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這時候才完成,今天絕對三更。(未完待續。)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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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即便是普通官戶,妾搶在妻的前頭生子,也是不妥的。”

“換做是你,也容不得?”赫連驊看來,那一支青劍起如萬馬奔騰,收若蜻蜓點水,桑節南只怕遠不止脾性頑劣。

“等我嫁個有妾的相公才好說,但我亦不覺得蘿江郡主的做法有何不對就是了。”心思一轉,節南打探,“劉大公子原本要考進士及第,突然做了郡馬,酩酊大醉之時可說過原因?”

赫連驊不以為意,“不就貪圖皇親國戚?高興才喝得爛醉,大手一揮說炎王府付賬,開了二十壇五十年老陳香。還有,他那晚招待的都是都城裏聲名狼藉的公子哥兒,一窩子狐朋狗友。起先當真看不出來,劉大公子正襟危坐,跟他們格格不入的。”

節南越聽越奇,卻讓赫連驊一句“你對劉大公子那麽關心”打消繼續追問的念頭,“九公子不該把你弄出來,跟著我大材小用。”

洛水園適合赫兒發揮。

第260引 師徒之情

“烏煙瘴氣之地,事情既然做完,他不弄我出來,我自己也會走。”赫連驊撇笑,“接下來去哪?”

要說這個赫連驊,半身游俠半身官,做事正經做人游戲,挺對節南的脾氣,“去雕銜莊。今晚要在那兒過夜。”

赫連驊一點不顯驚訝,卻問,“王泮林真不在家?”

“他若在家,為何要說不在家?”節南一楞,這事上倒是沒懷疑過王九會騙她。

“誰知道他要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赫連驊不遺餘力貶低,一股子不服氣的酸意,“這人渾身上下都是陰險,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也不知給我師父灌了什麽迷湯,居然連我這關門弟子都送了他當人情。”

心中的疑雲很快消散,節南無謂笑笑,“你不必瞎喊委屈,要是半點沒拿他好處,他也不會盤算到你頭上。這人驕傲,你不利用他,他自不屑利用你。”

他和她,從大王嶺相遇,一直各取所需。到如今,他還給她的,趙府這片漂亮的棋面,並非他一時善心施舍,而是她應得的。

赫連驊一聽,可不是嘛。

但他嘴上不認,“我沒利用他,我利用的是師門之力,他厚臉皮搶了功勞,讓我還他人情。”隨即半瞇眼,笑得老暧昧,“他甘為幫腦,屈居你之下,還為你納賢聚才,你卻要小心他打別的主意,到頭來自己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

節南挑眉,“我就是小心他,才安放拔腦呢。三個臭皮匠頂一個諸葛亮,你,仙荷,我,三人對王九一人,怎麽都能賽過他一個腦子了吧。”

赫連驊幹笑,“你想叫王九乖順,就得讓文心閣不再給王九當打手。這時正是大好時機。他讓你幫顧雕銜莊裏的作坊,你反其道而行之,弄得我師父惱火,自然不肯幫王九了。”

節南嘿了一聲,“赫兒想學王允,可惜我不是貂蟬,丁大先生和王九更不是董卓呂布,你離間不了。王九與我好處,我也與他好處,他和我都不像赫兒有忠有義,卻明白一件事。”

赫連驊問,“哪件事?”

節南笑答,“他不想成為我的敵人,我亦同。既然不願為敵,像這般聯手就很好。”

赫連驊不知兩人早前對過手,各自沒撈著好處,一個又吐血又差點挨軍棍,一個又被踹又讓抓回了家。這麽下來,節南發現還是化為兔幫內鬥,一致對外,能給自己帶來最大的好處。

赫連驊哼了哼,離間計失敗,也沒再作聲。

馬車到了雕銜莊外,節南和赫連驊準備步行入內。

忽然,赫連驊的腳步一頓,回頭,又很快把頭回過來。

“怎麽?”節南問。

“就覺這地方風景挺好。”赫連驊說得隨意。

節南呵道,“是,風景挺好。”一個兩個都這樣,有事沒事說風景,那她也就學學吧。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中分的大道上。節南每經過一扇門,就會駐足往裏觀看,看工匠們磨板,洗板,刻版,曬版,道道工序井然有條理,明明忙碌,又偏偏給人寧靜的美感。赫連驊則看節南,心中稀奇這姑娘怎對枯燥工藝感興趣,因此也不催促,淡眼相觀。

忽聽有人喊小山。

赫連驊不知喊得是誰,卻聞節南含笑回應。

“伍師傅,我近日來得勤,你倒不來了。聽說身體不適請了假?”

伍枰心事甸甸,擠出笑來,“略感不適,恰巧造完一幅兩丈大版,歇了幾日……”話尾吞吐,“……小山,可否隨我到別處一敘?”

“當然可以。”節南答得幹脆,但吩咐赫連驊,“你先去弩坊。”

赫連驊沒動,“一看就知不是好事,我得跟著你。”

伍枰濃眉飽皺,只是不喜多話,也懶得辯白。

節南就對伍枰道,“伍師傅莫怪,這丫頭人醜脾氣臭,不識好歹,不過嘴巴嚴實,您大可放心。”

赫連驊最容不得別人貶他的臉,“誰醜——”卻讓節南冷眼瞧啞。

節南的冷眼帶凜,很少有人能無視。

伍枰十分相信節南,當下帶路,進了一間清靜的院子。

節南聞著木香,看到放置陳版的大屋,想起這裏正是上回聽到孟元和伍枰說話的地方。

伍枰也不進屋,只在門外站定,半晌才似下定決心開了口,“小山,我求你幫個忙。”

節南淡笑,“一日為師,終生為父。若伍師傅有難處,小山身為學徒,當然義無反顧。但若是師傅把別人的難處攬上身,恕小山不能聽話。”

伍枰沈默片刻,苦笑道,“讓小山猜到了。”

“師傅朋友不多,需要幫忙的朋友也就那一位。”節南一看到伍枰時已經知道,“當初您請我同我姑丈引薦的那位,姓孟名元。只是,伍師傅對朋友鼎力相助,那朋友卻委實不夠朋友,官匠當了沒幾日就被革職,吏部永不覆用,辜負了伍師傅。”

“我不妨事,只可憐孟元無辜遭難,莫名丟了前途。”伍枰冷面熱心。

節南對孟元實在生不出好感,說話也涼,“小山自然信師傅的,可是無不無辜都好,小山恐怕幫不到什麽忙。我姑丈也受那件案子牽連暫時待職,又逢夫人病故,今日一早回鄉,沒有三兩個月不會回轉。師傅要想走通吏部的關系,我真無能為力。”

伍枰連忙擺手,“不,我不至於如此不通情理。孟元雖無辜,宦海浮沈,非個人之力可以抗不平。我早已看穿,也勸他放開手,他終於聽進我的勸——”

節南臉上露出一絲玩味,“只是——”

伍枰嘆息,“只是他放不下——”說不下去了。

“只是我放不下玉真,懇請小山姑娘幫我和她見上一面。”孟元從版畫堆後走出來。

節南曾見過孟元兩面,每一回都覺得他長相脂粉氣重,瘦胳膊瘦腿,難有大丈夫擔當。這一回再看他,青髭稀稀拉拉敷一層,衣衫破舊,連漂亮的長相都被摧毀了,好不可憐兮兮。她越看越不明白,被這麽一個怯懦的人全心愛著,崔玉真就覺得心滿意足,可以拋棄擁有的一切?

第261引 明珠佳人

“我幫不了你。”節南並不怕崔相夫人的警告,就是不想幫而已。

關她鳥事!

“還有,小山是我乳名,請你不要隨便稱呼。”孟元那聲小山姑娘,喊得她從頭到腳不舒服。

伍枰沒幫孟元說話。

好在伍枰沒幫,不然節南會立刻走。

孟元還算有點氣概,“聽說桑姑娘明日要去鎮江探望玉真,只要安排我混在隨行仆從之中……”

節南冷笑聲聲,“孟公子消息好準,既然這麽清楚,為何不自己找上門去?”

孟元才張口。

節南卻不讓他開口,“原來孟公子知道崔家防著你上門,但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把你帶進去,我姑丈慘了,我也慘了。”

孟元急道,“我絕不說出姑娘之名。”

“我不是玉真姑娘,花言巧語對我無用。”節南詞鋒一轉,“孟公子不如說些實話,以誠待我,或許我也能以誠心待你。”

孟元不明,“什麽實話?我對玉真之情,天地可表,日月可鑒——”

節南打斷這句聽爛的戲詞,“就說說你被大今俘虜的那段日子怎麽過的,又是怎麽逃出來的。”

聽崔衍知說起之後,她就惦記著呢。

赫連驊打起十二萬分精神來,也有了興致。

孟元的臉色卻轉成紙白,只給兩句短短的回答,“生不如死那麽過。趁人不註意,逃出來。”

“怪不得禦史臺對你疑心重重,也怪不得吏部革了你的職。孟公子這話,令人十分猜忌,怎敢再用你為官?哪怕只是一名小小官匠,將來也有不可限量的機會,身家不清不楚,如何是好。”敷衍她沒關系,她純屬好奇。

“我與烏明那等貪利小人毫無幹系,雖然被俘,逃出亦是僥幸,但我問心無愧,只不想再提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孟元眸底幽若寒潭。

節南斂起笑,“不提,你的官運就到頭了,你與玉真姑娘的緣分也到頭了。這麽看來,孟公子對玉真姑娘的情還不夠深,因為一段過去比你們的將來還重要。”

孟元楞住。

他沒想過這些,只對同樣潮濕陰暗的地方驚懼得無以覆加,生怕答錯一句就萬劫不覆,故而咬緊牙關不多說一個字。

對於禦史臺雖還他自由,卻因他含糊其辭革去九品官匠之職,且永不覆用這件事,他反而不茫然。他非玉真不娶,玉真非他不嫁,只要兩人盡快訂下終身,崔家也莫可奈何,最終會苦盡甘來。

想到這兒,孟元心中再定,“在下不會給桑姑娘添麻煩,日後玉真亦對桑姑娘感激不盡,山水有相逢,有朝一日桑姑娘若需我們幫助,我們也義不容辭。”

節南發現,孟元這人還是挺能說的,不像劉睿,讀書讀得沒了舌頭,不懂怎麽跟活人說話。

“小山,你誤會他了。”伍枰到底是孟元的知交好友,即便猜不到好友真心死,也為他兩肋插刀,“如今孟老弟一介布衣,倒也有自知之明,只想見上崔姑娘一面,同她有個交待,而非一聲不吭遠走天涯。我同莊裏請了幾日假,其實已經陪孟老弟走過一遭,奈何崔府別院守衛森嚴,根本進不去。我願為他擔保,絕不會做出帶人私奔這般無恥無禮之事,連累你和少監大人。”

節南隨伍枰學造雕版一年,雖非與柒珍那種情同父女的師徒,也挺尊重他,想了片刻,“就沖伍師傅的面子,我可以答應,但要孟公子發個毒誓,若敢有非份之念,必定死於非命。不是我嚇唬你,崔府別院處於群山之中,你要有那念頭,讓人砍了直接餵山裏狼,我可不會為你說一句好話。”

她卻不信孟元會老實遠走天涯。

孟元神情毅然,“我只求見玉真一面,死而無憾。”

節南挑高了眉,“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求仁得仁,求果得果,今後別怨到他人身上。”

如此說定,明日孟元一同上船。

赫連驊目送孟元走遠,追上自顧自走的節南,大發感慨,“我這是聽到什麽啊?一對令人稱羨的金童玉女,本以為郎情妾意,卻道襄王有意神女無心,國色天香的明珠佳人,竟然喜歡的是孟元這等平庸男子。此事若傳揚出去,不知令多少男子扼腕,只因千裏江山就望而卻步,錯失了佳人青睞。”

節南一口氣慣性卯上,卻梗在喉頭,最後化為哼笑,沒說話。

赫連驊沒察覺節南笑冷,還很起勁,“想當年,明珠佳人之名傳至大今北燎,大王子和盛親王皆道欽慕,可惜佳人塵埃落定,但連盛親王那般人物都甘拜下風,讚一句天生絕配。”

節南聽得好不新鮮,“還有這等事?”

赫連驊很肯定地說,“那是當然!盛親王那時正在北燎作客,大概酒喝多了,和大王子稱兄道弟,都說明珠佳人如何如何,誰也沒料到他虛情假意,一回大今就進犯北燎邊境。”

“你見過盛親王?”自古英雄愛美人,如同戰利品,越多越好,所以節南聽過就算。

“見過啊,四十出頭一大胡子,相貌兇惡,聲如洪鐘,比呼兒納更像戰神,身高七尺,大塊頭。”赫連驊形容道。

不對。節南卻也不說破。

赫連驊突然想起,“你那份打雜的活計莫非就在盛親王麾下?”

節南暗道這小子怎麽機靈起來了,不說是,也不說不是,“我只管打雜,不管幫誰打雜,見盛親王的資格都沒有。”

赫連驊想想也是,“聽聞盛親王府裏收藏十方絕色,若論盛親王相貌,著實替那些絕色不值。”

節南笑而不論。

“六姑娘。”江傑早接到莊裏小廝稟報,在作坊門口等半天了,“來得正好。”

節南不慌不忙,招來小廝,讓他帶著赫連驊到會客的偏廳待著。

赫連驊問,“為何我不能跟去?”

節南瞥一眼,看穿他的心思,“這是造弩坊,南頌官府征用,不能對民間開放。你說為何不能跟?”

一個北燎的探子。

赫連驊摸摸鼻子,走了。

江傑跟在節南身旁,穿過擺樣子的長石屋和靶場,走進二道高墻內。

二道墻裏一大片山丘翠林,翠林深處有些紅墻青瓦,看不太真切的屋舍。丘疊山,山峰高聳,一眼望不進山中。丘途山道時而有三兩人走動,遠處有流水沖巖的嘩嘩聲,鳥兒成群飛起又飛回,似靜似鬧。

第262引 都水監丞

江傑道,“這位難應付的客,挑三揀四,還嫌價貴,又不肯走,非賴著咱們給他百筒開山炮,還要能穿石的三十六架弩床,贈送三百六十支大鋼箭,咱們得送到他指定的地方……”一大段說這個客人怎麽磨嘴皮子。

節南聽得笑,“哪位官老爺,這麽大胃口,這麽窮小氣?”

王泮林用文心閣的名義擴大了這家弩器坊,客人都來自一家——南頌官府。

不過,因權責不同,上門看貨的客人也分三六九品。當然,禁軍武司這些老大級別的,多從軍器司和箭司訂取兵器,輪到官認民辦的,類似文心閣這種官商合作,要麽就是對方單子大又急,軍器司來不及完成,要麽就是二級三級的小司小局,軍器司懶得接,一路推下。

王泮林能直接撂手不管,當然是因為節南熟知這一行。

江傑其實擔心這姑娘外強中幹,想一女兒家,便是看賬好手,理家好手,經商好手,也未必應付得了弩器坊。一來官府對於民造武器的征用有一套極其繁覆的規格,二來管他三六九品,對於作坊裏的人來說都是官老爺,談買賣絕不似尋常營生,得罪不起,又不能虧了本。

然而,節南這聲玩笑,逗得江傑心裏松快,同時暗想這位原來懂得不少。

江傑笑答,“都水監丞範令易,正八品。”

這就是弩坊裏的特有了。報客,要報官職官銜。倒不是勢利眼,而是為了接下來怎麽做一筆買賣。

節南心裏盤算一下,“都水監丞主管水利工程實施,所需物資都水司列單,由三司批準核實並撥出預算,再經他上官都水司知事蓋官印,他一個照單子點物資的,跑來作甚?”

江傑徹底放了心,“可不是嘛。咱一直都只接弩司的活計,來去也就那幾位大人,但都水司的大人咱還是頭回招待,可他有官印官憑,不招待也不合適。”

節南點頭,“我先瞧瞧人再說。”

兩人說話間就進了一個四方小院,簡單的回字廊,三面有屋,院中和雕銜莊其他院子一樣,沒有多餘的擺設,青石紅磚鋪得平整。

正屋敞著大門,節南能瞧見一位青衣八品官正喝茶,大約三十出頭,看不出半分賴樣,卻十足沈穩。

節南跨過門檻,淡然一笑,“這位就是範大人吧?”

範令易放下茶杯,起身作揖,“敢問姑娘哪位?”

江傑如實作答,“這是我家公子請來坐鎮工坊的——”

節南截話,“賬房。”

範令易打量節南好一會兒,“那就是說姑娘還做不了主?”

“正是。”節南一眼覺得這位難應付,“東家不在,暫不接活,對不住範大人,讓您白跑一趟。”

範令易卻回了座位,從袖中掏出一張折好的紙,墨透出紙背,“一位是工坊大匠,一位是工坊賬房,一切以東家的話為先,那就好辦了。”

節南頓時兩肩擔山,心想這是著人的道兒了。

偏江傑拖後腿,“六姑娘您瞧吧,俺大字不識幾個。”

節南只好展開紙來讀,讀得雙目瞪亮,抿唇咬牙,最後呵笑,“原來範大人同東家是舊識,早說就好,不至於怠慢了大人。”

紙上寫:今朝打秋風,明日還君情,白紙就一文,我認三百金。

一張借條。

一張王泮林寫的,有他落款的,借條。

這年,金價貴,一兩黃金就值十幾兩銀子,三百金要四千銀。

“不知東家向範大人白討了什麽,欠下這麽大筆銀子?”節南忽想,姓王的,排九的,其實不是避暑,而是避債去了?

範令易誠答,“前年九公子與我上巴州花樓,第一花魁恰巧抽中我的簽,願意隨我出行一日,九公子以此交換,充作是我,同那位巴州名姬游玩去了。”

這麽個打秋風?

節南要笑不笑,“怪不得貴呢。能與第一美人同游山水之間,的確千金難換。”這人不用畫山水之後,喜歡實地采風了!

範令易也許沒聽出其中諷意,語氣不變,“我方才已同江大匠講明,先期需要百筒開山炮,三十六架弩床,三百六十支鋼箭,搖車五十臺,雲梯五十架,千斤吊車五十架,黑火粉萬斤——”

節南忙道,“範大人且慢!搖車這些我們工坊本來就不造,弩床鋼箭開山炮,這張欠條足夠支付,但這黑火粉萬斤,大人還加上一個先期——”搶得比土匪還狠!“範大人要知道,朝廷嚴禁武器私賣,您就算是當今宰相,我們東家自己欠了您幾萬幾十萬貫錢,我們也不能賣這些物件供您私用。”

範令易看著節南,“誰說我自己用?”

節南自有準備,“不是私用,那就是用於水利。就我所知,因去年不少地方大修水利,工期漫長,今年朝廷暫無任何新工事,除非緊急抗災,而範大人所需的物資多用於工程初期。既非公,則為私。”

範令易那張官樣面譜臉卸下,換上詫異,“姑娘知道得不少。”

節南不說自己特別關心南頌朝堂,平時有事沒事讀文心小報,一字一句仔細研究。

“你說得一點不錯,朝廷暫無新修水利的打算,以正在進行的工程為重,只是今春巴州雨水多,江水上游暴漲,我已向上面提議造堰。”範令易開始解釋。

這些話,他沒跟江傑說,原來也不覺得有必要說,想不到眼前這位女賬房當真不含糊,連都水司今年的部署都知道。

節南哦了一聲,緩道,“範大人該知,從提議到過議,再到三司發錢購買物資,沒有一年半載是下不來的。更何況巴州江水常決堤,已成久患,多少年也沒動上一動。如今您那邊才提議,這邊就要我們出這個送那個,我們實在不好做。當然,若您能拿出三司使蓋印公文,確認要造江堰,我們該出力時肯定出力。”

範令易表情終顯一絲無奈,“不瞞姑娘說,我上官不肯受理,除非當地已籌齊先期物資,才願意往上遞折子。”

所以,這位正八品的大人就自己貼錢?

第263引 輕松揮霍

北都淪陷,頌朝在都安建起新都,連皇帝都另立了一個,更不提官場更替。然而換來換去,換不掉為官之道,換不掉等級分明。

像範令易這般,想為地方做點事,但上司不肯冒險,叫他籌齊先期物資,根本就是讓他知難而退的借口。

節南看得出來,範令易卻死心眼子,正兒八經來籌備。

“範大人做了多久的都水監丞?”節南想,看看這傻官能不能救吧。

“今春剛從巴州調上。”範令易回道。

“範大人巴州人?”

範令易搖頭,“不是,在巴州當了三年縣衙主簿,三年知縣。”

“哦,那巴州第一花魁所在的花樓一定不屬範大人管轄。”節南看範令易笑得尷尬,“我沒別的意思,範大人既然知道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且容我給你講個都水司的規矩吧。”

“願聞其詳。”範令易並非死板之人。

“都水監知事雖然負責工事,卻沒有在哪兒進行水利的直接提權,你就算籌齊先期物資,他也不會上報,範大人你不過白費工夫罷了。”

範令易一怔,隨之笑道,“慚愧,我也犯了人生地不熟的忌諱,為官六年,竟還要由姑娘提醒。”

節南對這位自願籌資的官員搞不了惡劣,“這事你大概可以找主管農桑的巴州地方官。農事最重,江水決堤泛濫,淹沒農桑,秋收慘淡。”

範令易嘆口氣,“早在我還是知縣時就已經向上官提過,知州只道銀錢緊缺,閣部不理三司不允。今年我調任都水監,還以為終於能促成此事,想不到仍無從做起。”

節南鬼主意多,“範大人肯定是舉子出身,不知是否看過範文正公的《岳陽樓記》?”

範令易道,“自然看過。”

“範文正公一文紅了岳陽樓,也紅了滕子京,卻有多少人知道範文正公當時是看圖作文,滕子京根本沒有重修岳陽樓,倒是借了這篇《岳陽樓記》完成政績,升官走人之後,由後來繼任者重修的。人人讚滕子京,我笑人雲亦雲。不過,反過來看,像這般一首詩一幅畫一篇文而紅遍天下的事情,當真不少。巴州地處偏遠,眾州府中默默無名,若範大人找些當朝名人,詩詞歌賦讚一讚嘆一嘆,沒準傳到皇上耳裏,修堰之事或許也就水到渠成了。”最近的吹捧例子就是劉彩凝這位才女,節南因此有妙想。

範令易眸中驚奇,從未想過這個法子,“……姑娘見地不凡。”會有用嗎?以名人宣揚之力?而且熟知官場之道!

節南哈哈一笑,“範大人別這麽誇我,我這人不讀正經書,就愛找旮旯角落,不知《岳陽樓記》這背後的故事真還假。不過名賦名畫意義深遠,範大人可以參照一下。水利工事動輒百萬,你東湊西撿,搭上自己家產,買到的物資也只是杯水車薪,我們損失不算大,可惜大人一片良苦用心化為泡影。”

範令易連連點頭,“聽君一席話,我茅塞頓開。今日來,原是想聽聽九公子高論,見他不在,才要兌了他那張借條。九公子不重諾,嘗嘗率性而為,我真怕他不認賬。”

節南聽了,眼兒轉一圈,“這麽,範大人,買賣上的事我做不了主,卻管賬房。鑰匙就在我這兒。你拿著九公子寫的借條來討銀子,按理我當還銀子給你。三百金換五千貫錢,您要覺著好,我立刻給你取去。”

江傑直眼。

範令易良心官,所以會猶豫,“好是好,就怕九公子怪罪你……”

節南馬上接話,“怎麽會啊!九公子很講道理的,只要賬本和借條對得上,又是他親筆寫下的欠條,事關安陽王氏之高名,應該誇我還來不及,畢竟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他也了一樁心事。”

說罷,也不等範令易深思熟慮,節南就到庫房裏取了錢箱,當面點清五千貫的鈔子。

範令易見節南如此爽快,也不多說了,接過道謝,“這銀子我絕不私用,等到將來修堰,就當九公子捐給這項工事的,為他刻碑紀念。”

節南笑得眼瞇成線,“這個好!錢財身外物,哪及名留芳。再說,範大人要真拿下修堰公事,給九公子送上買賣生意,也是返還了嘛。”

“呃——我本不好意思真拿錢兩,才提出換成實物。如今卻拿了錢,若需物資,可能就要在巴州當地購入了,不能以公謀私,為友人謀利。”

節南心裏笑不動,“範大人高風亮節,我相信九公子一定明白。”

送走範令易,花出去五千,節南快樂地鎖上庫房門,一回頭瞧見江傑神情古怪看著自己。

“六姑娘,咱賬面沒多少錢。”才想這姑娘懂行,眨眼白送人五千貫。

“九公子不在乎錢。”原來揮霍是件很爽的事,而更爽的是,光明正大胡作非為!

江傑不知怎麽接話。

節南輕巧轉移話題,“江師傅,帶我瞧瞧新造的火銃啊。”

“行。”江傑一想,九公子那麽能幹的人,敢把庫房鑰匙交給六姑娘,輪不到他瞎操心,“六姑娘上回給咱的圖紙太妙。傳聞古有神器飛天鴉,如今早已失傳,但六姑娘的旋式發射器倒似飛天鴉之形,而且半空發箭,解決火銃炸手的毛病。”

節南沒得意,“火銃這東西毛病太多,威力有限,只有你家九公子當寶。”

走過丘頂,漫步入山,茂林之後山路陡下,很快來到一座山谷。

山谷人為挖成,谷地開闊,造著好幾個大棚。大棚裏工具琳瑯,好多奇形怪狀,見所未見。匠人數十,熱汗揮灑,專心致志。

離大棚較遠的平谷,幾人圍著一大架的木輪鐵弩,忽然砰一聲,一物如大鴉嘴,飛上半空,往下噴出五六發鐵箭,鐵箭空中爆火,落地炸起泥石,驚了隔山鳥群。

江傑喜道,“嘿,六姑娘一來,大家夥就爭表現,這坑炸得肯定大。”

節南抱臂遠觀,“記得別把功勞再歸到九公子身上去,以床子弩改良過的攻城器發射火銃箭,就不能稱之火銃了。”

江傑不含糊,“九公子說了,這東西要成功,那得算作炮。”

炮,頌朝早有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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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大年夜啦,祝大家過得開開心心,除了春晚和搶紅包,還要記得看文哦!哈哈!

第264引 拔腦找打

右手還很靈敏的時候,節南和其他人一樣,笑過火銃,瞧不起火炮,覺得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兒經不起考驗,也難怪各國官部的態度先熱後涼,一度熱鬧的火器淪為笑話,最終還是回歸平常百姓家,逢年過節放煙花。

然而,跟著王泮林打交道,也許周而覆始之中瞧出了些不尋常,也許出於對匠工們孜孜不倦的欽佩,她那顆對工造冷淡的心時不時會熱起來,甚至無力的右手也生癢。

節南到底還是走過去看坑。

江傑親自丈量尺寸,興奮地報,“一丈七到兩丈,石頭比之前碎裂,箭頭最深釘進兩寸……”

節南跳入坑底,擡頭看看方才飛天鴉的位置,環顧四周。

江傑不知節南看啥,只說好好好,飛天鴉威力足。

節南冷不防潑下一盆冰水,“不要再在飛天鴉上花工夫了,不實用。”

江傑哀叫,“為啥啊?”

“飛天鴉早失傳了,仿不出書上說得霹靂雷霆的威力,肯定就有哪裏不對。飛鴉輪盤上天,從空中再往下吐火箭,若不能解出其中奧秘,本身是有很大缺陷的。上空才發,可容敵人充分準備;無目標旋射,不分敵我;發射床太輕,射高不能射遠,只能兩軍對壘時起個先發。”給圖紙的時候幹脆,等到真正應用起來,才感到不好。

江傑說,“先發就先發。”

節南卻現實得多,“不,南頌只會守,頌軍只會守,防禦是今後重中之重,不會喜歡這種半吊子的飛天鴉。不能運用,就沒必要鉆研。上回我看你們往木管填火藥,炸起來碎木片十分驚人。木片殺傷力有限,要是鐵片呢?我看書上記載,曾經有人造石炮,炮管一人雙臂合抱那麽粗,也填火藥,卻不了了之。”

江傑聽後,想了好一會兒,但搖頭,“火銃都讓人笑沒用,炮這東西還不如床子弩,好歹火銃能打個對面仗。而木管經過反覆試用之後失敗,我們還是認為用弓弩出色的彈力發射好。”

“這麽嘛。”節南挑挑眉,“看你們對火藥推崇備至,我近來也漸漸期待了,不過只在火銃上寄予厚望,是否眼光狹隘了些?到底你們推崇的是火藥之力,還是弓弩之力?”

江傑楞住,“這……”

“如果是火藥之力,槍能用,炮當然也能用。我們不能只在弓弩上改良,而應該發明全然不同以往的武器。”鐵浮屠之所以強大,正因為師父和眾匠們不拘泥以往,煉成了一種全新的鐵料。

節南不能造弓了,反而可以跳出弓弩之形,看武器之質。目前這座工坊裏造的都是改良添火藥,試用時能讓人眼一亮,轟聲鳴耳,但滿足感消失得也快,讓她不自覺同當世最強的弓弩比較,就發現其實並不優越太多。

江傑這時腦袋裏全是節南的話,連節南說走,也沒反應過來。

直到人走出老遠,他突然一拍腦瓜,沖著節南的背影高呼道,“木管容易炸,就改銅管鐵管,行不行?炮就是大個兒嘛,把槍管放大幾圈,多填火藥,改裝鐵球,行不行?”

節南回頭笑,“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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