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也許只是耍人玩,第二回卻是精心籌劃。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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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光光嘛。”

崔衍知看節南笑眼中的寒光,一時噎住。

“那麽,我就請問崔大人,是不是桑家所有人都罪該萬死?我那兩個傻大姐,喜歡像崔大人這般的美男子,是不是就犯了死罪?大人雖避之不及,可她們因此救了好幾個境遇淒慘的男子,其中也有真心喜歡了我姐姐的人,結果都被殺了,是不是活該?崔大人是推官,提刑司奉法執法,相信所有的罪都應經過法判,而我桑家百餘口人就這麽沒了,只因為無人替他們喊冤,所以殺人者無罪,被殺者活該,你們提刑司就不需要立案了?”

別說五年,再過五十年,她也會手刃仇人。

正如小柒所說,她桑節南小心眼,殺她親人的人,一個都別想逃得掉。

她回鳳來,覆仇!

她到這裏,哼哼!

“桑六娘……”崔衍知情知她說得一點不錯,桑家天火案疑點重重,是應該立案查實的。

“大人覺得別扭,也不用和我裝熟。”節南眼中寒光漸消,嘴角一抹淡笑,“一個孤女寄人籬下,和大人扯上關系,未必見得就是好事。”

崔衍知眉頭深鎖,竟想安慰眼前這位笑得苦澀的姑娘——

“我……”可以查桑家案。

“五哥哥。”蘿江郡主小步子跑過來,笑顏比桃花還嬌美,“你剛才連進的兩球簡直精彩絕倫,雖然我們這會兒還落後,下半場一定贏過,看安陽那幫小子還得意什麽。”

崔衍知才回轉身去看蘿江郡主,就感覺一陣清風,眼角拐見原本在他身後的女子走了過去,與那群姑娘卻也格格不入,不站在一起嘰喳。

“郡主。”崔衍知冷淡作禮,“我找我六妹。”

“玉真剛才在中殿,這會兒正過來呢,五哥哥稍等。”

崔衍知讓對面這些千金瞧得心裏不耐煩,“既然如此,我還是不等了,煩請郡主轉告我六妹一聲,等會兒我約了人吃酒,不能同她一道回去,請她坐父親的馬車。”

蘿江郡主嬌聲嬌氣道,“五哥哥再等會兒嘛,待我敬你一杯,先祝都安隊旗開得勝。”

“等勝了再說。”不待蘿江郡主和眾千金再近,崔衍知轉身下樓去了。

蘿江郡主撅起小嘴,“五哥哥討厭,每回瞧見我就恨不得插翅膀飛走。”

節南雖然沒站一塊兒,該聽得話一字不漏,只覺得這關系夠鬧心的。蘿江郡主擺明和崔玉真有點一山二虎不相容之感,但此時又對崔衍知表現得極為上心,真是愛屋不能及烏啊。話說回來,崔衍知這怕女子近身的毛病,敢情還是她,不對,她姐姐弄出來的後遺癥。

要命!

“玉真來啦。”

千呼萬喚始出來的崔家六娘崔玉真,身後帶著兩個丫頭,終於加入這個小群體。

節南偏過頭去打量。

一身鵝黃絲裙,束高腰,金盞花籠袖,收腕口,短上腰金盞花小馬褙衫,烏發高堆雲鬢,除了做發式必須的箍簪,別無發飾。臉如鵝蛋,杏眼帶粉梢,遠山青黛眉,眼波流轉之間恁多情,殷桃小口潤澤飽滿,引人想要一親芳澤。

這是白玉無暇的一張絕色容顏。

但這張容顏缺少真情緒,杏眼中除卻天生的多情,居然相當郁郁寡歡。

崔玉真不快樂。

即便她過來就和所有的千金微笑招呼,細聲軟語問好,不像趙雪蘭的清高雪冷,而是很善於人情世故。只是她的真心隱藏得很深,令人難以察覺她的待人接物其實是輕慢的。而她並非針對某個人,是對任何人皆如此。

節南看得出來,因為她老練,與這些千金姑娘的年齡雖然相近,卻已經歷人世間的大起大落,心境絕然不同。

“這麽漂亮的姑娘怎麽還沒許配人?”

觀鞠社所有的姑娘都尚未出嫁,最小的不過十四五,崔玉真偏大,過二十了。

“崔小姐的命不好。”碧雲突如其來一句。

節南驚了一下,卻笑開來,“她的命不好,怎樣的命才算好?”父親是宰相,哥哥是推官,一家門高官,連外公外婆那邊隨便曬曬都是一方權貴。

“崔小姐十四歲時就定下了親事,許給王氏七公子……”這樣的事早就傳遍大街小巷,已是昔年舊聞,卻仍讓人唏噓。

節南心裏咯噔一跳,脫口而出,“崔玉真與王希孟有婚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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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引 玉真姑娘

“六姑娘也知道啊?”碧雲隨即點點頭,“王氏七郎,驚世奇才,當年太上皇親自教導的學生,誰人不知呢?這樣的絕世才子,也只有崔玉真那般的絕色佳人匹配得上。可是誰能料到,七公子突然病故,崔小姐一守五年,至今仍是孑然一身,拒絕了好多家求親。”

風陡涼,節南再望崔玉真,目光截然不同。

所以崔玉真也許並非清高,只是悲冷,只是緬懷,故而身上缺少一種活在今朝的熱情。

王希孟。

王氏最璀璨的一道星光。

已經隕落了,卻還有很多人因他而痛苦,難以自拔。

崔玉真一邊同姑娘們應酬,一邊朝節南那邊瞧了一眼,也一眼就記住了節南的模樣。

葉兒眼,看似不過俏麗的中等容貌,但眼神卻是她十分熟悉的傷懷。

午夜夢回時分,當她輾轉難眠,呆呆坐到菱花鏡前,看到自己那雙充滿淚水的眼,也是如此。

只是那熟悉的眼神不過一瞬間,再看第二眼,葉兒眼彎彎月,笑容好不自信,仿佛誰也比不過的美麗。

崔玉真就想,又一個自以為是的姑娘,天真得想在天子腳下出挑,卻不知命有天定,根本不是自己能掌握的。

“玉真,你要是再不過來,我也要到太後娘娘那裏要人去了。”蘿江郡主挽著崔玉真的胳膊,“長公主她們說什麽呢?我瞧皇上那邊的客人好些生面孔,好像還給太後長公主她們見禮。”

崔玉真漫不經心回道,“是大今使臣。”

蘿江郡主變臉,眾千金變臉。

即便不懂時勢,無人不知南頌積弱,讓大今搶了半壁江山,年前談和不順利,一直拖到年後,卻不料大今使臣跑到新都來了。

有這些嘮叨八卦的姑娘,也不用她引導著開口,節南認真聽講。

“不是在同洲談和嗎?而且,大今使團來訪這麽大的事,怎麽之前一點兒沒聽我爹提起?”蘿江郡主果然驚問。

崔玉真答道,“就在方才大今使團的人過簾拜見太後,我才知道的。似乎是從同洲過來,只停留幾日,怕引起百姓不安,所以知道的人不多。”

“不會是來和親的吧?”不知誰說了一句玩笑。

只是,誰也不當成玩笑,個個大驚失色,腳步往後挪,像要一哄而散的樣子。

崔玉真看在眼裏,仍舊無波無緒,“沒聽太後提起,應是不會。”

蘿江郡主到底身份高一些,恢覆平常神情,驕傲道,“就是,不會的。再說,就算和親,使臣都瞧過玉真了,難道還能看上你們中任何一個?瞎擔心什麽呀?”

崔玉真皺皺眉,沒說話。

節南暗笑,蘿江郡主怎麽不想想,和親肯定是從公主開始挑的,長公主已有駙馬,另外幾位公主還小,不可能直接挑了宰相之女,而是郡主首當其沖才對。

節南笑完,往中殿望去,可惜讓屏簾擋了,看不太清皇上那邊的客人模樣。

大今會派誰任使臣呢?

真要和親?

大今帝年邁,皇後只手遮天,不大可能再納妃子。大今成年皇子多封王,並娶有正妃,不可能讓南頌公主過去當側妃。再推,就只有一個人了,側妃倒是多,還差一個正宮。嫁過去風光無限,嫁進去冷暖不知,自求多福吧。

節南想到這兒,正要把自己的心思擺正,盤算如何接近崔玉真,忽聽賽場擂鼓,蹴鞠又開始了。

姑娘們一下子就把和親什麽的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今朝俊哥今朝看,紛紛靠到齒欄前面,興奮俯瞰。

節南和崔玉真落在後排,彼此互換一眼——

節南往崔玉真走去。

崔玉真瞧著節南走來。

“崔小姐,方才你五哥來過,說賽後要和朋友吃酒,請你坐崔相的馬車回府。”讓突然冒出來的大今使臣打亂心思,蘿江郡主忘記傳話,正好給了節南一個借口。

崔玉真道了聲謝,但也就到此為止,返身往不遠處的烽臺走去。

兩名烽臺守衛大概認得崔玉真,一句不問,就讓她上去了。節南不知氣餒,跟在崔玉真和兩個丫鬟身後,上了烽臺。

烽臺沒有欄,只有四根柱,中間挖著一個大地爐,疊著整整齊齊的木頭塊,人只能沿著狹窄的邊沿走。

四周再沒有擋風的東西,風就有些大,吹得衣裳簌簌響,碎發亂舞。

崔玉真回頭吩咐丫頭們等在梯口,自己走到最外緣坐了下來,雙腿擺外,雙腳騰空,忽覺身旁有人也坐下,看了一眼。

“這位姑娘的話沒傳完?”她冷冷道。

節南笑眼微瞇,“傳完了,來搭崔小姐的福。”撇頭往腳下看,蹴鞠賽如火如荼中,“原來這裏才是最好的觀臺。”

崔玉真目光疏漠,“誰準你與我同坐?”

節南如果說自己不無賴,誰能說她是無賴,“高處不勝寒,崔小姐獨自一人多寂寞,有個伴不好麽?”

偏偏崔玉真這會兒是個不願意考慮別人的大小姐,不看節南,美麗的側面寒霜隱隱,“不好,我就喜歡一個人待著,你馬上離開,不然我就喚丫頭趕人。”

節南壞想,要是沒那兩個丫頭盯著,直接掌風把崔玉真扇飛,再裝好心救人,桑浣布置的任務十之**就能搞定了。

不過,這時候節南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好站起來走人。

哪知節南剛站直,崔玉真突然倒抽一口氣,雙眼珠子迷離,望著對面那排房子,一臉不可置信,同時慌亂收回一只腳,整個人就要站起來。

風,吹得烽臺旁的大旗翻鼓如浪。

那只彩繡輕鞠悠悠劃弧,崔衍知踩過對手的肩,一招燕子剪水,足尖碰到鞠球的瞬間,看到烽臺上的六妹。

崔玉真一腳忙中踩滑,好似一只斷翅蝴蝶,跌下烽臺。

崔衍知大驚,硬生生在空中翻轉,任鞠球落在對手腳下,哪裏還顧得上爭奪勝負,拼命往烽臺下奔去。

人們本來痛呼可惜,卻也看到烽臺上的險情,驚呼聲疊起,引得中殿那邊都註意到了,一大群人慌成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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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引 拋旗起帆

崔玉真感覺自己踩空的剎那,心就跳到了嗓子眼,尖叫著,同時眼淚迸出。

她這是死期到了,所以才看到幻象?人終究勝不過命!她的命不好,克死未婚夫,或許早就該死了!

然而,崔玉真很快就感覺那種心驚肉跳的下墜止住了,身體撞上了堅實的物體,手腕傳來一股拉力。她急忙睜眼,發現面前是鞠英社的徽旗,再擡頭一瞧,驚見那位傳話姑娘頭沖下,雙腳倒鉤掛旗的繩索,雙手抓著她的右手腕。

但最讓崔玉真吃驚的,不是自己得救,而是那姑娘臉上居然在笑,笑得還很歡,讓她立覺自己並非處於要命的險境之中。

“快抓緊我的手!”

節南倒鉤著,臉上笑,心情可大不妙。相信她,雖然有過那麽一刻希望崔玉真掉下去讓自己救,但那肯定是布置周全的計劃。誰想到崔玉真會真掉下去啊?那點心理準備夠什麽用的?

好啦,要是鉤久了,不像一個被廢武功的人。要是不管崔玉真,美人必定摔個稀巴爛。要是和崔玉真一起掉下去,嘿,柒小柒就要化鬼來找她了。

怎麽辦?怎麽辦?

上方半丈,丫鬟們亂喊救命,守衛們大概也沖上來了,卻夠不到節南的腳。

崔玉真掉得突然,節南本能行動,這會兒兩人吊在半空,不上不下。

“崔六姑娘欸。”喊出來才發現這位也是六娘,節南一邊說一邊想,“你怎麽回事?突然驚慌失措的!”

崔玉真咬牙不語,只是回頭看看那排小樓。如果那姑娘握不住,至少讓她再看一眼。

節南看著崔玉真轉頭望的動作,不由順著望過去。那裏有一些民居茶樓,樓臺上都有客。哈,這會兒,誰還看蹴鞠比賽,皆看她們表演雜耍了。

“崔六姑娘莫非看見熟人?”節南要笑不笑,因為手上拽著一個人的重量,也是咬著牙。

然後節南看看旗幔,看看底下白帳,再看看跑在最前頭的崔衍知,計從心來。

“崔大人!崔大人!等你上來,我也堅持不住了!快,把旗子托起來,接到帳篷頂上,我們滑下來。”節南大喊。

崔衍知在明珠門口站定,不過猶豫一瞬,立即就招呼身後的社員們,完全照著節南說得,去搶旗幔邊,再拼命往後拖。

幔邊如果接到帳篷,是保證能活命的,節南就對崔玉真道,“我鉤不住了。”

“不……啊——啊——”

崔玉真驚恐說了半個不字,突然身體往下沈,手上再抓不住任何東西,阻止不了自己的滑勢,心在嗓子眼跳瘋了,禁不住連連尖叫。

崔衍知還沒布置好,眼見兩人極速滑下,卻也不容他再想別的法子,拽著旗幔,奮力向大帳跑去。

節南耳旁大風呼嘯,練武的敏捷身體很快找到平衡感,頭沖下,呈大字型,迎風減緩滑勢。

“崔玉真,你別慌!”還能喊話。

崔玉真根本什麽也聽不到,只覺自己難受得要死,又不知如何求生,手足無措,導致整個人滾了起來,尖叫聲頓止。

節南就知道崔玉真嚇暈了。

再看下面,發覺自己錯算,旗幔不夠長,搭不上帳篷頂。而抓旗幔的人不夠多,如果漏接,崔玉真不死也是殘。

崔衍知顯然也知道,臉色發急紅。

不知何處,有一人高喊,“旗不夠長,快把旗拋起來!”

節南聽了馬上明白,咬牙放任自己下落,將崔玉真攔腰抱住,同時也喊,“拋旗!”

崔衍知沒工夫想,對所有抓著旗邊的人大喊,“聽我號令——拋——”

旗如大帆,鼓風!

節南借鼓起來的旗面,雙腳一點,帶著崔玉真往大帳頂上拋飛過去。

這時,從一座二層小樓中躍出兩個人,劈裏啪啦踩著屋頂,再點過欄幔。

人們屏息而望。

節南感覺自己的背撞了帳頂一下,卻又被彈起,往沒有人沒有旗的空地上落去。

人們倒抽口氣。

節南聽到了,但抱著崔玉真,看不到周遭情形,要是放開崔玉真,自己肯定不會有事,可是自己的手怎麽也松不開。

“小山姑娘放手!”

一道人影從眼前晃過,節南立刻相信那個熟之又熟的聲音,安心將崔玉真往空中推,“堇大先生接好!”

節南把人推高,自己就急落,要不是慌亂中抓了一下誰的手,翻轉了身,又能提起一口氣,及時攀住帳頂沿,以至於跌撞地面時沖力不大,五臟六腑估計要碎一碎才罷休。

饒是活著落地,節南仍滾出數丈遠,摔得七葷八素,眼前發黑,全身仿佛讓堅硬的地面撞散了架,最後仰面朝天,瞅著藍天白雲,只剩腦袋還在哢啦啦轉的感覺。

這就是自作聰明的下場麽?

節南聽見好多人喊著崔小姐崔姑娘崔姐姐崔妹妹,心想,無論如何,她回去也好跟桑浣交代了。這麽多雙眼睛瞧見她怎麽拼命救崔玉真,要再說她不盡力,真是天地良心。

“小山姑娘!”

那麽多崔崔崔的問候聲中,有一聲關心自己的。

節南轉著眼珠子,看到頭頂上的某朵雲變幻成堇燊的臉,笑開顏,“堇大先生。”

堇燊神色擔憂,蹲身搭脈,以內息探節南的身體狀況,隨之松了口氣,“還好未受內傷,只是……”打量節南一身狼狽樣,“樣子難看了些。”

“崔玉真呢?”節南雖然聽得滿耳崔,卻不知對方狀況。

“嚇暈了,毫發無損。”堇燊起身招手。

節南感覺身旁又多一道影子,扭頭見一位方頭正臉的男子,恍然大悟,“是你抓了我的手一下。”

“在下吉平,慚愧,本應抓緊小山姑娘的。”

節南感激還來不及,“怪不得你,我右手使不上力,才松脫了,而且多虧你,我沒摔得太慘,多謝。”

堇燊扶起節南,“小山姑娘可還能走?”

節南攤開手心,皮擦掉小半個巴掌,一摸下巴噝噝生疼,稍微走一步腳踝就抽痛,看來沒有內傷,皮外傷卻難看。

“能走。”她輕輕推開堇燊的幫扶,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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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引 用心偶遇

堇燊知道這姑娘是個說話要算數的,也不堅持扶節南,這就要走,“小山姑娘保重,後會有期。”

節南忽然想到一事,“堇大先生可是和九公子一道?”適才喊拋旗的聲音,似曾相識。

堇燊轉回頭,見節南雙眸明亮若初虹,掃著欄幔外的片片樓臺,似找某人,揚眉但笑,“我只負責送九公子回府。”

不在一道的意思?節南斂起目光,“是麽?還想請堇大先生帶聲好呢。”

堇燊垂眼笑了笑,“小山姑娘親自問不是更好?”

節南點點頭,“要的。安陽和都城這麽近,肯定會有偶遇。”

堇燊擡眼已不笑,身旁的吉平幹咳一聲,他只當沒聽到,“要是不能偶遇,我們文心閣也可幫小山姑娘安排,只要小山姑娘一句話。”

節南搖搖頭,“這麽點小事,怎能勞動堇大先生?今日這事,也非我所求。”

堇燊側身抱個拳,藏起好笑,流星闊步走出賽場去了。

兩人之間,還有一顆樟木珠的人情。

節南一瘸一拐也往外走。事到如今,她不可能這個樣子回到上面去,也不可能再去關心崔家千金。雖然,身旁身後好奇盯著她的目光無數,卻沒一個人能問她什麽的。而能問她的,諸如崔衍知此類,都圍著崔玉真呢。

碧雲的聲音追來,“六姑娘!”

節南沒回頭,反正她這個步調,碧雲很快能趕上。

果然,節南剛走到街上,碧雲就跑到她面前來了。

“六姑娘,您倒是等等我啊?您和崔姑娘從那麽高的烽臺上掉下去,嚇得我這會兒腿還軟呢。”簡直嚇掉半條命!“還好大夥救得及時……”

對節南而言,那是漫長的一刻,但對旁觀者,眨眼開始眨眼結束的事,根本看不明千鈞一發之際的救策,只知有驚無險,沒出人命。

節南將碧雲勾轉到身旁,半身重量靠上,實在累乏,“碧雲,我也腿軟,趕緊讓咱們的馬車過來,不然你就要背我回府了。”

碧雲瞥眼一瞧,正對節南蹭破的下巴尖,一粒粒血珠子還在往外沁,哪裏還顧得上說話,趕忙招了趙府的馬車來,催著家去。

等太醫說玉真只是受了驚嚇,由長公主等人接手照料,崔衍知才能分出心來找節南,卻是怎麽也找不著了,懊惱還是擔憂,實在已無從說起。

再說堇燊進了一處民家,上二樓,恰好見伺茶的主家女娘歪坐竹椅扶手,恨不得滾到某人懷裏去的輕浮相。

他不禁冷哼一聲,“你讓我們幫忙,原來是打發了我們,自己可以享用花茶麽?”

女娘嗔怪瞥堇燊一眼,嘟嘴坐在竹椅扶手上,不過至少身子不再歪。

椅子上的某公子突然起身,任那輕浮女娘連椅子摔了個腰扭****,目光無溫,笑聲輕快,“是啊,享用完了,走吧。”

堇燊沒好氣,“你也不問問詳情?”

那張雲朗風清的俊顏,心沈似海,“我只要結果,問詳情作甚麽?她沒死就好。”

“哪個她?”堇燊看著那人下樓的身影一頓,不由面露一絲笑意,“崔六姑娘倒是毫發無傷,如果你和滿都城的年輕男子一般,都掛心她的話。”

那人回望堇燊,嘴角勾誚,“堇大先生不必試探,直問我就是。我掛心的,自然是小山姑娘。即便老天爺要收她的命,她也死不得,因為——我非常惦記著她。”

堇燊想想,再道,“小山姑娘讓我問你好。”

某公子眼中閃閃,“我知道,像我這樣的人,她也無法不惦記著。她還說什麽?”

“還說期盼和你偶遇。”堇燊重新組織語言。

某公子卻笑開了,“偶遇倒是可能,期盼卻是免了,她絕不可能說出那樣的話來。偶遇,要的。”說罷,瀟灑下樓。

吉平搓搓手臂。

堇燊問,“肉麻?”

吉平絕對搖頭,“可怕。”

堇燊長吐一口氣,“那姑娘大概要自求多福。”

兩人緊跟著下樓。

要自求多福的桑節南姑娘,完全沒感覺自己招人惦記,也完全沒自覺惦記別人,回了趙府,將烽臺上的事情一說,加上她那一身的傷,桑浣果然沒得挑剔,只讓她繼續養。

第二日,崔相夫人的乳母捧了厚禮上門,代表崔相夫人,感謝桑六姑娘對崔六姑娘的救命之恩,只因崔六姑娘尚未從昨日的驚嚇中恢覆過來,崔相夫人實在走不開,故而先送禮表示謝意,改日再登門拜訪。桑浣才知昨日到底有多驚險,而非節南輕描淡寫的小事一樁。

而另一邊,崔相下朝後特意邀趙琦吃飯,也是表示萬分感謝,說趙琦有一個勇氣可嘉的好侄女,希望今後兩家姑娘可以多多來往。

趙琦回來之後,滿面生光,告訴桑浣,皇上和皇太後都大大褒揚了六娘的舍己救人,讓他在同僚和上官面前很是露臉,說不準六娘今後還有機會進宮面聖,讓桑浣一定要好好照顧這個侄女。

所以,除了崔府贈給節南的好藥,桑浣也往青杏居裏送了好些東西,甚至多給兩粒赤朱解藥,不計入神弓門藥丹冊。

桑浣親自送東西來,心情好,說話也實心實意,說劉氏聽說這事,懊悔得不行,還道早知如此,就不該讓女兒去安平,應該去千金會才是。似乎那樣,救崔玉真的人便換成趙雪蘭了。

桑浣笑著走的,柒小柒卻黑著臉端來一碗藥,比黃連更苦。

節南雖不以為意喝得一滴不剩,該說還是要說,“柒小柒,你別亂整我。我既然能出手救崔玉真,自然有十足的把握,這點皮肉傷不過為掩人耳目。難道讓桑浣看出來我武功未失?”

柒小柒嚼著核桃肉,“我又沒說你什麽,既然你能用苦肉計,我就幫你演得更逼真一些。聽說,崔玉真還昏沈著呢,你要是活奔亂跳,姑母也會懷疑的。”

柒小柒能說話這麽伶俐,說明她心頭的火還挺足。

節南知道,這種時候沈默得好,再無怨言,乖乖喝了七八頓的苦藥,柒小柒才減輕黃連的量。

臉上擦傷落痂的這夜,正好月圓十五,節南說到萬德茶樓玩去,柒小柒放倒三個丫頭,兩人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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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引 再探萬德

新都不設宵禁,入夜萬家燈火,萬德茶樓如一盞華美的四面軸畫燈,映演著一方小小世間,道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李羊灰衣布衫,老遠瞧見柒小柒的胖福身段,就趕緊迎上來抱拳行禮,但看節南和柒小柒皆一身女裝,不禁攏眉。

“六姑娘七姑娘不扮男裝?”

柒小柒就算知道規矩,也未必守規矩,“為何要扮男子?我倆可不怕惹來采花賊登徒子,正好閑得慌,來一個打一個。”

李羊半個月來跟著節南跑生意,也沒少和柒小柒打交道,心知這兩位姑娘對容貌自信得緊,就好似只要她們想惹,男子皆可成為裙下臣。他雖不知這份自信從何而來,內心卻半點不敢笑她們。

且不說柒小柒,才隔十多日不見,眼前的六姑娘已經與從前大不相同。病鬼森氣盡去,凸顴骨的削瘦面架變得玉澤珠潤,一雙眼靈氣逼人,面容雖非明艷亮麗,卻有一種很容易被吸引過去的流光溢彩。當然,這樣一種光華從前也有,只是如今隨她的身子大好,愈發明亮,幾乎令他不能直視。

節南笑道,“小柒是小柒,我是我,我不是來招登徒子的,而是來招財神的。至於女扮男裝,我也不是沒想過,但人家既然改了規矩,還是照著新規矩來吧。”

柒小柒胖胖的包子臉皺起來,“什麽規矩還要女扮男裝?”

節南擡頭望望那塊“雲凈沙金”的匾額,“女子不得入內的舊規矩。”

柒小柒呵呵,“還好是舊規矩,不然今晚就得壞規矩了。”

李羊雖知兩姑娘不好惹的脾氣,可是聽柒小柒這麽說,並不至於當了真。六姑娘是聰明姑娘,七姑娘是使力姑娘,各有各的能幹之處,不過他還未見過兩人做什麽出格的事,大王嶺上的兇險他又一概不知。

李羊在踏進萬德商樓的門檻時,還對此深信不疑。

三人等在前堂沒一會兒,跑出來一小哥。

“三位客——”看清節南的剎那,夥計臉上的笑容僵定。

這張臉這個人,節南特意花過心思去記,所以也馬上認出來了,笑道,“是你。”

上回對她冷嘲熱諷,趕她走的小二。

夥計神情訕訕,眼睛瞧著地,耷腦袋半晌,突然擡起頭笑得一臉殷勤,“三位客官要堂間還是上樓啊?今日十五,一層開八仙過海的戲,二層文心閣丁大先生講孫武兵法,三層鞠英社包場。”

女子不得入內的規矩,沒了。

節南並不得了便宜還賣乖,“哪裏付押金?”

夥計本準備受這位譏諷,不想這位不提,笑得稍微輕松了些,“今日商樓不開引市,客官不必付押金。”

節南一聽,“今日不開引市,何時開?”

“每日巳時至未時開市,初一十五全日休市。”比起幾日前的傲慢,夥計對新規矩倒背如流的態度簡直如捧聖旨,再沒有一絲懈怠。

節南就道,“既然如此,我們上二樓。”

夥計頭前帶路,領三人到了一張靠窗又離樓中央方場不遠的好桌。

李羊挑出一串賞錢給夥計。

夥計立刻看節南。

節南挑一角漂亮眉鋒,也不說話,只是淡淡笑瞧回去。

夥計還算機靈,沒伸手拿那串銅錢,道聲這就給客官們上茶,慌不疊退走了。

李羊瞧出其中有名堂,問節南,“六姑娘識得這夥計?”

節南微頷首,一邊打量四周一邊回道,“前幾日來過一趟,也是這夥計接待的,沒讓我進樓喝茶,跟我說舊規矩,我就說下回再來不會給他賞錢。”

沒進過萬德樓,這時只覺樓面十分寬敞,四堂圍繞中央方臺的構造相當大氣,方臺上擺著一張精巧的古紅桌案,尚無人坐。客人雖然很多,說話聲卻不大,夥計們穿梭其間,上菜倒茶端酒,動作伶俐,腳步輕悄。明明樓下在唱八仙過海的戲,樓上卻這般雅靜。

李羊恍然大悟,收起銅錢,“那是不能給。”

柒小柒沒在意兩人說什麽,看著別桌的菜色還不夠,居然站起來說,“我去繞一圈,等我點菜。”

節南笑看柒小柒走開,問李羊,“賭坊的地方找好了麽?”

李羊正色,“照姑娘說的,定在城北,只是地方好找,開賭坊卻難。天子腳下地頭蛇都沾龍氣,個個不好對付,我倒是誠心拜山頭,可沒人誠心受我拜,要麽幹脆不搭理,要麽得了好處還要更多好處。”

節南沈吟片刻,“你若還差銀子,我可以借你。”

節南和李羊一早說好,她付銀子,李羊願收,就幫她辦事,所以賭坊並非她的營生。

李羊笑,“能用銀子辦成的事,都不是太難的事,我還不至於因此勞煩六姑娘。”

節南聽出那意思來,“你要我出主意?”

“要是六姑娘肯得話,我求之不得。”

李羊曾經最服的是桑大天,如今最服的卻是桑節南,看她低價收引收貨,榷務司為她大開方便之門,最好的貨轉道江南,輕松高價賣出,而且還不吝分錢,連他這個打牙祭的也跟著她吃到撐。

“你可能不知道,我今日來這裏,原本是打算破壞這裏的規矩的。”節南一手支著下巴,笑眼無憂,“俗話說得好,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該敬的都敬了,該做的照做便是。我以為李羊你跟我爹這麽久,根本不用我告訴你怎麽做。”

李羊微愕,“六姑娘的意思莫非是讓我蠻幹?”桑大天做事,不講道理,只講拳頭。

“不然呢?”節南隨她爹,“要等到什麽時候,那些山頭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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