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門口的是一個雙眼通紅的老婦人。一見到沈薔, 老婦人立馬抓住了她的手，哭訴道：“托尼，托尼不見了！”

一提到托尼, 她的眼淚就跟開了閘似的, 止都止不住。

托尼是沈薔開設的漢語班最大的一個孩子, 一個十分害羞的小男孩。沈薔記得他的父母都在車禍裏去世了, 與他相依為命的只有眼前的這麽一個外祖母。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 這句俗語不僅適用於華國，放在全天下也普遍適用。

托尼一向是個懂事的孩子，從不亂跑, 外祖母年邁, 許多事情力不從心，他作為家裏的頂梁柱, 一直在做著很多不符合他年齡的事情。平日裏在沈薔這裏上漢語班，他就是班裏的小班長, 幫助沈薔和謝文慧把孩子們照顧的服服帖帖的，而放了學, 他也會陪著沈薔把每個孩子送回家，直到沈薔最後一個把他送回去。

沈薔先安撫他的外祖母, 示意她把事情說清楚, 到底發生了什麽。

托尼的外祖母哈莉絲是在今天早上發現托尼不在的。這兩天是雙休日, 按理說托尼應該是待在家裏的，但是哈莉絲發現托尼的被子散亂的鋪在床上，裏面卻是冷冰冰的——要知道, 托尼一向是一個愛整潔的好孩子。她以為托尼是去上學了，打電話給學校裏的老師，都說沒有見到人，而托尼的朋友們，也都說昨天晚上托尼回家之後，就再也沒有見到了。

“托尼一向最懂事聽話了，不可能一聲不吭就出去的，他一定是出事了……我懇求你幫我找找他，求求您了。”

哈莉絲走後，沈薔和謝文慧對視一眼，後者搶先開口說道：“我去幫忙找人，你在家裏待著。”

“不行，”沈薔一口否決了這個建議，“托尼是我的學生，我一定要去找他。”

最後，謝文慧拗不過她，只得答應讓她出門找人的事情，不過她只能去鎮上的大路上找人，或者是去一些朋友家裏面詢問，絕對不能跟著上山——小鎮緊鄰著一個橫跨了數個州的巨大山脈，在這個山脈裏，曾經發生過無數起惡性殺人案件，徒步旅行的人或者是前來露營的人，每年都會發現幾具被拋棄的屍體。這也是為何哈莉絲如此擔心的原因，她生怕自己唯一的親人，也變成了山脈裏面一個無主的冤魂。

沈薔一口應了下來。

兩人出門之後才發現，整個小鎮的人幾乎都行動了起來。

“托尼！”

“萊斯特！”

“托尼萊斯特——”

呼喚托尼的聲音此起彼伏，人們翻尋著垃圾桶，下水道……一切有可能藏人的地方都被他們找遍了。

沈薔也加入了他們之中。

謝文慧上了山，加入了搜山的隊伍，哈莉絲的情緒很不穩定，幾次要進山去找人，被警察給攔住了。

“哈莉絲太太，如果托尼找回來了，第一時間希望看到的人絕對是您，山裏面路滑危險，如果您不小心出了事情，還有誰來照顧小托尼呢？”警察勸慰道。

哈莉絲捂臉慟哭。

“嗚嗚嗚……我該起床看一眼的，我該看一眼他的，托尼是個好孩子……”

一直到中午，都沒有任何有利的消息傳來。

不過大家也沒有找到托尼的屍體，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托尼平時玩得好的幾個朋友，都被再三問話，把平時一些孩子們的秘密基地全部問了出來，但是都一無所獲，警察甚至找到了沈薔，問她昨天上課的時候，有沒有覺得托尼表現得不對勁。

沈薔搖頭，否定了警察托尼是自己離家出走的這個猜測。

昨天她送托尼回家的時候，他表現的和往日沒有什麽兩樣，還詢問她學好了漢語，以後是不是可以到中國去工作，找一個像她一樣漂亮的女朋友。

而且托尼年齡雖然不大，但卻是一個很有責任心的小男人，不可能拋下自己年邁的外祖母，一個人離家出走的。

下午，搜尋的隊伍在吃過午飯之後，又再度出發了。

臨走之前，沈薔去看了一眼被送到診所的哈莉絲，她已經因為過度悲痛暈厥了過去，只能夠躺在病床上，由護士為她註射葡萄糖，眼淚沿著她布滿皺紋的眼角流淌到枕頭上，浸濕了一大片的地方。

就連空氣中都似乎彌漫著一種悲傷的氣息。

沈薔找人的時候，看到幾個年紀稍大，跟著家長出來找人的孩子，正聚成一堆，神情激動的聊著什麽。

“一定是殺人狂魔！一定是他！”

“對，沒錯，之前艾倫一定是被殺人狂魔帶走的。”

“那天我看見了，我看見那個殺人狂魔了，他就是往這邊走的。”

沈薔湊過去問道：“嗨，孩子們，你們在說些什麽呢？”

“沈、沈女士！”有孩子認出了她。

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肯回答她的問題。

不回答？沈薔挑眉看向他們，一副我已經知道你們在說什麽的表情：“我好像聽見有人再說什麽殺人狂魔……”

“噓！”其中一個孩子著急的對她比了個噤聲的動作，勸道：“沈女士，他是不能說的，說了就會來找您。”

問了半天，沈薔才弄明白，原來他們說的殺人狂魔，是幾十年前出現在當地的一個連環殺人案的兇手，這個案子一直沒有被偵破，兇手也一直沒有被抓獲，所以就漸漸在當地流傳成了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如果不是孩子們討論，可能沈薔到離開的那一天都未必會知道這件事情。

不過當年警方給出的側寫表明，兇手是一個三十到四十歲的白人男性，這麽多年過去了，沈薔不認為一個□□十歲的老人還有殺人的力氣。想來所謂的殺人狂魔，也就是家長們用來嚇唬淘氣的孩子們的話。

不過她還是註意到了孩子們說過，有一個衣衫襤褸，不像是本地人的流浪漢，曾經在附近出現過。

沈薔循著他們指的方向找去，越走越偏僻，到了後面，她竟然在公路旁邊找到了一條人為走出來的小道，藏在一塊巨石後面，十分的隱蔽，如果不是她找的非常仔細，恐怕還發現不了這條小路。

從地上的鞋印來看，應該有人經常從這裏走過。

她猶豫了一下，摸了摸懷裏的小刀，踩了上去。

畢竟是一條人踩出來的小道，路很難走，周圍還散布著隨手扔掉的各種各樣的垃圾，其中不乏食品包裝袋，和一些破損了的飲料罐子。

誰會住在這個地方呢？

走著走著，路突然就斷了。前面是一片茂密的叢林，沈薔不敢再往裏走，踩著路走還能沿著路回去，一旦進了林子，可真是一個不小心就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有人嗎？”

她試探著喊了一聲，沒有收到回應。

密林的一處傳來了樹葉晃動的聲音，正當她以為有所發現的時候，卻見一只山雞從灌木叢裏面躍了出來，撲棱著翅膀幾個蹦跳就消失不見了。

沈薔失落的嘆了一口氣。

出於自身安全的考慮，她不得不原路折返，打算把這個地方告訴警察和搜尋隊，讓他們來這附近看看。

天漸漸黑了，大家仍舊沒有發現托尼留下的任何蹤跡。

哈莉絲醒來之後得知托尼沒有找回來，又哭暈了過去。她一個年邁的老太太，靠領取社會保障金過著日子，托尼既是她唯一的親人，也是她女兒留給她的唯一的牽掛，如今托尼在她的手裏失蹤了，她自詡對不起自己的女兒，也覺得自己對不起托尼，沒有照顧好他，內心充滿了深深的愧疚感。

沈薔去看她的時候，一個愛美愛幹凈的老太太，即使臉上布滿皺紋，衣服也絕對平平整整的人。一夕之間，便衰老的不成樣子。她的身體深深地弓了下去，見到沈薔，原本是想扯出一個笑容的，可是當看見沈薔的眼睛的時候，她便扶著她的手嚎啕大哭了出來。

回去的時候，沈薔心裏沈甸甸的像裝了一塊石頭。托尼可愛的面龐，還有哈莉絲痛哭流涕的模樣，在她的腦海中交錯。

她不敢想象，如果出事的是自己的孩子，她會怎麽樣。

撫摸著肚子，沈薔覺得肩上的責任，越發的沈重了起來。

晚上睡覺的時候，沈薔很不安寧，噩夢頻頻。以前她不是沒有聽說過孩子失蹤的事情，甚至在國外讀大學的時候，她也收到過安珀警戒，那個時候她對於這些孩子的擔憂只是出於一種道義上的同情，對這些家長的失去也僅僅是同情，從來沒有哪一次讓她感受到如此的恐慌過。

沈薔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真的有能力保護好肚子裏的這個孩子嗎？這個世界如此危險，她自私的把他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真的是對他好嗎？她真的……能夠為他撐起一片天空嗎？

她知道自己應該睡了，緊繃的神經卻一點也放松不下來。這些想法在她的腦海中來回打轉，閉上眼睛，沈薔的眼前就是托尼滿臉流血的對著她說，媽媽，我好痛啊，你為什麽要生下我，我好難受……

“啊——！”

謝文慧闖了進來，打開了燈，焦急的問道：“怎麽了？”

沈薔坐在床上滿頭大汗。

聽見謝文慧的關心，沈薔搖搖頭，說道：“沒什麽，就是做噩夢了。”

托尼畢竟是她的學生，謝文慧知道她在擔心什麽，於是握住了她的手，安慰道：“放心，我們一定會找到他的。”

沈薔吐出一口氣：“但願如此吧。”

一連十五天，托尼沒有一點消息。

自發組成的搜尋隊，也漸漸有人退出了，到最後，只有和哈莉絲一家關系最親近的幾個人和沈薔還在找了。

而因為忙於找托尼的事情，沈薔的微博也足足半個月都沒有一條更新。

要知道，作為一個標準的網癮少女，沈薔可是隔三差五就要發一條微博調戲粉絲的人。

不是她自己做的美食，就是在外面看見的花花草草，對於想要看她美照的呼喚置若罔聞，逼急了就發一張拍MV定妝的時候被淘汰的照片，一解粉絲舔屏之渴。

但是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一連十五天都沒有消息。

第十六天的時候，她的微博終於有了動態。

“找到了[大哭][感恩][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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