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這時候才完成,今天絕對三更。(未完待續。)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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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兒能個個一樣?

玉木秀臉色頓時不好看,“前鋒將領我都認識,沒有姓孫的,是不是你們沒聽清楚?”

小吏嚇一跳,心想媽呀,千萬別讓營官猜中,而且營官事後愈發覺著不對,才打發他這個倒黴鬼來打探的。

小吏不能實話實說,苦笑遮掩,“不能吧?那位官爺瞅著就是能征善戰的勇將,手下個個像久經沙場的老兵。”

玉木秀自己也猶豫起來,“難道是我這些日子不在,大將軍提拔了新人進前鋒?要說孫姓,中軍和左右大營裏頭倒有不少。”

小吏心裏吃了秤砣,松口氣,“可能的。那位孫尉官說密差在身,不能驚動總寨諸人,故而才到我們營房征調船只。”

“密差?”玉木秀問歸問,並沒太吃驚。

小吏才道是,崔衍知卻說,“木秀,謹慎其見,你還是派人向大將軍確認一下,以免讓人鉆了空子。”

玉木秀笑,“難道還有人敢冒充我們玉家軍騙船不成?”

小吏額頭發汗了。

崔衍知一直留心著小吏,見其狀可疑,眼鋒就削厲起來,“你緊張什麽?”

小吏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崔衍知冷笑,“你適才說那孫尉官密差在身,不能驚動總寨。既然不能驚動,你上官為何又派你來問少將軍何時還船?也不看看眼前是誰,竟敢信口雌黃!還是老實點兒吧,到底怎麽回事?”

玉木秀也瞪了眼,“快給我說實話,不然軍法伺候!”

小吏軟跪,哭喪著臉,“少將軍饒命!下官方才所言並無虛假,只是船被借走後,營官始終不安,覺得沒瞧清那塊鐵蟠龍,但又覺冒充水寨將領這事實在不大可能。正好聽說少將軍護送鞠英社過來比賽,就派下官來探一探,若少將軍也知曉這事,那便皆大歡喜。”

玉木秀看看崔衍知,“五哥,你看呢?”

崔衍知劍眉攏川,“我看不對勁。密差之說雖不能無端懷疑,但如今朝廷正為友好盟約歡欣不已,有何密差要你們水寨去辦?甚至連你這個帳下前鋒也不知道?再者,不是說沒看清鐵蟠龍麽?若是真物,為何虛頭八腦不讓人看個清楚?”

玉木秀倒也不是不動腦子,“五哥說得不錯,不過就算有人冒充玉家軍偷了一艘我們的船,頂著掉腦袋的危險,要幹什麽用?”

崔衍知再厲害,也猜不出來,但道,“無論作何用處,這可是老虎臉上拔須,膽子夠大。”

玉木秀一拍腦袋,“五哥提醒我了,哪怕對方偷著玩兒,那也是向咱挑釁,不能放過他們。我這就派人去問我爹!”

崔衍知又出主意,“等你爹傳消息過來,幾日過去了。不如同時以你的名義,下令這一帶的水師巡船暗裏尋找對方行蹤,一旦找到也不要驚動對方,咱們看他們究竟想幹什麽。”

玉木秀大覺這主意好,立刻吩咐下去,也讓苦瓜臉的小吏通知營官見自家老爹去。

崔衍知還和玉木秀說定,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暫不對任何人提起。

崔衍知換上比賽的短衫紮褲往場地走,正逢延昱和林溫走出觀帳,後面跟著月娥和仙荷。兩女子年齡相當,氣質皆嫻靜成穩,溫言溫語,聽不出聊什麽,神情但歡喜,一看就是好姐妹。

林溫今日歇場,閑得沒事幹,只能動嘴,“最新消息,桑姑娘就快到了,應能趕上明日的總賽,衍知兄可以安心。”

崔衍知被屢屢調侃,到如今已能面不改色,說聲“那就好”,便抱拳下場去了。

反而是林溫自己,說笑的意味更多,見崔衍知這般自然,不由正經顏色,“昱兄可知,我只是同他說笑。”

延昱微笑,“我知。”

林溫嘆息,“那位桑姑娘也許真得很不錯,但她的身份也的確配不上崔相五子,尤其在長輩眼裏。”

延昱看著場下熱身的崔衍知,“的確不相配,而你我認識的崔相五子對父母極孝,即便喜歡一個姑娘,若家中反對,十之**會放棄,無需你我幫著操心。”

林溫想想也是,“昱兄和衍知一樣,皆是大孝子。”

延昱目光朗朗,“若能娶自己心愛的,又讓父母喜歡的女子,就可以孝愛兩全。”

林溫望空搖頭,“兩全其美談何容易?”

“不容易,所以遇到就絕不能放手,卑鄙也無妨。”

林溫聽了這話,怔了怔,但看延昱突然眨眨眼,便當成玩笑,全沒放在心上。

第284引 獅吼七殺

節南的眼淚嘩嘩流。

請註意,不是傷心,而是被煙熏得。

不過,看到那些假農夫如鳥獸散,讓王九作坊裏的失敗品弄得頭破血流吱哇亂叫,以及坡下往這兒來的大隊人馬,節南心裏感覺非常爽。

總結自古的發明,多有一個無心插柳柳成蔭的開頭,而她自從看到木筒炸得讓書童躲在盾後,就一直有個念頭——

這玩意兒肯定能找到適合它發揮的地方。

這不,動靜嚇人,再以不輕的皮外傷襯托,意外營造出一大片死傷的假象,簡直太適合聲東擊西了!

坐在大樹上,節南一邊抹淚,一邊大嘆自己沒問江傑要些地老鼠。

能炸沈兩條船的地老鼠啊!

她在庫房裏翻了半天也沒找著,只能懷疑某九表面大方,其實把真正的好東西都藏了起來,防她敗光呢。

節南承認,她花錢如流水,賺得不夠花得,遠不及她爹開源的本事,時常就覺著要吃老本了。

想到這兒,也不怪別人小氣,蹬足上了唯一的大樹,一口氣攀至樹頂,坐下來,冷淡睨著地面,看巴奇毫無章法地亂叫亂罵,再看老頭冷靜道破這場雷聲大雨點小的虛勢,並且對上自己的視線。

老頭仰望,眼中當然不會有敬意,隱隱囂橫,語氣卻和緩,“閣下何人?”

節南嘻嘻一笑,點一支短竹筒扔下,看老頭單手揮開,“我是做煙花的,不知老人家是何人?”

老頭看那支竹筒歪開著金花,根本只是劈啪熱鬧,不禁失笑,對慌亂的手下吼道,“一群蠢貨,煙花筒有什麽好怕的?!”

眉輕輕一跳,節南瞧這聲獅吼喚回笨蛋們的神智,自己很快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

“巴奇,我們上了當,畢魯班從另一邊跑了,所有人趕緊原路返回。”老頭看清形勢之後及時作出應對,居然不打算要追究樹上的節南。

巴奇一點頭,勒轉韁繩,等老頭一起走。

“辛苦你們。”節南手捏一支竹筒,朝天放出五顏六色的彩球,“不知這個像不像貴幫武器堂獨創的傳訊筒?”

老頭原本已經背對節南的身影僵住,隨即對巴奇道,“想不到這人還是個硬紮子,你帶大家先去,待我解決她,隨後就到。”

巴奇十分聽話,帶走了主部。

老頭背手轉過身來,再次擡頭仰望節南,笑容可掬,“閣下又是何必呢?老朽本想看在你是女子的份上,不同你計較。”

樹下只剩八人,老頭除外。巴奇帶走其餘人,包括原先慘叫唧唧的家夥們。水田裏浮起幾具半身,不知是被炸到了要害,還是自己把自己嚇死的,也叫該。

就是說,這八人是老頭的親信。

節南不知怕,“老人家又是何必呢?放著種田的太平日子不過,非要給人當走狗,搖頭擺尾圖吐舌頭,醜態百出。”

老頭倒退出八人的包圍圈,絲毫不為節南所激,冷聲問道,“橫豎要死,不如說說你如何看出我們的來歷?”

節南掏掏袖子,扔下從看守身上挖到的牌子,“要是不認識長白幫的腰牌,我就有眼無珠了。”

老頭低眼掃過地上,低罵一聲蠢東西,再看節南時殺氣難掩,“雖然是我的人做了蠢事,卻只能委屈你去死——”聲音轉厲,下令,“動手!”

八人一齊翻開左腕,右手連撥腕上輪盤一樣的東西,立刻飛出無數奇形怪狀的暗器。暗器所到之處,削葉削枝。前頭負責開路,後頭不但對準節南,還封殺節南所有退路,形成很多輪收緊的鋸刃圈,欲將人削成肉片。

節南在樹枝間閃來閃去,幾次閃避,到最後卻讓一圈刃光追上,倒頭栽了下來。

老頭心頭一得意,正歪嘴要笑,卻見節南栽向他八大手下之一的腦袋頂,然後甩出一道耀眼的光弧,看得他眼刺痛,暗道不好。

他尖吼,“破——”

那聲吼,如獅嘯山,如浪碎巖,令原本已經缺枝少葉的大樹顫抖軀幹,也令樹下七人捂住耳朵還顯得痛苦,更令節南下方那名手下口噴鮮血,倒地就滾了出去。

光弧化為光盾,那只兔子原本速落的身子輕似一片落葉,飄然翻轉落地,手中那柄翼紋薄劍泛出妖異的綠,兔子臉上惡笑的大嘴叫人份外膽寒。

“哈哈哈,老人家果然深藏不露。”笑聲壓過吼聲,不似銀鈴,但似明爽的風。

吼聲嘎然而止。

節南對那名吐血滾地的漢子一挑眉梢,“你得謝謝你家軍師救命之恩,若不是他——”手腕一翻,蜻螭森青,“豈能容你多活片刻!”

老頭喊道,“擺陣!”

除開被震得七葷八素的那位不能動彈,另七人突然擺開一個陣形。

“貴幫真喜歡擺七人陣,是照北鬥七星擺,還是照著蛇頭七寸擺得?”節南想起和王泮林去雲茶島的那回,守門的也是七名長白人。

老頭不理節南嘲諷,食指中指豎嘴前,不停發出唿哨聲。七人步法似醉似飄,將節南包圍,並隨唿哨長短頻率變換位置,一邊近身攻擊若是失手,另一邊就用暗器相補,一邊暗器發上盤,另一邊暗器發下盤,四面八方天上地下,攻防全方位。

節南一時找不到陣法的破綻,虧得她天賦異稟,功夫還挺不錯,將一柄蜻螭使得好似游龍藏雲,攻防亦無破綻,令七人也討不到便宜。

她還繼續嘲接著笑,“我知道了,這是照著七仙女織布擺出來的,不然你們一個個扭腰踩蓮步,腳下功夫如此妖嬈?堂堂七個大男人,用女人的本事打女人,嘖嘖!不過你們實在裝不像仙女,不如到海煙巷,沒準有客人瞧得上。”

海煙巷是三都出名的煙花地,不過裏面皆男姐兒,好男風者為客。

一個大漢本來打算虛晃一招就撤回去,好死不死知道海煙巷,氣不打一處來,虛招變實招,想趁節南分心擋暗器時,打得她一佛出世。

哪知節南就等著誰不聽老頭唿哨呢,不用往回看,就覺後頭來風,而且由虛化實,終於要按她心意來啦——

第285引 一劍擎天

蜻螭尖劃出漂亮的圓,嗡嗡輕振,將最後一枚暗器往旁邊拍開,便化作一道碧波,蕩漾,卻又淩厲,往那個“有主見”的大漢湧去。

不管這個陣有多大的名堂,實質就是以多打少,七人經過不斷磨合達到動作默契,讓她顧頭難顧尾,觀前難觀後。絕頂高手,遇到還算好手的車輪戰,即便一開始游刃有餘,進入持久戰後勢必不利,體力終究有限。節南也一樣,更何況她右手還不能發力,一旦讓七人發現這個弱點,專攻右翼,將十分堪慮。

所以,必須在那之前,破壞陣形。

節南聽身後勁風化實,回身這一劍已經凝聚她十成功力。

碧海千層雷音劫,梵唱非歌消魂孽。此招共三式,乃柒珍劍法大乘,唯有蜻螭獨有的破空,天才的內力,幻妙的身法,才能發揮出極致。

大漢只見眼前青雲蒸騰,蓮花與雷光交雜,誦經聲聲打擊他的耳鼓,心中才覺空靈,一朵及其耀眼的青蓮開出來,又漸漸從視線中消失,沈入無邊黃泉——

對其他人而言,大漢之死不過瞬間,死於一式快劍而已,怎能不驚!

他們八個,自小接受軍師嚴格的訓練,比不得江湖榜上有名的俠邪,也絕對是一等一的好手,尤其合陣起來從未輸過。而那漢子雖說沖動,那也是八人中功夫最好的一個,讓人一劍就幹掉了?

六名漢子面面相覷。

節南沈斂雙眸,抽出刺入大漢胸口的蜻螭,不看鮮血滴答,突覺哪裏不對!

唿哨何時停得?

節南一掃眼,不見老頭。

早已氣絕的大漢直挺挺立在那兒,胸口陡現一只五指戴鐵爪的手,向節南惡狠狠襲來。

節南大吃一驚,蜻螭不及出,只能向後折腰。鐵爪掃了個空,但削掉她幾根頭發絲兒,已經讓她大感憤怒。

娘的,她的頭發受之她爹,可以隨便她自己拔,怎麽能讓一糟老頭削掉?

節南一上火,折腰也照樣出劍,快狠地削向老頭腳踝。

老頭鐵爪本要壓下,讓節南匪夷所思的一劍逼退,罵道,“好你一個毒丫頭!”

節南趁勢躍起,罵回去,“你才是又毒又糟的臭老頭,六親不認,都不給自己人留全屍,刨心挖肚腸,還在鐵爪上塗毒!”呼——

好險好險!

老頭張大口,沖節南一聲綿綿長長獅子咆哮。

節南一直警醒,即便如此,丹田內氣仍不受抑制,直接震到五臟六腑,一股血泉突破胸臆,連咽回去的機會都不給,噴了出來。

死了,離老頭太近!

然而站得近的,又何止她一個?半包圍著她的六大漢,比她還慘,讓老頭那記幾十年修為的終極獅子吼震得七竅流血,一下子全倒,捧著腦瓜昏滾。

雙膝撞地,蜻螭軟弱點地,節南卻緊握劍柄不放,袖子緩緩擦過嘴角,擡眼看向神情猙獰跋扈,眼中殺氣騰騰的老頭,淡然笑得好不可惡,“你吃的鹽比我吃的米還多,有何得意?”

語氣那般輕松,心中卻嘆,不是她功夫不到家,實在是老頭厲害,她打算步步攻克,才吃了對方一子,對方卻能棄掉自己所有的棋子,攻殺她一人。

“而且——”節南死要面子來也,撐著軟劍欲起身,“一對一了。”

一動卻咳,咳得她替老頭著想,覺著這是結束她性命的最佳時機。

哪知,老頭動也不動,只是瞇冷了眼,凝在節南身後。

節南才想轉頭跟望,卻驚見一道青影,如同大鵬,從自己頭上飛過,並落在她身前。

大風起兮雲飛揚,衣袂簌簌拍萬濤,兩只青袖盛戰鼓,一杖銹劍擎半空。

青衫人低眼回眺節南,兔面半張,似笑非笑,大掌突然輕按她的腦瓜頂。

節南愕然坐回地上,這人掌心的暖意,仿佛能令她體內難以抑制的血氣平靜,終於可以重新調息。然而奇異的是,居然連她的心裏也暖了。

這是王泮林?

為何有“會當淩絕頂”的驚人氣勢?為何拿那麽重一把破劍還能飛?

“原來還有幫手?怎麽到人半死不活才出來?這丫頭五臟六腑都讓我吼碎,活不了多久!”說得兇狠,老頭卻覺莫名不安。

大掌忽重,青兔面按著節南的腦瓜,俯彎了腰,面具後漆黑無底的雙眼定定看住她,聲音輕嘲,“這就碎了?”

節南一皺眉,左握劍,右擡手,揮開那只與自己腦袋親昵接觸的大掌,對老頭哼冷,“臭老頭安心,你碎成渣,我都不會碎,本姑娘神功護體,百毒不侵……”

被揮開的大掌再無賴覆上,湊到節南耳邊的青兔,簡直嘲意興濃,“我雖想看你死要面子到幾時,但變成死兔子就沒意思了,還是睡一覺,起來再接著撐。”

節南嗤笑,張口道,“我不睡,我要看你裝高手,被人打碎的樣——”

兔嘴讓青衫人捂住,同時感覺被餵了什麽東西,直接在舌頭上化開,隨口水咽下去了。

節南大叫,“什麽——”

頭一歪身一軟,腦袋卻讓王泮林托住。

王泮林耳語帶笑,“與赤朱不相斥,請幫主寬心歇息。”

歇息個鬼!

節南努力瞪王泮林,可惜全身無力,手腳動彈不得,視線裏的青兔臉漸漸模糊。

王泮林慢慢將節南放到地上,絲毫不覺自己的動作多輕柔,只是一起身,就瞧見趕來的黑兔們沖自己發呆。

“你們朝火光方向追,幫主這裏留兩人。”也無意關心他們發什麽呆,他單手握住插立地面的唐刀刀柄。

立刻有人跑到節南身邊。

然而,為首黑兔堇燊不解其意,“你——”

正想問,卻見王泮林一步步往前走,連帶那把唐刀錚金出鞘,驚得無以覆加。

那把唐刀,其實就是劍,只因是大唐造法,統稱唐刀。而自從南頌禁刀令實施後,幾乎沒人用唐法造刀劍,反而流傳到東瀛,深受武士浪人喜愛。

王泮林那支劍,鞘很寬,出鞘之後,刀身卻淺彎如月眉,不過二指粗,長約四尺,原本是雙面刃,卻以鼎文燙銅封了一刃。

堇燊看到刀鞘時,從未想到鞘中是這樣一把劍,更沒想到這把劍還是自己十分熟悉的。

丁大的劍!

第286引 高手低手

山中林,喧嘩似水鬧。

王泮林懶洋洋拔出劍後,問楞著的堇燊,“這麽稀奇我會用劍?”

堇燊很想問個清楚明白,但他知道此時時機不對。雖然很難相信王泮林竟有丁大的劍,卻對王泮林的分派沒有半點疑問,讓他追就追。於是,他命大家跟上,再不看老頭一眼,朝火光奔下。

老頭暗松口氣。

高手都怕群攻,還是一看就知強中手的一支人。

“小子,你會後悔讓同夥先走的。”老頭凜目,抽嘴角撇笑,“如果你知道我是誰的話。”

“套句江湖話,馬上要死的人,我不必知道你是誰。”王泮林單手拖劍,拔出來之後就沒再走前一步,但攤開另一只閑爪,“我倒是真想沖老人家吼這麽一句,誰讓我偏偏知道你是誰呢——長白幫武器堂遠歲遠堂主。”

劍刃寒若冰色,可惜落在一個不倫不類的人手裏,也顯得那麽不倫不類,全無一縷半縷當年的張狂得意。

老頭滿眼皆是殺紅,“所以,你手裏拿著一把好劍,就以為自己是高手,能與我匹敵了麽?”

王泮林笑,“怎會?遠堂主的獅吼功排名江湖前——”多少來著?

他回望不遠處睡得挺香的節南一眼,“那姑娘都讓遠堂主打成重傷,更何況我這連劍也舉不起來的人。我把人遣開,不過想跟遠堂主單獨說兩句話而已,還請遠堂主看在這把好劍的份上聽一聽。”

老頭神色剔涼,看看節南那邊,已決定一個不留,“我跟你有什麽話可說?”

“遠堂主同大今攪和在一起,之前藏得那麽深,如今卻放棄一切,拱手奉送長白幫給其他當家,我實在為你可惜。”第一句話。

老頭往王泮林這邊走來,“不用你可惜,今夜這裏就是你們葬身之地,一個都跑不了,既然你們死光了,就沒有拱手奉送這說法了。”

王泮林不退也不進,語速更慢,“遠堂主與馬成均夫婦的死可有幹系?”

老頭步子不慢,“知道我最討厭什麽人?就是馬成均這種自以為是的家夥,沾點親帶點故便野心勃勃,想撿現成便宜。如今夫妻倆死得不明不白,是老天爺的意思,純屬活該。”

王泮林呼氣吐氣,聲音有些啞,“那就不是遠堂主。”

老頭一哼,“我還沒準備動手。”

王泮林笑咳,顫得好似唐刀就要從手裏掉出去,最終被他拿住,當了拐杖,“遠堂主何時投靠得大今?”

老頭目光轉蔑,“馬上要死的人,我不必告訴你。”

王泮林陡然咳得很厲害,咳完再擡眼,與老頭不過一丈左右,“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瀘州追兵一夜增了三倍不止,行動力大過以往,而且人一進齊賀山就音訊全無,害我們在平家村苦等,卻想不到你們竟用障眼法把人引到隔壁山頭,弄出了一個假平家村。如此足智多謀,手段不知高出原本的領軍多少。遠堂主大概早就得到大今朝廷的看重,此番委以重任,甚至讓你替代呼兒納帳下將軍,大有提拔你之意。”

老頭難免飄飄然,“本該如此,長白幫如今已由我說了算,即便我去了大今也操控自如——”倆眼珠子鬥雞,“你敢套我的話!”

眼珠子轉過來,放出惡狠,“我也撂句實話,和那女的一動手,我就知道她是兔幫幫主。兔幫幫主是女子,長白上下皆知。歐四在你們手裏吃了啞巴虧,馬成均的船是讓你們弄沈的,馬成均因此而死,你還問我有無幹系?不過——”

老頭表情陰惻惻,“真有些幹系。是我找人作偽,騙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幫主,還有他的寶貝倆孫子,說親眼瞧見你們幫主殺了他女兒女婿。還不怕告訴你,長白幫那個糟幫主快死了,我讓人每天給他的補藥裏下毒,他都不知道。”

“哦,原來如此。”王泮林咳嗽過去,雙手舉刀擺勢,怎麽看怎麽古怪,“長白幫裏通外國,私運兵器,殘害頌民,我們兔幫替天行道,欲取而代之,以正江湖浩然之氣。”

老頭哈哈仰天大笑,笑聲一停,鐵爪疾狠抓出五道毒線,“都讓你說中了又如何?無權無利,混個鳥江湖!浩然之氣算屁!我遠歲終有封王拜相的一日!”

“請問遠堂主今年貴庚?”王泮林若要毒,誰能比他更毒?

一句話把老頭堵噎嗓子,鐵爪差點抓了自己。

同時,王泮林向老頭正面劈劍。

不像節南,招招式式精妙無窮,這位劈劍就跟劈柴一個動作,簡單到無招無式,直不打彎。

老頭就算氣堵,也能從容閃開,“原來你就這點本事,高看你了!”說罷兩只鐵爪烏光麟麟,急風暴雨之勢,正面朝王泮林攻去。

王泮林單手向後掄劍,看上去就像劍掄起了他,整個人被往後掰似的,但確確實實做出了和烏雞爪子硬碰硬的動作。

老頭自覺看穿王泮林,心道就是繡花枕頭,大概會一點輕功,出場才能擺個高手架子,動上真刀真槍就原形畢現,不禁喝道,“小子,我看你就一樣是真的,真不怕死!”

這場本來應該速戰速決的比鬥,可謂枝節橫生。

他先是小看了白兔子,以至七個廢一個死,逼得他獅子吼兩回,此刻只剩三成功力。再來這只青兔子,一出來就氣勢驚人,他差點撤,然後發現此子的腦袋才叫厲害,將他的身份,這回的布局,長白幫的現狀,甚至將來的野心都料到精而準。

但如今,讓他能慶幸的,還好這位不是真高——

鏘啷啷!鐵劍與鐵爪相撞!

嘶——

老頭睜大兩眼,看那把刀光如冰水的劍切進鐵爪手套,切進他的手掌,再切進他的手腕,最後一個橫削,只剩拇指食指和半只巴掌連著他的腕子。

發生了什麽?

老頭另一手捉住這半只手發怔,倏地跪地,大聲慘叫,“啊——啊——”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遠堂主要記住這切膚之痛,今後——”王泮林又把唐刀變成了拐杖,兩眼冷然無情,卻很計較用詞,“下輩子不要隨便削人頭發。”

“別說斷……斷半只手……就算掉一只胳……胳膊,我也死不了!”

老頭也算能人,眼睛暴凸,想要張口,將三成功力吼出來,卻覺有人捉住他的腳,又有人騎上他的肩,在他脖子上狠狠拉了一刀,但聽有人低吟淺唱——

遠歲,老來無所成,今世非王也非相。

第287引 覆巢之下

遠歲死了。

死得好像挺容易,讓人一刀割喉,卻其實沒那麽容易。因為,他撞到了桑節南王泮林手裏。他錯就錯在無知,不懂這兩人要是遇到一塊兒,破壞力能和天災差不多,他應該在撤退念頭起來的瞬間就趕緊跑,或許可以逃得一命。

畢竟,很難想象桑節南和王泮林氣喘籲籲追敵的樣子。這倆只,一只懶骨頭,一只要面子,基本做不出掉價的事兒。

遠歲沒跑,沒預見到自己會讓那麽直不楞登的一招削了手,也沒預見到浩然正氣的家夥玩偷襲,更沒預見到就這麽把小命弄丟了。

王泮林垂睨著老頭的白發,深深皺眉,“你倆下手太快,我還沒問出他多老。”

抓腿的青年叫二馬,騎肩的少年叫大馬,而大馬在歐四家裏同王泮林和桑節南較量過弓弩戲。兩人還是馬成均和鄭鳳的兒子,長白幫主的孫子。

二馬哥哥沒說話,眼珠子動也不動盯住遠歲的死樣子,嘴巴一鼓一鼓,最終忍不住,跑到一旁幹嘔去了。

下手割喉的是大馬弟弟,匕首早在遠歲倒地時扔下。第一次殺人的震駭是尋常人無法體會的,少年呼吸起伏劇烈,但眼裏更多的是恨和悲,害怕卻又無畏,捏著雙拳拱起肩,像一頭孤伶伶的小豹子。

然後,以為沈浸在悲涼中的小豹子出聲,“四十七。聽說他二十七頭發就全白了,裝老頭都不用易容。幫腦公子,我爺爺還有救嗎?”

王泮林的目光落在遠歲死白的臉上,“對不住,當你七十四。”這才看大馬弟弟,“你要以他為戒,莫長成小老頭,大人的事自然由大人解決,比如你兄長。”

仿佛應王泮林這一聲,二馬哥哥從幹嘔變成真嘔。

大馬弟弟撲哧一笑,卻立即斂起,“有件事要請幫腦公子記著,我才是我家的戶長。多謝公子知會我弟兄二人,並教我如何割斷敵人的脖子。我回去就告訴爺爺所有實情,請他肅清遠歲同黨。”回眼看看睡著的桑節南,“六月十五之約就此取消,等我查出爹娘真正的死因,要是還和你們有關,再來找你們。”

王泮林淡笑不語。

大馬弟弟對遠歲吐口唾沫,拉了二馬哥哥的背心就走,“有沒有點出息?看見死人就吐成這樣!”

二馬哥哥哇哇大叫,“大馬,你沒大沒小的,別以為我沒聽見你裝家裏戶長……”

兄弟倆熱熱鬧鬧吵著架走了。

王泮林對水田那兒瞥了一眼,“出來。”

水田邊上,水田面上,突然站起數人,皆一身農夫衣裳。其中一人但抹把臉,露出歐四那張不錯的壯青貌。

“歐四爺到底還是來了。”王泮林擡劍入鞘,拖至節南身前,雙手撐著刀鞘就地盤坐,吐出長長一口氣。

“還好幫主睡著,不然要笑我這煙花筒炸不死一人,以為被炸死了的,卻是詐死……”繞得他自個兒發笑,“她不會因失敗品就體諒它們的。”

剛剛得知幫中發生這樣的變故,且擔心老幫主中毒的事,歐四完全沒有心情笑,但對王泮林啪響抱拳,“今日之事,歐四銘記於心,等理清幫中賊兀,必奉大禮答謝貴幫相助。”

日前,歐四收到兔幫來信問責,說長白幫討好今人,勞師動眾在齊賀山一帶追拿南頌工匠,此舉如同叛國謀逆,若不自清,就由兔幫清了。

歐四不信,又不能不查。畢竟一個幫的,很快就查出來遠歲真去了齊賀山,正好他在附近巡看生意,由幫中兄弟帶到這裏,及時見證遠歲所作所為。

“相助?”王泮林呵笑,“歐四爺誤會,兔幫並非相助長白幫,而是想讓你們看明白為什麽我們要取代長白罷了。”

歐四冷下臉,“遠歲不過幫中老三,我長白總舵當家就有九位,怎可能真如他所說得被他操控?幫主還在,我也問心無愧,更相信其他當家……”

王泮林打斷,“不如遠歲所說,但如我自己所見,長白江河日下,無道無義,已成朽蟲賊窟,不單單曰一字清理就能覆原。歐四爺信與不信,都與我幫無關,只需謹記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自己小心吧。還有剛才那對兄弟,已經痛失雙親,又要送走祖父,歐四爺能幫就幫一幫。”

歐四咬緊牙根,對屬下們呼一聲走。雖然嘴上強硬,心裏卻也沒底,想想這些年幫中各種情形,豈能當真不知長白的變化,只是他一個孤兒,靠長白幫養育成人,發跡發家,自然不能說長白沒得救。

經過王泮林身旁,忽聽他道,“我代幫主允諾,兔幫隨時恭候歐四爺大駕,前提是歐四爺得做好凈身出戶的準備,兔幫不是長白,沒那麽好混進來,進來之後也沒那麽好混。”

歐四身形一頓,不發一言,再抱拳,無聲告辭。

王泮林垂眼望著身側節南,漆眸笑得促狹,挑高她的白兔面具,手指幾乎要碰到那張漂亮的睡顏時,卻改為撥開她額前的發,凝視她額頭上那道疤。

他凝視了她不知多久,才註意到眼前多出的一雙道人鞋,擡眼看上去,再在那身廣袖白袍上逗留一會兒,“先生怎麽也來了?”

“卦象有險。”丁大先生彎身拿起唐刀,右手拔刀出鞘,立刻把翩翩大師的風度拋沼澤地裏去了,高聲責怪,“你以為自己有幾條命?竟敢沖穴動氣!”

漆眸無底,王泮林神情如常,“自然是萬不得已才出手。”絲毫不提看到桑節南噴血的剎那怒火滔天,回過神來已經動氣,“先生莫怪,我這會兒遭到報應了——瞬間想不起自己還有師父。”

這話像玩笑,卻絕不是玩笑。

丁大先生到底只是關心則亂,“我看你想不起我這個師父,卻想得起這位姑娘。”

王泮林從懷袋中掏出一個瓷瓶,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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