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這時候才完成,今天絕對三更。(未完待續。)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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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助王泮林和節南的力量,借助兔幫的力量——

有了好友的支持,崔衍知終於下定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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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鴉山,神廟後面的柏林,已經燒成火海,因為嫻妃的遷怒。

嫻妃此來,並不知王泮林和節南的存在,只想來抓離妃的把柄。

作為盛文帝最寵愛的二妃之一,嫻妃也知道趙大將軍留下的秘密,所以在弄清朝鳳珠的事件真相後,親自追來,打算抓到魑離人之後,歸罪離妃叛國,就可以向盛文帝告發,後位就是她的了。

哪知,青鴉山裏沒有人跡,一座供奉烏鴉的破廟,古古怪怪差點繞不出去的柏林子,還有一片凹下去的廢墟,折騰到天亮,事事親力親為,就差親手挖坑的嫻妃,連個鬼影子都沒撈著,所以放了這把火才走。

火煙氣中,廢墟上的木頭突然往上翹動,而且越動越厲害,最後頂出一個人頭來。

那人很快從散木中爬出來,並伸手拉出了第二個人,再拉第三人……

如此,沒有人跡的青鴉山,多了五個人,原本該成為活死人的人。

其中一人,發髻散了,美髯也被扯了一半,下巴血淋淋,再無半點一品官的得意——

正是韓唐。

時勢所造,大難不死。

第462引 來會龍王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裏江陵一日還,節南已到江陵紀家數日。

這裏的冬,來得比江南早,仙荷拿出孔雀翎羽織錦風袍,狐毛圍脖,還有鹿皮靴子。

雖說才到幾日,節南已經見識了江陵首富之富。不像桑家俗金,也不像王家低調,紀家是該顯擺的地方絕不馬虎,不該顯擺的地方絕不在乎。而紀家姑娘們的穿戴,絕對是重中之重,她還沒來,紀家老夫人已經讓仙荷拿了她的衣裳比尺寸,讓人趕制了一堆最新款的冬裝,還有可以搭配的首飾兩大盒。

節南不至於受寵若驚,但知這是她幹娘的大面子。看來,紀家二老非常疼愛王芷,傳言半點不虛。

仙荷幫節南扣圍脖,還沒扣上,節南就讓狐貍毛弄得脖子癢,笑著放一旁,也不要那件披著像孔雀的袍子,只喜歡那雙鹿皮靴子,又輕便又保暖。

仙荷說不好,既然要跟老夫人逛龍王會,怎能不穿得像樣一點。

說到後來,兩人各讓一步,圍脖不戴,披孔雀風袍。

龍王會,是江陵的節日,更是江陵紀家的祭祖日。有關紀二爺和神龍船的說法,就是從龍王會來的。每年這日,紀家的神龍船會載滿米糧,沿河發放給窮苦百姓。發完米糧之後,要在神龍船上進行祭祖的儀式。最後稻草桿紮的神龍小船掛滿元寶桔燈,送進河道下游,祈求神龍賜福來年豐收興旺。

碧雲走進屋,期期艾艾,“七姑娘出門了。”

從大今回來的路上,節南將年顏和良姐姐的事都告訴了小柒,包括良姐姐是小柒親哥哥的事。小柒的反應,比她料想得還要大,幾乎是一路哭回江陵的。而且,小柒大概對她還有點埋怨,大半個月不願搭理她。

仙荷也清楚來龍去脈,嘆道,“一個是待七姑娘如親妹妹的師兄,一個是七姑娘的親哥哥,走一個都不好受,更何況兩人同時走了,七姑娘都沒能見上最後一面,肯定要難受好一陣。六姑娘耐著些性子,暫且隨七姑娘去吧。

節南抿了抿嘴,“現在是小柒埋怨我沒本事救人,不是我埋怨她不理我。不過她不埋怨我,又能埋怨誰?碧雲,赫兒跟去了麽?”

碧雲點頭,“去了去了。”

節南道,“那就好。想不到我也有指著那塊賴皮糖的時候。”

仙荷撲哧笑,“這會兒也只有赫兒不怕七姑娘發脾氣,還能跟她不依不饒的頂嘴,把她逗樂了。”

忽然,門外進來一位模樣俏麗穿戴“顯擺”的年輕姑娘,“南姐姐好了沒?”

仙荷碧雲齊聲喊,“大姑娘好。”

紀寶樊,十九,紀伯丈嫡長女,雖然家裏經商,她是半點不沾的,卻喜歡武刀弄棒,之前一直在北岳劍宗學劍,這兩年回家來待嫁,已許本城一個富得流油的大地主。不過,沒啥悲慘的,大地主很年輕,與她青梅竹馬,等到她十九大齡,始終一心。

世上專情的男子雖少,倒也不是一個沒有。

“寶樊你今日真有大小姐的架勢,這一身金玉,走路會不會掉小零碎下來,正好做了善事。”都是老姑娘,都愛武,又都不是扭捏性子,節南和寶樊自然一拍即合。

節南這種說話方式,在小氣人聽來是刻薄,在大氣人聽來是幽默。

寶樊是大氣人,撲哧笑出,“這法子好,又做善事,又減了身上份量,沈得我喲,跟穿了盔甲似得。”

兩人說著話,就往外走。

仙荷喚節南一聲。

節南想起來了,“你和月娥姑娘玩兒去吧,今日城裏人擠人,自己小心點。”

月娥比節南晚到兩日。

仙荷謝應。

走出挺遠,寶樊才笑得意味深長,“你可知道那位月娥姑娘一來就打聽你的事?似乎懷疑你沒在紀府,跑去了別的地方。”

“知道,不然我讓仙荷跟著她幹嘛?”從一開始,就是探子反探子的策略,“其實她懷疑不懷疑都已不重要。”

心懷鬼胎的人,才會在意她去了哪裏。

對方只要一試探,就是打草驚蛇,驚了她這條蛇。

派月娥來,實在是那人的失策。

寶樊側眼瞧著節南,“我怎麽沒早認識你呢?”

節南好笑,“為何?”

“就能和你一起興風作浪了唄。”已經從通寶銀號的掌櫃,還有押銀回來的師叔那裏聽說了正天府發生的大事,寶樊只恨自己沒在那兒。

節南不勸,反眨眼,煽風點火,“現在認識也不晚,世道正亂,正好作亂,帶上你夫君一道。”

寶樊沒有笑,仿佛讓那句“世道正亂,正好作亂”引發了深思,最後居然點了點頭,“我決定跟你去都安,瞧瞧你的兔幫。”

節南不知寶樊竟知兔幫,挑起眉來,“然後呢?”

“要是合我心意,我也許會加入。”習武之人,生逢亂世,都會有一種情懷,用這身苦練出來的本事做些什麽的情懷。

節南抿笑,頷首默應。

“我娘昨晚回來了,不過今早起來眼睛腫,我爹請了大夫,也不讓她跟咱們放糧,要過晌午才會上船。”認真的話說完,閑聊起家事。

寶樊母親,紀伯丈的夫人白氏是個虔誠佛教徒,又因為身子弱,一年有大半年住山庵裏靜養,只在祭祖和年節才回來住數月。

即便如此,紀伯丈也只有這一位夫人,和他那位風流的親弟弟天壤之別。

“你爹真著緊你娘。”節南眼底閃芒。

“著緊得要命,連自己親生子女都不放眼裏,我們在娘肚子裏時我爹就嫌棄我們。”寶樊的語氣卻透出愉悅。

“你在你娘肚子裏,還能知道你爹嫌棄你?”節南笑不動。

“我娘懷我大弟時,我都三歲了,記得我爹怎麽嫌棄大弟吃太多,以至於娘的肚子太大,還讓娘腳腫,各種嫌棄!兒子都這樣,更何況女兒?”寶樊很認真地說。

“其實你是羨慕。”節南一語道破。

寶樊說,“我就是羨慕。所以,我的夫君不好當,要是不能像足我爹,我就休了他。”

物以類聚,找到自己同類的感覺,真得很舒服,節南心嘆。

第463引 相問美人

都安。

萬德樓,沒有深秋初冬的瑟寒意,處處裝點著金黃麥穗兒和秋令農家作物,掛著橙黃桔形燈,豐年熱鬧之感,別具一格。

崔衍知品一口果子酒,不似他以為得那麽甜,果香,酒更香,清涼爽口。

旁席林溫直接,“這真是果子酒?不像我從前喝得甜膩,姑娘家喝著玩兒的,沒意思。”

“自家釀的,溫二郎要不是說客套話,我可贈你一車,帶去孟將軍那兒,保準你立刻和他們稱兄道弟了。”那聲音,清冷的,總似傲慢,總似輕嘲慢諷

崔衍知擡眼,卻見王泮林一張微笑的臉,反倒是他旁邊的王楚風不知怎麽嗆到,咳得面紅耳赤,還瞪了王泮林一眼。

林溫絲毫不知覺,“一車就罷了,兩壇子還能放得下,只要不麻煩。”

開春,林溫就要到天馬軍駐紮的金鎮當尉官。

“一點都不麻煩,只要交給十二弟,他會辦得妥妥當當的,哪怕沒有現成的,也能給你現釀兩壇出來。”王泮林這才看向自家兄弟,“是不是,十二弟?”

王楚風無聲吐口長氣,才對林溫謙笑道,“這有何難。”

門外夥計報,“姑娘們來了。”

王泮林看看崔衍知。

崔衍知起身,拉上隔門,一間屋子頓時小了一半。

王泮林才道,“請。”

門一開,進來六位身著綾羅輕紗的美人,容姿各優,卻都帶著同一種嫵媚。

美人們本不知點她們出來的是哪家客,這會兒見到了,眼珠子頓跟貓兒見了魚,閃亮起來。楚風公子溫文君子,是燕子姑娘求而不得的人物,而泮林公子是洛水園姑娘們喜愛的新客,出手極大方。一雙年輕才俊,難得美人們不互相擠兌,安靜分了兩位公子。

夜深深,美人們醉態酣然,琴聲走了調也沒在意,舞步亂了序也沒在乎,讓兩位風度翩翩的俊男灌多了酒也不自知,笑個不停,說個不停,更看不出人家醉翁之意不在酒,幾個笑臉幾聲好話就被迷得神魂顛倒。

“劉郡馬脾氣可壞了。”

“就是就是。記得他剛到洛水園來的時候,斯文有禮,說話動不動就引經引典,秋妹妹還說他是老學究呢。”

“唉喲,那是當著別人的面裝正經。進了我的房,立刻就化了狼,偽君子一個。不過,那會兒劉郡馬好像已經娶了郡主,多半是欲求不滿,也不好跟郡主多纏,卻把我累慘……”

接下來說得大膽露骨,眾熟女笑得花枝亂顫,兩位公子則聽得面不改色。

“聽說劉郡馬與燕子姑娘是同鄉?”某九墨眸瞇笑,往王十二那邊瞥,得回對方一抹不著痕跡的冷笑。

“可不是嘛,之前我們誰都不知道,直到上回——”

“劉郡馬喝醉了,非要燕娘伺候他,還擡出兩人同鄉的關系。也不想想,燕娘如今可是洛水園的頭姬,媽媽掌心裏的寶貝,怎麽可能伺候一個小小郡馬。”

“而且,那會兒燕娘正陪延大官人,也抽不開身。我當時在撫琴,劉郡馬就沖了進來,到處砸東西,還跟延大官人動上了手,我們相勸,劉郡馬就不管不顧,把我們都趕了出去。然後媽媽趕來,我往裏看了一眼,燕娘嚇得臉色慘白,劉郡馬讓延大官人反扭了胳膊,動彈不得,不過延大官人的袖子被扯掉半只,還見了血。總之,差點就出大事了。”

“你說,劉郡馬和延大官人打架的時候,你們都被趕出去了。既然沒瞧見,怎知打得激烈?”這話,還是王九問的。

“燕娘說的啊。”

“燕娘為此受了不小驚嚇,媽媽心疼她,特許她去觀音庵住了幾日,一來求菩薩保佑,二來散散心壓壓驚。”

“我還從別的大人口中聽說,劉郡馬和延大官人這就對上了。延大官人想要在楚州加造軍防工事,工部卻駁回了,說巴州那邊就要修水庫,人手緊缺。劉郡馬不是在工部當了個什麽官兒嘛,雖說權不大,工部新尚書對他仰賴頗多呢。”

“爭風吃醋的事,就別說了,怪沒意思的。”美人餵酒,卻讓王九一笑迷了心,酒被自己喝幹都不知不覺。

“這種事才有意思。”王九笑意及眼,沈進眼底,波瀾不興,“我這人詩詞不通,音律不通,和姑娘們在一起,還就只愛聽個閑聊。說得好聽,有賞錢拿。”

本來眾女還怕兩位神仙似的文雅公子不愛聽人嚼舌頭,想不到說閑話還能拿賞錢,更加來了精神,說起各種各樣的閑事來。

但王泮林沒再聽到什麽有用的,打算打發眾女之前,隨口問了問,“樞密使大人也常去園子?”

“沒見過。”

“從沒見過。”

“延大官人倒是常來,還好不對誰常情。”

“即便是燕子姑娘,一曲《長恨歌》的琴技和歌聲能令那麽多客人傾倒,延大官人不過說一句以六尾琴彈奏必能更加動人。”

王泮林斂眸,未動聲色,但道晚了,讓夥計進來送嬌客。

姑娘們個個不依,王泮林給王楚風使個眼色。

王楚風怎能不領會這是發賞銀的意思。

發好了,美人們高高興興走了,王楚風突然想到,“不是你請客?”

王泮林敲敲隔門,“本來是,可我後來想想,橫豎我還要賣消息給十二弟,不如直接由你結了賬。”

“賣什麽消息?”王楚風直覺一點都不好。

“十二弟最想要知道什麽消息,我就賣什麽消息。”

隔門打開,林溫肆無忌憚,“楚風最想知道什麽消息?”

王楚風笑笑,顯得不怎麽在意的神情,“莫聽我九哥胡說。”

王泮林就更加不在意了,擡眼看向崔衍知,“推官大人都聽清了麽?”

崔衍知點點頭,“有問題。”

王泮林也點點頭,“的確有問題。”

林溫問,“有什麽問題?我沒聽出名堂啊。不就是劉郡馬和延昱鬧翻了,公報私仇嗎?我們要查的是延大人,可延大人都不去洛水園。”

王楚風裝慣君子,不知道,也會裝著不是不知道,而是“非禮勿言”。

第464引 紀大夫人

龍王會已經進行過半,米糧派發完了,請神龍的大鼓戲也結束了。已到晌午,紀家人多數下了船,到自家的酒樓用膳。節南只道早膳吃得多,還不餓,留在船上看集市。

約摸過了半個時辰,四個漢子跳上船來,雄赳赳的架勢。其後上來兩名仆婦,比一般婦人骨架子大得多。

再來一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抱著暖手銅爐,稚聲稚氣道,“大夫人仔細腳下。”

節南微微瞇起眼,看一位夫人走上來。

這位,還沒到天寒地凍,就已經穿起了長及腳踝的墨色填絨厚緞襖,烏發密鬢樸實無華,只插了一根不起眼的木簪。因為身上穿得厚,人又瘦,顯得臉盤特別小,說巴掌大也不誇張。五官生得極細巧,膚色白皙如雪,故而容顏仍若少婦。

小丫頭環顧一圈,最後視線落在節南身上,對那位夫人道,“大夫人,有位生面孔的姑娘,穿著您親手做的鹿皮靴子,我猜應該就是南姑娘了。”

小丫頭的話才說完,節南已到她們面前,仿佛沒註意那幾名漢子緊繃的身軀,盈盈作禮,“桑節南見過大夫人。”

能上紀家神龍船的大夫人,應該只有紀伯丈之妻了,看上去竟比芷夫人年輕一輪,和紀寶樊倒像姐妹花。

“好。”大夫人一字應了,就往艙裏走。

節南要跟,卻被倆仆婦擋住。

小丫頭道,“大夫人剛坐了馬車,有些暈,要稍作歇息,南姑娘不必急著磕頭,自去玩吧,等老夫人她們回來,到時再依照順序行大禮奉茶就是。”

這是被人輕視了,還是被人無視了啊?

比起不滿,節南感嘆得卻是——

這才對嘛。

紀家大概因為是靠經商起家的巨賈,家風沒有官貴那般嚴謹,對節南的孤女身份並不低看,又看在紀二爺和芷夫人的面子上,待她如紀家嫡姑娘一般,讓她反而有種腳踩不到地的飄忽感。

如今讓這位冷淡的大夫人碰自己一鼻子灰,她一下子踩著地面,踏實了。

好吧,是她桑節南性子怪,過不了幾天舒心日子,她懂得。

無論如何,最近因為大家的好,她桑節南也不好意思逆反,一日要說幾十遍好啊多謝啊這樣的順從話。腦子都快懶廢的時候,終於老天爺看不過眼了,要讓她的腦瓜開動,囂起自己的逆鱗。

節南刁笑,“大夫人不舒服,我這個晚輩怎能自顧去玩,當然要在長輩面前侍奉著。你這丫頭,年紀還小,不懂事我也不怪你。”

一邊說,一邊從小丫頭身邊繞過去。

話又說回來,真以為她桑節南願意在船上吃風哪!

她可是抱著僥幸心,啊,不對,從今日早上起,一直向老天爺求著,能給她單獨和大夫人相處的機會,所以才餓肚子等著的。

“放肆!”小丫頭急叱。

那兩名仆婦十指成爪,就往節南肩頭扣來。

哪知,眼見纖長的身影滴溜溜縮下去,就從面前不見了。

節南已到仆婦身後,劍指速速兩點,將人定穴,心中雪亮。這兩仆婦內功不弱,多半沒料到她功夫這麽不錯,一時讓她搶占先機。

四名漢子見此變故,幾乎同時拔出腰間的佩劍來。

“住手。”綿紙窗上,靜靜一道單影,薄淡如一層山水遠綠,“讓南姑娘進來吧,我說話的力氣還是有的。”

漢子們立刻送劍回鞘,四雙眼八道冷光,盯住節南,仿佛警告她不要妄動。

節南卻嬉笑一聲,走進船艙去,且道,“我有話,想同大夫人單獨說。”

這時,小丫頭的手正撩簾,一只繡鞋踏進來。

蒼白到透明的面容透出堅毅,聲音從容,“歡兒,你們都在外邊守著。”

鞋,退了回去。手,收回去,又遞進來,多了一只暖手爐。

節南接過,等紀大夫人坐好,將暖手爐遞過去。

紀大夫人接爐子的時候,節南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冰涼無溫,禁不住道,“大夫人還冷麽?”

十月就已經穿襖子了,十一二月打算卷著被子出門嗎?

“我天生體寒。”紀大夫人的語氣,雖不至於和她手指一樣冰涼,也沒多少熱度就是了,“南姑娘有什麽重要的話,還要單獨同我說。我與你,就在剛才,才見頭一回面吧?”

“是。”節南的語氣,卻乖了,“雖是頭回見面,不過大夫人應該已經知道我。”

“南姑娘這性子倒是好,宜靜宜動,剛才還以為你要拆船,這會兒低眉順目。”容顏宛如少婦,氣質病柔,眼中沈慧,“我當然已經知道你。你是芷妹選中的繼承人,雖說芷妹和二叔最終還是和離了,我公公婆婆卻絕不會因此對芷妹不喜,畢竟今日的結果皆是二叔咎由自取。紀王兩家的交情仍在,你來,就是紀家貴客,我送你一雙鹿皮靴子,也不過略表心意罷了,你不用特別謝我。”

節南吃驚,“幹娘和二爺和離了麽?”

紀大夫人表情淡淡,“上個月的事。”

節南心中唏噓,怪不得紀家沒安排她住二房的園子,反而緊鄰老夫人的地方住著,而龍王會的大日子也不見紀叔韌回來,原來是受刺激了。

“你也不必唏噓,二叔游戲人間,應該要付出代價,否則永遠都是長不大的依賴性子。”紀大夫人細目如新月,目光卻銳。

節南知道紀大夫人說得對,橫豎也不是自己管得了的事,當下轉回正題,“大夫人是北岳劍宗的人,劍宗在北地武林地位超然,對正天府發生的事不可能不清楚,所以我才說大夫人應該已經知道我。”

紀大夫人不驚不訝,“這在紀家並不算秘密,我本就是宗主之女。若非如此,北岳劍宗的高手們為何要為通寶銀號護航開道,也不是花大價錢就能請得動的。不過,我後來練心法時走火入魔,內功盡廢,這幾年早已不問劍宗之事,都是伯丈和寶樊在打理。你說我知道正天府的事,我偏偏半點不知。”

節南笑,“大夫人這語氣,怎麽有些賴皮啊?”

第465引 木蘭非花

紀大夫人一點不覺得好笑,身體病弱,並非性子柔弱,“你這姑娘兜來繞去,不知所謂。我知你也好,不知你也好,我一年連寶樊都見不到幾面,難道還要討你的親近?”

節南見毛變色,“晚輩不敢,只想知道大夫人知道我多少事,也許就不需要我多話,直接拿出東西就好。”

紀大夫人涼涼呵笑,“恐怕要讓你失望,我是當真與世隔絕,而且對任何事都不大有興趣了,你可以說,也可以不說,結果都是四個字——我幫不了你。”

雖然與想像中大有出入,節南也不以為意,“既然如此,請恕晚輩直接問了。大夫人娘家可姓柏?”

紀大夫人細眼微垂,淡道,“北岳劍宗白松之女,自然姓白。”

她發音那麽清晰,這位夫人不可能錯聽,只怕是打馬虎眼。節南一笑,連串問來,“大夫人閨名可是柏蘭?其實姓趙?大夫人與白宗主並非親生父女?大夫人的親生父母可是趙大將軍夫婦——”

“住口。”聲音陡沈,不再能冷然面對,紀大夫人終於露出震驚神色。

一連串的問題,其實不是提問,是陳述事實。

木蘭花林,不是一個地方,是一個人名。

趙家獨女之名。

趙柏蘭。

當鴉婆婆告訴她趙柏蘭在哪兒的時候,節南的震驚絕不比此時紀大夫人的震驚少。萬萬料不到,趙家僅存的血脈,竟是江陵紀家的兒媳婦,和自己會產生這麽近的淵源。不過,照她方才的試探,紀大夫人並不像知道青鴉山的樣子,而且對於她知道自己身份的反應,也不是驚慌,而是抗拒和抵觸。

鴉婆婆只說對不起女兒,卻沒有詳說如何對不起。

節南本以為是沒能陪伴女兒到底的意思,此時才覺,只怕還有更深的內情。

“出去。”震驚之後,紀大夫人語氣極不友善。

節南不黏糊,轉身就走。

瞞過了婆家,這麽多年的秘密,突然讓一個全然不熟的人說破了,趕人絕對在情理之中。

她不急,等得起。

“等等!你聽誰說的?”這等於親口承認。

“你娘。”節南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回答。

“我娘?”紀大夫人卻咳笑,“南姑娘差點就讓我以為你有什麽真憑實據,卻原來是道聽途說。天下人誰不知道趙大將軍與他的兒子們在北都大戰中陣亡,將軍府滿門被今兵所殺,無一人幸存。我看你年紀不大,北都大戰那年,應該還是個小丫頭。就算你是從趙府裏僥幸逃出來的,將軍夫人又憑什麽告訴你這樣的事。”

“大夫人的問法很奇怪。”某九不在,某山的腦子轉速第一,“天下人都知趙大將軍膝下無女,你卻只問我憑據,一點不驚訝趙家有女兒的事。”

紀大夫人啞然,半晌才勉強找到借口,“我不知趙家有沒有女兒,只不過你說這事是趙大夫人告訴你的,但覺荒謬而已。”

“就是趙大夫人告訴我的啊。趙大夫人並沒有死於北都之戰,而是隱姓埋名,住在玢鎮對面的青鴉山,守護趙大將軍托付給她的秘密。”

果然,不出意外,紀大夫人聽到母親還活著的消息時,蒼白的臉色中滲入一絲喜紅。

節南決定長痛不如短痛,“因為我解開了趙大將軍設下的謎局,趙大夫人才告訴我你的事,然後她誘敵進入大將軍的陵墓,發動機關,與敵人同歸於盡,也完成了與大將軍合葬的心願。”

紅潤之色頓時退潮,紀大夫人猛地站了起來,暖爐哐當墜地。

歡兒在外頭忙問,“大夫人,出了什麽事?”

節南滿眼歉意,“對不住,我沒來得及阻止你娘,她其實可以不用那麽做,哪怕阿勇說,和趙大將軍合葬是她最後的心願,她早就決定不會離開青鴉山。”眼裏泛酸,想起那些她沒法救下的人,“雖然我這樣自私的人,是無法理解寧可選擇死亡,也不茍活下去的想法,但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取舍信念。”

歡兒連聲問什麽事。

紀大夫人揚聲,帶著堵噎的鼻音,“沒事。”

外頭靜了。

“坐下吧,把整件事詳細告訴我。”紀大夫人信了節南。

節南依言走回去,不急著坐,卻俯身拾起手爐,放回紀大夫人手裏,這才坐到一旁,將趙大將軍留下秘密武器,並以四幅圖為線索,她如何得到圖,如何破解,如何找到青鴉山,見到最後一支趙家軍,還有鴉婆婆,破陣拿四物,換取了趙柏蘭這個名字。

聽完了,紀大夫人泣不成聲。

節南也不勸,也不催,無聲守著。

良久,紀大夫人才開了口,“我恨我爹娘。”

節南神情平靜,“我也很討厭我爹。”

紀大夫人搖頭,“不,你不會懂。別人只誇將門出虎子,不知我祖母重男輕女,還迷信。有個道士說趙氏一門會毀在女兒手上,結果我祖母生下我小姑姑沒多久,曾祖和祖父就死在戰場上。祖母從此偏激,家裏根本沒有女兒說話的份,兩個姑姑早早被嫁了出去,因為婚事決定得草率,日子過得很不好,都沒活過三十就走了。我爹是嫡長子,我們和祖母同住,我是母親頭胎生下的,因為是女兒,我和母親受盡祖母苛待,祖母甚至不允許全家對外提起我這個女兒,直到大弟出生,母親的日子才好過了。但祖母仍不喜我,既不幫我正趙氏女兒之名,也不許我爹娘疼愛我一分一毫,直到白宗主夫婦出現,想收我為徒,我祖母很幹脆得把我打發了。那年,我七歲,在趙家只是一個影子,對外我根本不存在。”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趙家這本經,和桑家經一樣難念。

紀大夫人繼續說道,“大約我十五歲吧,我祖母過身,我爹我娘想要將我認回去——”

“卻已經回不去了。”節南明白的。

“對,回不去了!”紀大夫人情緒有些激動,“我養父母待我視如己出,可我親生父母什麽都沒為我做過——即便做過些什麽,他們沒能堅持到底,還是放棄了我。最終,趙氏一門還是毀了,我真想問問祖母,是不是毀在了我手上!”

第466引 將門無後

誰能想到,忠君忠國的趙大將軍,到死都沒跪過敵人,受南頌百姓尊敬,卻被自己的女兒痛恨,通曉大義的柏氏已經失去了丈夫兒子,和趙家軍一起守著亡夫的墓,卻偏偏沒有女兒的守護。

重男輕女,自古有之,又有孝道壓身,趙氏夫婦在祖母和女兒之間做了選擇,旁觀者來看,這樣的選擇何其不易,但受到傷害的趙柏蘭無法原諒,也是情理之中。

紀大夫人沒有將自己的遭遇說成悲慘故事,短短幾句,道完小半生,道出別人看不到的趙家,但到底骨肉相連血脈相通,聽到母親的消息才忽喜忽悲。無論如何,趙家真剩她一個了。否認不否認,結果都一樣。

紀大夫人真是長話短說,直切主題,“我娘為何要把我的事告訴你?我和木蘭花林有何幹系?除了我這身骨頭血肉,我一樣趙家的東西也拿不出來了。”

節南從香袋中取出木蘭銅雕,“趙夫人告訴我,只要把這個拿給你,你就知道了。”

紀大夫人看到銅雕,臉上竟露好笑,“南姑娘,你讓我娘騙了,就像她騙了我,讓我以為她和我爹一塊兒死在了北都一樣。這木蘭銅雕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玩的小玩意。我祖母老說女兒家沒用沒用的,我就拿這個小玩意氣她,整日背木蘭辭。後來我才知道,背什麽都沒用,老太太自己就是被重男輕女的爹娘過繼給別人家的,所以親情淡漠,對弟弟們也不算好,就是覺得能幫趙家傳宗接代,盡到她這個主母的責任罷了。老太太誰都不愛,就愛她自己。”

節南可以肯定,趙家那本經都是被那位老太太弄難念的,不過她不想多問,“還請您好好想想,你娘不會拿這麽大的事糊弄我的。四幅圖以木蘭辭串聯,最後的線索木蘭花林,指得其實就是你。你是趙家僅存的一脈,你相信女子當自強,如花木蘭一樣。我想,你爹娘打心底思念你。所以這個重要的秘密以你為名,他們守護這個秘密,如同守護你一般,以此彌補他們心中的虧欠。而答案,一定就在你手裏。”

紀大夫人鼻子又是一酸,“你和趙家有什麽淵源,這麽替他們說好話?我爹明明是為南頌——”

“為了南頌,也是為了嫁到江陵的你。一旦錦關山最後一線被大今攻破,江陵安在,紀家安在?紀大夫人可曾想過,即便北岳劍宗再強,國破家就亡了。”

紀大夫人深吸一口氣,眸中沈光,“你——很會說話。”

節南搖搖頭,“我不喜歡講大道理,我只告訴你事實,是大夫人你太驕傲了,口不對心。容節南放肆,且問大夫人一句,你不是走火入魔練岔了氣,而是中了陰寒功,以至於經脈受損,體溫才低於常人吧?”

紀大夫人瞇了瞇眼,“是又如何?”

“練這種陰寒功的,我認識一個,叫木子珩。”

“不認識。”實話。

“那麽,盛文帝的影衛寞雪呢?”

在回來的路上,節南和王泮林理了理各條脈絡,發現除了長風是隱弓堂的爪牙之外,寞雪也有問題。傳聞中,寞雪殺人無影無形,多是數日後死於寒氣攻心經脈盡斷。

年顏正是這種癥狀,陰寒入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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