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誠對女兒的記憶不多, 但是在他腦海中為數不多的畫面裏面，沈薔的形象，無一不是鮮活的, 生動的, 叛逆而又生機勃勃的。

他從來沒想到, 有一天會以這樣一種方式見到沈薔。

隔著一堵醫院的玻璃墻, 用遠遠地目光, 看向躺在床上那個面色蒼白的人。

像極了她的母親。

罹患抑郁癥的李嫣然，在自殺前的最後一段時間裏，沈建誠曾經見過她一面。

她窩在房間的角落, 對於他的到來, 不聞不問，不做任何的反應, 仿佛他只是空氣一般。

這種漠視的態度，讓人所有的怒氣都發洩不出來, 迎上她的目光的時候，沈建誠甚至從心裏升起了一股子的寒意。

是, 他承認，作為一個男人, 一個丈夫, 他的確是不合格。

但是娶李嫣然的時候, 他的的確確是愛過她的。

愛她的顏色，也愛她鮮活的性格。

男人嘛，有時候難免有幾場酒桌上的應酬, 一開始，李嫣然的態度還很好，雖然小吃醋，他買點東西，哄哄也就好了。

可是到了後面，只要他晚歸，李嫣然必定會用陰測測的目光看著他，報出今晚應酬上坐在他身邊嫩模的名字。

他能夠理解一個女人因為愛而產生的占有欲，可是無法接受李嫣然派人跟蹤他調查他，在大吵過了幾次之後，不管他怎麽解釋，李嫣然都不肯相信他沒有出軌，於是沈建誠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在某天晚上別人將年輕漂亮的小姑娘推到自己懷裏的時候，順水推舟，成就了好事。

也就有了他和李嫣然在兩個孩子面前爆發的第一次大的爭吵。

只是他怎麽也沒想到，李嫣然竟然會走上自殺這條路。

在李嫣然走後，雖然他仍舊過著聲色犬馬的生活，但是每當他和新鮮的**一夜纏綿，相擁而睡的時候，總是會在半夜驚醒，想起最後一次見到李嫣然時，那雙涼薄的眼睛。

於是就再也睡不著了。

“你妹妹她……”沈建誠的嘴唇囁嚅了半晌，才對著站在旁邊的兒子問出話來：“情況怎麽樣了？”

“還活著，”沈寧致說道，“您放心，薔薔的醫藥費一分都不會要你出……（沈建誠：“我不是說醫藥費的事情。”）您老以前沒有關心過薔薔，現在也不勞您費心。”

“我怎麽就沒有關心過她了……”沈建誠提高了嗓門，旁邊走過的護士橫了他一眼：“小聲點，醫院裏呢，還有別的人。”

他像是被卡住嗓子的鴨子，一下子就啞了。

“那個……我……我能不能進去看看她？”等呵斥他的護士走遠，沈建誠壓低了聲音問道，他臉上的表情帶著小心翼翼，視線不住地往病房裏瞧。

他畢竟是沈薔的父親，提出這樣的要求也無可厚非。

在征得醫生同意，從頭到腳消完毒，換了一套防護服之後，沈建誠終於被允許進入了沈薔的病房。

在外面，隔得遠了，他只能看得到沈薔的病床上，拱起小小的一團，一個氧氣罩遮住了沈薔的大半張臉。

走得近了，他才有機會細細打量她。

沈建誠幾乎快要認不出她來。

兩頰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眉骨高高凸起，所幸有著營養液的補充，膚色尚且還算幹凈。

他的視線落在了沈薔的手上。

雖然父女倆不怎麽聯系，但是沈建誠還是知道，全身上下，沈薔最喜歡的就是自己的一雙手。

白皙，修長。

能夠敲得了鍵盤，也能夠談得了鋼琴。

而此時，這雙手卻青筋暴起，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針眼，還有一根滯留針連接著輸液瓶，一滴滴的往沈薔的身體內，輸入維系她生命的液體。

“醫生說她沒有求生的願望，身體的器官都在衰竭，即使靠著營養液，也活不了幾個月。”

沈寧致的話在他的耳邊回蕩。

沈建誠坐在床邊，拉動椅子的時候，先小心翼翼的擡起來，才輕輕地放在地上，生怕驚醒了沈睡中的女兒。

他將沈薔沒有插著針管的手捧在自己的手裏，只覺得輕飄飄的，即使隔著隔離衣，他也能夠感受得到她指尖的寒意。

“薔薔……”他想了想，又換成了另一個稱呼：“小發發……”這個名字是他經常在沈薔的微博底下看到的。

“爸爸，算爸爸求你了，求你活下來行不行，你要什麽我都給你。”父女連心，沈建誠的心在見到沈薔的那一刻，就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擰在了一起：“我今天看到靜遠了，他……他很可愛，像小時候的你，乖到不行，你還記得你小時候去游樂園的事情嗎？你非要我陪你坐旋轉木馬……”

耳邊有一只蒼蠅嗡嗡嗡的感覺實在是不好受。

沈薔想要睜開眼睛，擡手把蒼蠅打掉，卻渾身沒有力氣，肌肉都是軟綿綿的，就連睜開眼睛這個動作，都耗費了她極大的精力。

她的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定焦到眼前的人身上。

“沈……沈建誠？”

“誒，是我，是我。”沈建誠擡起手臂，讓眼淚蹭在了隔離衣的內壁上，完全沒在意沈薔對他用的是什麽稱呼，一副殷切好爸爸的樣子。

若是這幅姿態放在十年前，說不定沈薔就行了，然而現在……

她審視著眼前這個人。

能夠在三十幾歲的時候還被二十來歲的影後看上的男人，不是沒有資本的。

這個資本指的不是他的財產，而是他的臉。

即使年逾五十，他的頭發也依舊茂密如同年輕人，專屬的造型師每天會為他定制合適的發型，細框的金邊眼鏡讓他看起來溫文儒雅，一副儒商的味道。

二十年前，更年輕一些的他，還要更有魅力一些。

也難怪李嫣然會喜歡上他。

就好像她會愛上楚家圩一樣。

李嫣然的人生裏，愛好賭博的父親，缺席了那一份父愛，所以她會愛上這個比自己幾乎大了十歲的男人。

因為他成熟，穩重，體貼，符合她心目中對父親和情人的一切想象。

而楚家圩亦如此。

但若要說為了他燒炭自殺……

沈建誠看到沈薔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似是嘲諷，有似是別的什麽他讀不懂的東西。

她收走被沈建誠抓著的手，對他說道：“你走吧，別來了。”

“薔薔……”他還想再說些什麽，可是沈薔已經轉過了頭，不再看他。

待他走後，沈薔才覆又睜開了眼，仰頭看向了天花板。

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醫院的床單，布料的纖維有些粗糙，十分的真實，真實的就好像她在夢境中一樣。

母親，您當初毅然決然的決定燒炭自殺，是不是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夢境和現實一樣真實，以至於讓人懷疑起了現實的真實性。

沈薔再度閉上了眼睛。

“沈靜遠小朋友，有個叔叔說是你媽媽的朋友，你認識嗎？”托管所的老師帶著一個男人走到了沈靜遠的面前。

看見眼前的人，坐在秋千上的沈靜遠一下子就跳了下來，撲到了他的懷裏：“爸爸！”

在沈靜遠的強烈要求下，這個被他喊做爸爸的男人，成功將他帶出了托管所。

一出了托管所的門，先前還很高興的沈靜遠，就松開了拽著他的手，從包裏掏出了手機，在上面不知道戳著什麽。

男人蹲下身體，目光和他平視，問道：“你現在在做什麽？”

“打車。”沈靜遠面無表情的說道。

“你打車去哪裏？”

“去省醫院，找媽媽。”

“我不是你的爸爸。”男人轉移了話題。

“我知道，”沈靜遠按下了確認鍵，將地圖放大，確認網約車就在附近之後，踮起腳尖四處張望了起來，對於男人的問題，他的回答很自然：“我只是想要出來而已。”

男人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你就不怕我是個壞人，把你拐走了？”

沈靜遠看著他，再三確認過後，熟練地點開了手機裏的相冊，滑到了某張照片上面，指著上面的男人對他說道：“這個是你。”

“媽媽……”沈靜遠趴在玻璃上，幾乎將整張臉都貼了上去，可惜他人矮，只能看得到床架子，和床上微微拱起的一團。

“叔叔，你可以把我抱起來嗎？”他睜著濕漉漉的眼睛，誠懇的請求道。

男人對他伸出了手。

“啊好帥啊！他是裏面那個病人的男朋友嗎？”

“天啦，他懷裏的是他兒子嗎，難道是混血兒？也好萌好可愛，要是我有這樣一對老公和兒子就好了。”

“這裏面住的到底是誰啊？我聽他們說前兩天還有好幾個大明星過來呢。”

自從男人出現在無菌病房的門外之後，周圍“偶然”路過的護士就多了起來，而且全是一些二十來歲的小姑娘，三三兩兩的結伴從走廊經過，男人甚至能夠聽得到她們低聲交談的聲音。

他微微皺起了眉頭，還沒來得及表現自己的不滿，年逾四十的護士長先過來趕人。

“你們一個二個都沒有工作嗎？全部往這邊跑，不上班了是不是？”

他碧藍色的眼睛閃過一抹溫柔：“謝謝您。”

咬詞標準的中文發音讓護士長楞了一下，她問道：“你們是病人的家屬嗎？”

“裏面的是我媽媽，”男人楞神的時候，沈靜遠高高舉起了手，“我可以去看她嗎？”

“現在不行哦，等你媽媽醒了，如果她同意的話，你們就可以進去了。”

沈薔醒來的時候，已經又是半個小時之後。

沈靜遠貪婪的目光不願意從母親身上移開一秒，就好像生怕一轉眼看不見，沈薔就消失了一般。

不得已，男人只能從頭到尾都托舉著他，讓他好能夠趴在玻璃墻壁上，盡可能近的看著沈薔。

幾乎是沈薔甫一睜開眼睛，沈靜遠就利落掙紮著從他手裏滑了下去，邁著小短腿跑向了附近的值班醫生的地方。

“我媽媽醒了，我媽媽醒了。”

作者有話要說： 誰還記得盜夢空間最後那個旋轉著的陀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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