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這時候才完成,今天絕對三更。(未完待續。) (40)

關燈
其實心裏嫌我不潔,也不能違抗聖命。”

她豈止苛責了自家人,還苛責自己。

為了從地獄裏逃出來,她甚至活得不像個人,可是她最終活著出來了!

如今,只要忘卻。

王泮林語氣不急不緩,“但公主不會這麽做。公主拒絕了世外桃源,一定要重回皇宮,是因為心中有著高過一切的願望,以至於公主決意舍棄自己。為此,泮林深感佩服,盡管以我自私的立場,大不以為然。”

慶和公主目中戚冷,神情哀沈,“父皇薨天,兄長還在,除了我,他無可依靠。”

王泮林笑意清遠,不語。

“若沒有發生那場戰爭,我大概會學太平公主,非你王泮林不嫁,管你是否有妻有妾,兒女成群,對我有心無心。而如今,我也只能逞一逞口舌之強。”

“泮林明白。”所以,他一直容忍她在人前表示暧昧,“老天其實公平,給了每個人選擇的機會,公主雖然選了一條非常難走的路,自己覺得值得就好。”

“每回我心中動搖,你三言兩語就能讓我重新堅定,你可真是殘忍。我若短命,就是你害的,因為你不給我生路,讓我只能往前走了。”

“公主且信,除我之外,想要幫助公主的人還有很多。宮裏宮外,都會有的。”而他王泮林交上一份名單,就幫到這裏為止,“公主進宮後,小心這些人,只是這張名單並非全部。”

“信與不信,我都不悔。”慶和公主接過,看完就燒去了,“多謝。你我這就是此生最後一面,今後各自保重。等你成親的時候,我就不送賀禮了,以免小人多心,再查到我倆的舊情,還惹得尊夫人吃醋。若我命長,將來自會找機會報答你,你就不用來討人情了,我會當成要挾,派人滅口的。”

王泮林沒笑,深知這些話句句當真。

堇燊的聲音傳入,“宮門開了,皇上車輦已上吊橋,請公主盡快下車。”

慶和公主再望一眼王泮林,見他依舊清清冷冷,不禁一笑,悸動的心終於平靜,深吸一口氣,下車去。

第406引 心願心語(第四更)

王泮林坐在車上,從暗處觀望。

舍海,一排服侍過慶和公主的北都舊人,以及從香洲一塊兒過來的匠人們,恭隨兩側。慶和公主這晚穿著一身北都朝服,朝服雖小雖舊,拆了接,接了補,才能穿得上去,然而即便在明亮的琉璃燈火中,她的尊貴氣質蓋過了苦難烙身的痕跡。很快,皇上從車輦上下來,神情從不可置信到大喜過望,親自過去牽住堂姐的手,激動說著什麽。同時,宮人們和已經知情的官貴們跪伏,齊喊公主千歲。

堇燊今晚當車夫,“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本覺得她過於傲慢,自從知道她身份之後,又覺作為公主,算是很不一般了。再看今晚,公子幾乎明示她危險,她仍義無反顧,令我刮目相看。”

王泮林看著皇上和慶和公主一起上了車輦,宮門沈沈合上,吊橋升起,夜歸於靜,才淡然說道,“老天雖然公平,給了我們選擇的機會,但我們的選擇由自身性格決定,性格難改,選擇難改,就成老天註定的命運了。”

堇燊聽出其中的悲觀,“慶和公主入宮未必一定不幸,今晚這麽多人隨皇上出迎,可見支持她的人不少。我記得鳳來出事的時候,公子也說鳳來是死地了,可結果卻是呼兒納逃之夭夭。”

“堇大說得一點沒錯,大王嶺,成翔府,天馬軍鎮,鳳來縣,這四個地方可以說沒有一個讓我完全料中結局,都有出乎意料的收獲。大王嶺,我認識了小山。成翔府,我支使了小山。天馬軍鎮,是小山對我的漂亮反擊。鳳來縣,小山將它置死地而後生,根本甩我十萬八千裏遠了。堇大有沒有發現什麽共同點?”

堇燊一聽這個不能再熟悉的調侃語氣就頭疼,隨口諏應,“都有九公子你,還有小山姑娘?”

“對了!”王泮林一笑就斂,“可是,慶和公主身邊沒有我,也沒有小山,皇宮卻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堇燊就道,“既然公子這麽明白,可以繼續幫公主。”

王泮林大覺好笑,“我如今又不想死,為什麽要去送死?那位公主去了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要做一件絕對不可能成功的事,但她畢竟身上流著那家人的血,或許憑此能保住一條性命,幫她的人卻不會有這樣的好運。”

“可公子要參加科考。科考中舉,就能當官,以公子之能,一旦走上仕途,必然平步青雲,終有一日會出入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堇燊自覺能說過王泮林了。

“誰說當官就要升官?”王泮林淡淡反問,堵噎了堇大先生,“回吧,只要想到地上那堆書,我就睡不著覺。”

馬車遠了,從更暗處卻走出兩人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不過這只黃雀不吃螳螂。

“所以,果兒姑娘其實是慶和公主?”

節南的聲音。

認親宴散後,她腳趾頭才戳到青杏居的石板地,就讓吉康帶了出來。

“是。”吉康答。

“難怪書童說那位難伺候,我也覺得她動不動就傲嬌的,不像花魁像公主。”節南轉身上屋頂,輕踏無聲。

吉康起初跟得有些吃力,隨即發覺節南放慢了速度,暗暗感激。

“你為何帶我來呢?”

離王泮林的馬車那麽近,節南沒有去見他。自從知道王九“心血來潮”要參加科考,她也“心血來潮”想做一件早該做的事了。

“堇大說你應該知道果兒姑娘真正的身份,以免對九公子生誤會。”吉康應道。

“怎麽會呢?”節南睨笑,“九公子俊是俊,看著挺招姑娘喜歡,可是性格跟我一樣,都不討喜,桃花運大概還沒雲深公子多——還有吉平。”

舊書鋪子的魏姑娘,一聽說吉平重傷,扔下鋪子就沖到文心閣,接手照顧吉平日常生活。如今吉平乖得跟一只小狗,魏姑娘讓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成為“一見美人英雄矬”的榜樣。

吉康這麽回,“那是因為九公子只對幫主一人——”想想如何措辭——

和顏悅色?萬般柔情?寵到了天上?

“只對幫主一人獨好。”最後敲定。

“吉康,知不知道所謂的自言自語,就是你自己聽得見,別人聽不見?”節南抿開了嘴,樂得啊。

“呃?”吉康沒反應過來。

“九公子不止對我一人和顏悅色,要看他心情。也不是展現萬般柔情的那種人,他沒那麽俗。至於他寵我寵到了天上——”節南搖搖頭,“沒有,只有氣得我恨不得踹他上天的時候。”

吉康笑咳了。

節南沒良心地想起音落來,隨即拋到腦後,那不能算一朵桃花,是狗皮膏藥。

“幫主這就回青杏居了麽?”吉康咳完了問。

“不,我要出趟遠門。”如今認了幹娘,她不在趙府也不會有人奇怪。

吉康詫異,突發奇想,“幫主不會因為不想接管我們,要跑了吧?”

節南笑,“哪裏需要我接管,兔幫和文心閣已經合並,什麽事情皆讓你們搶著做了,我都來不及培養自己的勢力,今後只好指望你們當我的勢力了。”

吉康搖頭,“幫主還沒收下丁大先生的梨木牌,我們只好聽從九公子的調派。”

“吉康,文心閣在大興府可有什麽鋪子或買賣?”突然停下,節南就著屋頂鋪開一張羊皮地圖,“或者正天府附近的也可以。”

“大興是大今都府,正天是盛親王原來的封地,也是南頌北都。兩地相隔遠了,你——”吉康大驚,“幫主要去大今都府嗎?”

節南笑瞇了眼。

半個時辰後,吉康站在堇燊和王泮林面前,這麽回報,“幫主出遠門了,可能要到臨河府去取東西,也可能經過正天府,如果兩個地方都沒有她要找的人,再去一趟大興府。”說得自己額頭發汗。

堇燊聽得糊塗,“她到底是取物還是找人,而且南頌舊都,北燎舊都,大今帝都,專挑好地方去,送死嗎?”

王泮林皺眉,“還有什麽話?”

吉康道,“她讓九公子好好讀書,州試拿個解元,省試拿個省元,殿試拿個狀元,那雖然不可能,好歹要考到三甲四甲五甲,上個榜有個名。”

王泮林清冷的眸子一下子輝亮。

(卷三完)

第407引 秋老虎到(第五更)

秋九月,大今向北燎宣戰的第二個月,戰神呼兒納連破六州,沒有了武神的燎軍如一盤散沙,或投降,或棄守,讓他如入無人之境,眼看戰火將燒過整片西原。

反觀南頌,無視燎帝求援,拖延大今聯手的請求,難得不用擔心邊境,迎來三年一度的全國科考,各地興農業修水利,與大今的榷市重新開通,江南大城商貿比任何時候繁忙,士農工商皆顯欣欣向榮。

這日,州試開考,一早街邊的食鋪子裏就出現了士子,吃飯還捧著書,好似抓緊這最後一刻,就能中了舉人。

懷化郎府,延昱已經做完每日早上的武課,沐浴之後,叫月娥進來給他更衣梳頭。

月娥動作輕柔,捉發梳發,淡問,“昨晚大公子何時回來的?妾身等得都睡著了,也沒能伺候。”

“剛回來,做了武課,更衣吃飯,就得趕回大理寺坐班。”一晚沒合眼的延昱看不出疲累,“大今隨時可能攻到燎都,每日都有七八回急報,這節骨眼上也只有考官最清閑了。為了讓他們專心出考題,皇上特準他們不必管公職上的差事,由我們這些沒學問的同袍代勞。”

月娥輕笑,“這話可別讓主考大人聽見。”

延昱轉開話題,“燎大皇子那時惡狠狠要我們追查赫連驊等人的下落,還以兩個月為限,否則要限制兩國馬匹皮毛的買賣往來。”嗤冷一聲,“如今可好,那位還沒搬進太子府,就等著亡國了,竹籃打水一場空。”

“大公子還要搜捕那些人麽?”月娥眼角餘光瞥見定在窗紙上的纖影,不動聲色。

“自家的事都多得管不過來,哪來工夫捉一個亡國太子的仇人,捉到了卻又要交給誰去?”延昱瞥門邊窗上一眼,“自然是不搜不捕了。青杏居那邊你問了麽?小六兒何時從江陵回來?”

月娥答,“問過了。紀家那邊想留六姑娘七姑娘過年,可能開春才回,而且也不一定回趙府。”

“不回趙府,能回哪裏?”崔玉真走了進來,看月娥幫延昱梳頭插簪,神情無波。

八月十六成為延家媳婦崔氏,這才過了一個月,崔玉真的臉上卻無新嫁娘的喜氣福氣,面色如雪,乍看膚白,卻又讓人說不上來的愁緒。

“當然還可以回她幹娘那兒去。本以為認個幹親能有多了得,想不到芷夫人認真得很,竟讓紀王兩家的老人點了頭,跟過繼閨女似得,去官府辦了正經文書,將來就算把所有嫁妝都留給六娘,別人也說不得一句閑話。”

延昱起身,笑著去牽崔玉真的手,卻見她將手放到背後。

他動作一僵,隨即自然縮回手,“桑六姑娘都快成家喻戶曉的福星了,連她是第一個上商樓的女子的事也被人挖了出來,傳言她是經商奇才,所以才結識了江陵紀氏和……”

“別說了,我沒興趣聽桑六娘的事。”崔玉真打斷丈夫。

延昱攤開雙手,“不說就不說,你別不高興就是。今日怎麽起得這麽早?”

“玉好昨日來跟我說,五哥不著家,母親舊疾覆發,所以我想回娘家住一晚,陪陪母親。”崔玉真只說了一半實話,其實昨晚等了大半夜,不見延昱回府,也不像以往提前派人知會,所以一早過來瞧瞧。

嫁進來一個月,延昱這個丈夫無可挑剔,事事為她著想,對她呵護備至,如他婚前保證的那樣,照顧著她。最讓她感動的是,他為她準備了一處清幽獨園,平時去她那兒一定會先知會,讓她能安心自在的生活。即使後來讓婆婆知道了,婆婆表示不滿,延昱也一力承擔了下來。

至於月娥,崔玉真在別莊時就聽延昱說過。當時她覺得挺好,丈夫有個溫柔的侍妾,自己就不用擔心延家斷後這些事。即便沒有月娥,她也一定會帶陪嫁丫環。

只是,崔玉真今日頭回主動到延昱的園子裏來,親眼瞧見兩人默契十足的親密關系,心中就有那麽一點點不高興。因為不高興,所以比平常更加冷漠,一看延昱來牽手,就做出了很任性的一個動作,甚至編了借口要回娘家。

延昱笑道,“你我成親後,我還沒見過衍知,以為他跟我一樣忙得頭頭轉,他倒還有餘力跟岳母鬥氣,看來提點司好混。”隨即一點頭,“岳母向來疼你,當然應該去陪陪她,多住幾日也無妨。哪日要回來,就派人報個信,我親自去接你。”

崔玉真嗯了一聲,視線掃過靜靜立在丈夫身後的溫柔倩影,心中又生不快,“不用,住一晚就好,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就算我想多住,母親也不會同意的。你用過飯就要去大理寺,可以順道送我。”

“恐怕不行,我騎馬去的,你們女人家出門又麻煩得很,就讓月娥打點吧。”

崔玉真微愕。雖然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延昱拒絕了自己。而這之前,延昱對她所有的要求都說好的。難道是因為剛才自己不讓他牽手?

崔玉真高傲立現,轉身就走,“不必別人打點,我自己回去。”

延昱看崔玉真走了,這才吩咐月娥傳膳。

兩人同桌吃飯。

月娥道,“她興許有點點吃醋了。”

延昱道,“那就好,因為我的耐心也差不多要用完了。你給仙荷寫封信,就說你正好得空,趁著她還在江陵,可以一起玩上十天半個月的。”

月娥道是,為延昱布菜。

-----------------------

這時,正天府弓弩司的大工坊,也開始放早飯了。其中一個還迷瞪的工匠打著呵欠,正要進飯堂,冷不丁讓一個突然竄出來的小廝撞跌得四腳朝天,但想罵,人卻已經跑遠了。

冒失鬼穿過眾工的宿舍,穿過晾衣的曬場,最後在一排雜物房旁的小屋前停住,喊道,“早飯來啦!”

沒一會兒,屋裏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哐啷當啷,最後有人大叫一聲——門才開了。

門裏面,一個披頭散發的姑娘,抱著一個紮沖天辮的娃娃,互掐著臉蛋,模樣可笑極了。

第408引 母子妖妖

“死小子,你到底是什麽投胎的,動不動就偷親我?”

披頭散發的姑娘瘦得像柴,皮膚也黑,就一雙葉兒眼靈秀逼人,還有說起話來一閃一閃的白牙像珍珠,正是桑節南。

娃娃約摸兩歲,腦袋就跟一顆粉團湯圓似的,一對琥珀秋瞳,一雙狗狗眼,奶腔奶氣卻出口成狠,“娘娘就要親親花花,花花就要親親娘娘。”

小名商花花,大名暫缺的商家獨苗苗,天資不賴,兩歲不到,妖氣橫沖直撞。

節南右手廢,使不出大力氣,掐花花也不疼的。

商花花卻一臉憋疼的小模樣,眼睛裏面還晃蕩起眼淚來。

小廝不由就順著妖氣走,“商姐姐別掐了,手指頭印都出來了,把花花疼哭啦。”

節南瞇眼,“阿左,他用便秘的表情騙你呢。兩歲娃娃都能騙到你,怪不得你怎麽都考不上學徒。”

叫阿左的少年十四歲,一心想要成為弓弩司的學工,靠廚娘娘親的關系在夥房幫廚。

阿左被戳中短處,嘴裏幹脆不把門了,“雖然商姐姐不肯承認,但我娘說了,花花肯定是你親生的兒,一看就知道。”

“放屁!”沒有小柒管著她的氣質,節南爆粗口,“本姑娘還沒成親呢!這小子是我弟弟,我和他是姐——弟——”

商花花兩只胖胳膊立刻像游水一般掄起,劈裏啪啦打節南的頭,“就是娘娘!就是娘娘!”

節南左手拎住花花的後脖領,看他倆胳膊掄空了,笑得得意,“就是打不著!就是打不著!”

帶兩歲娃娃的後果,就是自己也變成了兩歲。

阿左看這一大一小鬧騰,無奈大喊,“好啦,母子也好,姐弟也好,我娘讓我告訴你,親王府總管讓她明晚去膳房做些頌地美食,還特地點名荷葉包雞,聽口氣似乎要招待貴客。”

節南神情不變,笑嘻嘻說,“知道了。”

正天府的親王府,只有一座盛親王府。

大興府是大今都城,盛文帝當然要在大興府坐鎮,不過據稱他有意將都城遷到正天府,正好又同北燎打仗,也無心享受美人恩,故而將九位國色美妃都留在了親王府中。

盛親王已經成了盛文帝,後位卻待定,這九位中任何一位都可能成為皇後,加之幾位側妃靠山來頭大,市井因此笑傳此時親王府的守衛可能比大興皇宮還森嚴。

阿左進屋,將熱粥,小菜和大包子放在小桌上,又走到墻角大桌那邊,自發自覺拿起一張紙來看,“不客氣,你幫我,我娘幫你。”

紙上畫得是弓弩造圖。

阿左的娘親煮得一手南方好菜,頗受管工大吏關照,還常被調去親王府幫忙,而阿左想要考弓弩司學工,節南就答應教阿左,阿左娘便和弓弩司的管工大吏打了招呼,說是自己的遠親,讓節南混了進來。

弓弩司本該是官府重地,不過山高皇帝遠,人人關註著與北燎的戰事,大工坊日夜趕造弓弩,忙得人睡覺吃飯的工夫都沒有,誰還有那閑空操心一個幹巴巴黑姑娘的來歷,更何況她還帶著一個兩歲娃娃。

雖說認識節南也有大半個月了,每看一回她的造圖,阿左就會佩服一回。工坊裏的造圖都當寶貝一樣,不讓人隨便看,可是阿左想盡辦法偷偷瞧過幾眼,就沒有畫得這麽精細的,而且節南的解述也很淺顯易懂。

“商姐姐要是男子就好了,一定能當上大匠。”

阿左嘆道,卻沒聽見回應,擡頭一看,嘿,剛才還打得那麽鬧騰,這會兒大的餵得細心,小的吃得乖巧,畫面不能更美。

“那我拿回家看了。”阿左卷起造圖往外走,“不懂再來問你。”

“這圖花花都能看懂,你要是看不明白,還是別考學工了。”節南正好餵完粥,塞個包子給娃娃,自己這才吃起來,“晚飯給我們留在桌上,可能很晚回來。”

阿左應了又嘟囔,“你哪日早回來過。”

“我又不能一直住在這兒,總要找份工掙點錢,另外租個地方住。”

阿左以為節南說真的,“沒事,我娘可好心了,你還教我手藝,不用覺得不好意思。”

節南眨眨眼,壞笑,“我沒覺得不好意思,辛苦教你這個笨孩子,你娘也就包我吃住。掙不到錢,怎麽買漂亮衣服穿?打扮得不漂亮,怎麽給自己找個有錢的俊相公?”

阿左啊了一聲,氣哼著就走,“想得美吧,你。”

節南對著阿左的背影揮揮手,回眼看到花花的小臉埋在大包子裏,忍不住伸手拉一下他的沖天辮,免得他把自己吃悶死了。

然後,她一邊喝粥,一邊開始自言自語。

沒錯,她終於找到可以代替魚,聽她自言自語的“小動物”了。

商花花!

“今日是什麽日子,你知道嗎?”

對面小腦瓜聳聳,絲毫不理節南,鍥而不舍往大包子裏挖。

自打吃過肉包子,此子就學聰明了。

“你先生考解元的日子。”節南拿起包子,感覺包子還沒她的手熱,提醒自己出門之前一定要吃小柒的藥,“不過,他是不會考第一的。”

商花花終於咬到肉,啊嗚歡笑。

“你問我為什麽?”節南表情認真,想了想,“因為高處不勝寒,爬得越快,將來就摔得越狠,他已經吃過一次虧,這回肯定學乖了。你先生若真來個三元及第,那和找死沒區別。”

商花花仰頭,嘴裏叼著大塊肉團,忽然嘴一咧,肉團就掉進了嘴巴裏,腮幫子鼓成兩個小拳頭大小,撐凸了倆眼珠子,嚼得那麽費勁,卻又那麽得意,因為——

“今天我不跟你搶。”節南一句話露餡。

前幾日她頓頓搶肉吃,把被王家養得挑食的小娃娃逼急了。

商花花沒理節南,戒備的小眼神盯著她,仿佛在說“哄騙行不通”。

節南好笑。

原本打算自己一個人出這趟門,只寫了封信告訴小柒仙荷她們要怎麽做,要走的時候這娃娃卻抓著自己不肯放,她稍用力去掰,小家夥就一副要把大家吵醒的哭相,才變成一起出門。

結果,居然還是個不錯的夥伴。

第409引 希望絕望

雲茶島,茶樹墨綠,香氣滿山。

連城這日到鄰家做客,送王芷一盒碧螺春茶丸。

王芷早已不在連城面前女扮男裝,一身並不繁覆的青蘿紫藤直身裙優雅素淡,但取兩顆墨色茶丸做了茶,聞香嘗味,大讚好。

連城高興,“這種茶丸的烘制法可以留住明前清香,還能另外調入果香花香,口感煞是有趣,年輕人會喜歡的。”

王芷笑道,“也只有你這個種茶人,這麽多年和茶打交道,還像剛學茶的少年郎,新鮮感十足的,才煞是有趣。”

連城嘿嘿抓頭,“我笨,只知道種茶制茶做茶,要是沒了新鮮感,還得了。”

王芷深吸茶香,“不是笨,是專一……”忽覺這麽說引人誤會,急忙轉了個話題,“說起笨,我就怕聰明人做了笨蛋事,也不知她這會兒好不好。”

作為無話不談的好鄰居,連城知道王芷在說誰,“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而且你不是說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嘛。”

“是,她知道,可我不知道,當然就會替她提心吊膽。她爹給她留了一份生辰禮,存在臨河府通寶銀號了,我本來請紀家大伯幫忙。大伯說臨河府銀號還在,東西也應該在,但他幫著自家兄弟,讓給紀二去處置了。我大概知道紀二會怎麽做。臨河府是小分號,每季要將長期存銀和貴重物品轉運正天府分號,九月底正天府就可以提了節南的生辰禮,連同秋季大今各分號的會賬一起送到紀二手上,不用特意花費人力物力財力。”

紀二賺錢的本事可不是吹出來的,開源節流,一樣不少。

王芷嘆,“可是節南心裏不安,怕紀二借此強迫我回江陵,決定親自去取。我實在拗不過,就找了從前跟我做事,如今在正天府通寶銀號賬房的人,讓他想辦法把東西扣住,等節南去取。可今早才收到賬房九月初一寄出的信,說臨河府的秋運大約九月十日到,但他還不曾見有人來問東西的。”

連城算了算,“那丫頭是八月初九走的吧?從這兒到正天府,騎馬半個多月,水路需十一二日,要是她走走停停,走上一個月也有可能。這信卻慢。沒準這會兒已經碰上了,消息還沒送到而已。”

“但願如此。”王芷心情好了些,“說起來,今年雲茶島的茶農可以過個豐收年了吧。”

連城笑得嘴都合不攏,“多虧九公子出得好主意,我怎麽都想不到提刑官還能管茶地劃分,一旦劃成非產茶地,茶葉就不用上交官府,不受官價和茶引價格打壓。”

“最重要的是,免你坐大牢掉腦袋。”王芷目光和煦,“九郎平時聰明,就不知今日會否怯場。”

“我可一點都不擔心九公子。”連城想起王泮林上雲茶島的那一回,根本無從想象他怯場的樣子。

“沒錯,擔心你自己就可以了!”紀叔韌疾步而來,兩眼幾乎噴出火來,“姓連的,我可是警告過你的,別對我夫人心懷不軌意圖接近,否則就不是壓賤了你雲茶官價那麽簡單的了。”

王芷一聽,比紀叔韌更火,“紀叔韌你竟然這麽做?”

紀叔韌看到這兩人並肩站,如何還能克制脾氣,“王芷,你當真絕情如此,為了離開我,連自己的名聲都不顧不管了?只要你在雲茶島住的消息傳出去,你可知會惹多少非議?你又知不知道,為了封住這個消息,我費勁心思……”

王芷不要聽,“別說得那麽好,你分明怕丟了你的臉面。”

“王芷!”

數月來,紀叔韌一直逗留都城,想盡辦法勸王芷回家,卻始終得不到她點頭,反而看她和連城相處甚歡,心裏醋意直接變了怒意。

“好!你一定要和離,我可以答應你,只要你告訴我究竟發生什麽事,讓你忍不下去了,不惜違背白頭偕老的誓言!”原本要等桑節南那丫頭幫他打聽的,誰知那丫頭跑正天府去了,擺明不相信他會把那份生辰禮拿給她,大概還以為他拿來要挾王芷回江陵什麽的。

一個如此,兩個也如此,這麽無視他!

真母女啊,這是!

可也太看低他紀叔韌了吧?他也許風流,也許花心,卻絕不會說話不算話,不像王芷,說不放手的,半輩子過去,卻突然甩手了。

紀叔韌紅了眼,呼吸都難。

王芷和他多年夫妻,怎能聽不出他這回話裏的認真,幹脆把心一橫,“好!記住你說的!我告訴你真正的原因,你我就和離!”

“說吧,我做什麽不可饒恕的事了,讓你判了我死罪。”紀叔韌長吐一口氣,等著。

“去年你生辰的時候,包了一條船游湖,我說不舒服,可你非要拉我上船。”

“你我成親後每年我生辰都是一起過的啊。”有什麽問題?

王芷都懶得說他亂打斷,接著道,“結果遇到一條花船,你被船上美人的琵琶深深迷住,扔下自己船上的妻妾,徹夜未歸,不對,半個月沒回家。”看紀叔韌又要說話,“你要再打斷我,我就不說了。”

紀叔韌立刻閉緊嘴巴。

“你回來後發現少了一個妾,還問我她怎麽不見了,我說她害我落水,就把她送走了。你說那是該送走的,不守本份的妾室絕不能留,不過這種事今後最好等你回來再處置,免得有什麽誤會。可你沒有問一問我有沒有事。”

紀叔韌面上有些內疚,“我只是看你樣子好好的——”

“是啊,落水之後已經過了半個月,生孩子都快做完月子了,更何況我只是懷孕三個月,孩子沒了而已。”王芷的神情突然痛苦,眼中泛光,最後咬一字頓一字。

紀叔韌大驚。

“而且,以後都不可能生了。雖然二十五歲之後我就以為自己不能生,不過眼看快四十歲,流產後聽大夫那麽說,剎那就對你死心了。”

王芷說完就走,連城略猶豫,還是跟了去。

紀叔韌捉著凳子坐下,卻直接跌在地上,發了半晌呆,突然抱住頭,臉埋膝蓋,痛哭出聲。

第410引 仁心好官

別人是做文課武課,節南是做自言自語的早課,做完了就背商花花去碼頭。

臨河府的東西會運過來,神弓門就在正天府,盛文帝的九妃守在這兒,呼兒納的軍備大營就在城外,時不時就有盛文帝要回正天府的消息從北方傳來,她已經不用去別的地方,時間充裕得很。至於找工,自然是騙阿左的,每天早出晚歸,在碼頭邊上的讀書鋪子裏坐著。

節南黑不溜秋又幹又瘦,花花整個包在大裹布裏,看上去就是一對窮母子,瑟瑟秋風裏,人人自顧自,誰也沒多看兩人一眼。

讀書鋪子小歸小,有個心很大的鋪名,叫鯤鵬。

鯤鵬鋪子與其他書鋪不同的地方,在於它只賣自家刻版的書冊,其他書只能在鋪子裏讀。巴掌大的地兒還辟出一塊豆腐幹大的小食攤,書很多,桌兩張,檐下排椅一長條,早做粥餅,午售茶點,晚賣酒菜,生意不溫不火。

鯤鵬的老板叫昆朋,五十出頭,一人又當老板又當夥計,兩撇小胡看著有點刁滑,一開口卻文質彬彬,真叫貌不正言壓眾。

節南到的時候,鋪子屋檐下的排椅都坐滿了喝粥吃餅的人,兩張桌卻空了一張。她把花花放在竹椅子裏,用大裹布仔細圍住,這才去和昆朋打招呼。

“昆大早,今日生意興隆啊。”招呼過,就在架子上挑書。

昆朋忙得熱汗直流,“突然來了一隊商客,手忙腳亂的,姑娘先坐會兒,我馬上來上茶。”

節南道聲好,回到桌前,推給花花鯤鵬自刻的連環畫《孔子傳》,自己打開一捆紙紮,“文心小報”四個字赫然入目。

這份文心小報與都安的不同,本地所印,每五日出一份,以戲曲話本和怪奇故事為主。節南之所以感興趣,皆因它還會轉載都安文心小報的部分內容,雖然到這兒新聞已經成了舊聞,總比一無所知得好。

昆朋沒耽擱多久,很快端了一盤果幹,一盤脯肉,一大壺茶,來不及聊天就又回去忙了。

花花拍著桌子,奶聲喊,“果果。

節南將果幹盤子推過去,順手拿了一根肉脯條,歪在嘴裏嚼著,突然看到一則消息,“花花,這個好玩,我給你念念。工部侍郎二夫人桑氏的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