對自己的恐懼。

“打我一掌,還搶了我蜻螭的那位,不會就是我要拜年的人吧?”無懼,才敢問。

延昱推開桌下石板,“隨護這樣的小事,怎能勞動她?”

“可那位隨護的本事比庵主大。”節南跟延昱鉆下去,不意外發現自己在一條地道裏。

延昱突然拉住節南的手腕,感覺節南要掙脫,“你可以自己問他,他在你身後。”

節南驚回頭。

真的!

一團藏在黑鬥篷裏的影子,離自己一劍蜻螭之距,而蜻螭就在他手裏。

節南訕笑,“要不,我走延大公子前面,給你開道?”

延昱對這姑娘說風是雨的性子覺得好笑,“小六兒方才周身殺氣凜冽,比得最狠毒的殺手,轉眼卻活潑俏皮,討人喜愛,性子是否也太極端?”

“可不是嘛,這毛病自己控制不了,還叫人膽戰心驚。延大公子最好離我遠一點,可以不用看那位的面子對我好。等會兒見了她,我也保證不會埋怨你冷落。”節南往自己臉上“抹黑”。

結果,只引得延昱笑了一串。

之後,任延昱說話,節南再不回應一個字。

密道走完,兩人進入一間寬敞石室,但節南發現黑鬥篷不見了。

“這裏是隱弓堂密議廳,上面就是觀音後庵……”延昱看節南堵住耳朵,不由又好笑,“你作甚?”

“延大公子不用告訴我這些,我沒興趣。”秘密知道的越多,她這只老虎會被直接關籠子,還是被宰了剝虎皮?

延昱明白了,“但你知不知道這些,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琴聲又錚錚。

延昱靜默片刻,忽道,“現在你可以上去了。”

節南看著石室中唯一的石階,卻完全不明白,“上去?”

“這是她的琴聲。上去之後,你就會知道她是誰。”延昱卻往密道口走,“不過,你大概不至於嚇一跳。”

節南心口一緊,“她既然在庵裏,你為何要大費周章領我走密道?”

“這不是明擺著麽?”延昱沒回頭,“庵主想要先教教你這個常年放養的野丫頭,見她之前,先折你幾根骨頭,讓你學乖一點,免得大過年的,沖煞她的福氣。”

節南上石階,淡笑,“煩請延大公子給庵主捎句話,來世再對那位盡忠吧。”

小柒制毒,豈是普通解毒丸能解得了的?!

第485引 她娘的好

石室上面是一間簡單的寢屋,大概也應該是庵主的屋子。

節南打開屋門,門前廊下一個人影也沒有,屋前一座七步園,琴聲很近。她踏出小園子,繞過假山,看到相思古樹下的廣亭,王泮林送她相思花的地方,一群女子靜靜圍坐,正在賞琴。

彈琴者,面對著她,容貌因發福而不顯山露水,絲毫看不出故事所形容的堅毅不屈,或戰無不勝的決斷之力,從頭到腳沒有半分違和,甚至連目光都是溫和慈柔的。

相思花已謝,相思豆已落,心上人不在,而給她生命的人已拋棄她。

延夫人。

的確,不至於嚇她一跳,卻讓她覺得痛楚。

她雙手握拳,搜尋記憶裏每一個有延夫人的片段。烹茶招待她的延夫人,認親宴上巧言打擊崔相夫人的延夫人,然後,就是今日了。

三個片段,僅此而已。

人發福,手指卻靈。那架鳳尾琴,讓節南想起弄丟在劉府魚池裏的訂親信物。一首她不知名的曲調高低起伏,靜如高雲,動若流水,曠遠悠揚。

延夫人說她喜歡樓蘭,其實暗指草原。黃沙幹漠,總是與草原相伴的,如處在沙漠中的樓蘭一樣。延夫人曾是名動北都的美人,而那位公主的美貌也受草原之神的祝福。延夫人隨丈夫和兒子四處遷移,那位公主也從來不在神廟或魑離王宮裏乖乖待著,神龍見首不見尾。

延昱說,那位公主一生未嫁。

也就是說,延夫人與延大人的夫妻關系是假的。

那麽延氏父子又是什麽人?

延大人是科考入仕,在南頌當了幾十年的官了,又比延夫人大十多歲。延大人當官的時候,延夫人大概十五六,剛發生滅族之禍,還輾轉於草原。所以,延大人是魑離人的可能性不大,只能是後來勸服投靠了魑離的。

但延昱對魑離的感情很不一般,說故事之時就對那位公主深懷敬佩,之前的言談舉止裏也與延夫人母子情深,看不出半點假情假意。

延昱可能是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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