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肖靜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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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級,一級……女孩沾上了灰塵的球鞋踩在樓梯臺階上,白皙的小腿筆直又瘦弱。

這天以後,她腳下的這棟大樓,就不再屬於美心集團。準確的說,連美心的商標也要被拿去拍賣,如果流拍的話,美心這個曾經叫響全國的名字,將不覆存在。

這天立秋,樓道裏仍然異常悶熱。安全門半開著,被幾個放雜物的紙箱絆住。斷了電的大樓裏,不再有空調和電梯。女孩拿手背輕輕抹了把汗,從昏暗的樓梯間向辦公區望去,地面上都是廢舊的紙張。

她目光對著那人辦公室的方向流連了幾秒,便繼續向上走。空洞的腳步聲伴著回音,不急不緩,像是永遠不會停歇。

美心大廈是開發區最早的高層建築,有二十四層。如今,周圍高樓林立,這“大廈”的名號早已名不符實,可徒步爬上這二十四層樓,也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女孩走到通往天臺的玻璃門前停下,喘息沈重。門上面並沒有落鎖,她推門進去,繞過設備房,從一段生銹的梯子爬上去,眼前是一個小小的平臺。她脫下球鞋,一點點靠近防護欄的邊緣。

下面的世界真小,一個個的人頭像是螞蟻。但從這些螞蟻裏,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哪一只是常軒。

叫做常軒的螞蟻就停在她腳尖正下方的地面上,過了一會兒,突然快速移動起來。

顯然,這只螞蟻也認出了她。女孩輕輕彎起了嘴角。

第一次見常軒,她才十五歲。那會兒,他的美心食品已經成了氣候。這些年,他不分晝夜不知疲倦地工作,終於讓美心的商標占據了超市大大小小的貨架。市面上只要是跟吃沾邊的,巧克力、糖果、零食、糕點、速食甚至調味料,大半都是美心出品。

現在,她大三。常軒嘔心瀝血打造的王國,卻已經分崩離析、灰飛煙滅。

腳步聲混亂又匆忙,常軒邊跑邊一聲聲大喊:“肖靜爾!”

這個一向沈穩的男人,從來沒有像這樣狼狽過。他滿頭都是汗,昂貴的皮鞋上,布滿了深深淺淺的劃痕。

他脫下西服,隨手扔在地上,望向剛剛在下面看到女孩的那一處防護欄,此時已空無一人。毒辣辣的陽光直晃眼,頭上飛機經過,震得他耳鳴。

他慌張地四下找尋,腳下突然一絆,隨即傳來一聲小貓一樣的呻/吟。

他低下頭,女孩正靠坐在設備房的後墻邊,頭上倒扣著一個寬沿的棒球帽,栗色的長發,黑色的潮牌衛衣,破洞牛仔短褲,光著腳丫踩在臟兮兮的地面上。

他喘著粗氣蹲下,眼神掃過她衛衣下若隱若現的圓潤線條,和那雙筆直的長腿,微微有些楞怔,臉上的汗水,一滴滴砸在女孩身上。

女孩的手裏,扣著兩張照片。照片的正面朝下,被她緊緊地按住。

就在同一天,常軒也收到了一樣的快遞,裏面有兩張和女孩手裏一模一樣的照片,照片的背面明碼標價,2000萬。

二十歲,正是花兒一樣的年紀,看待整個世界都懵懂而美好,那些暗黑的罪惡,並不是這個年紀能承受得起的。

不,常軒抹把臉,這姑娘已經咬牙承受了五年。

肖靜爾十五歲那年,常軒把生意從香港徹底轉移到了內地。他在香港曾經的生意夥伴是兩夫妻,在那不久前因為事故去世,但他們還有個女兒,寄養在內地B市小孩的姑姑家。

常軒根據以前匯款的地址找到了那家人,可只見到肖靜爾和她的姑父陸一堯。

小姑娘正低頭寫作業,臉上掛著淚痕。

陸一堯一副知識分子的嘴臉,沖他笑笑:“她姑姑出差去了。老師今天布置的家庭作業太難,她正鬧脾氣呢。”然後又轉頭對小姑娘和聲細氣道,“你不會寫不要亂寫,姑父可以教你,不然明天交作業,老師又要批評。”

常軒跟著笑笑,在陸一堯家喝了杯茶,留下點心意便離開。

出去一根煙的功夫,常軒突然有種說不上來又十分微妙的感覺,總覺得那個陸一堯的表現,客氣得讓人感覺虛偽。

他轉身往回走,到了陸一堯家門口,正有個女的在拍陸家的大門,可半天都沒人來應門。

那人自稱是肖靜爾的班主任。常軒跟人自我介紹,說是肖靜爾父母的朋友。見到老師,他順口問了問孩子在學校的情況。

女老師說,孩子的姑父幾天前給孩子請假,說孩子病了。這孩子一直沒回去上課,也不知現在好點沒有。他們正是初三,學習任務重,老師是來給肖靜爾送考試卷子的。

老師把卷子別在門口,便回家去了。

常軒看著老師的背影,想起陸一堯剛跟他說過,肖靜爾在寫的,是老師當天留的家庭作業。

他心說不好。陸家並沒裝防盜門,他便直接側身,一下一下撞開了陸一堯家的大門。

房子裏只剩下一個瑟瑟發抖的女孩,她的手腳被綁住,身上未著寸縷,滿是傷痕。陸一堯早已不見了蹤影。警察追捕了他五年,仍然下落不明……

如今天臺上的女孩,已經出落成為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而常軒,則成了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信得過的人。

常軒爬上樓頂有一陣子,現在才覺得脫力。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反覆在心裏念叨,2000萬。美心已經破產,如果是負2000萬,他特麽準能拿得出來。

身邊的女孩把照片塞進口袋,自顧自說:“幸虧是五年前的像素,照得還不算太清楚。”

常軒偏過臉,胸口被什麽東西堵住,半晌說不出話來。

女孩爬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一臉嚴肅問常軒:“如果我從這裏跳下去,你會難過多久?”

常軒對上她的眼睛,表情一松,“能這麽問,證明你還不想死。”

他站起身,跟她面對面。

肖靜爾把頭仰起來,一根根數著他下巴上新冒出來的胡茬。眼前的男人高大極了,五官並沒有多清秀,但渾身上下,卻透著一股讓女人心動的味道。

對,看見常軒的一剎那,這女孩才意識到,她要活下去。這個世界上,常軒在,她就在。

常軒從地上撿起自己的西服外套,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卡,遞給肖靜爾。“這卡是用你的名字辦的,省著點,夠你花一陣子。”

肖靜爾沒接,大眼睛裏水光湧動,哽咽問:“你是不是要走?”

常軒把卡又塞回口袋,哼笑一聲,態度非常明顯。

肖靜爾太了解常軒。他在生意場上,作風一向野蠻原始,簡單粗暴。四個人分三條魚,打死一個人,剩下的每人可以分一整條魚;打死三個人,他一個人就可以獨占這三條魚;如果別人想打死他,那就只有跑路。

欠下巨額債務的常軒,一定早有打算。而肖靜爾,顯然在他的計劃之外。

常軒拉著女孩的手臂,帶她去剛才她站過的防護欄邊緣,手指著下面對她說:“這個地方,危險也刺激。你站在這裏,能把全世界都踩在腳下。但是你記住,不是誰跳下去,都能重新爬上來的。你要做的,就是想法設法不擇手段地活下去。”

太陽轉眼就要落山,樓頂起了風。肖靜爾站在最高處,她的長發被風吹散在常軒的臉上。

常軒不著痕跡加深呼吸,在女孩發絲間嗅了嗅。沈默了一陣,他把人攔腰抱下放在地上,把西服外套搭在她的肩上,說:“涼了,跟我回去。”

肖靜爾掃了眼寬大的外套,拍拍心口說:“沒用的。我是這裏冷,你要不要幫我捂捂?”

常軒頭也不回大步往前走。

肖靜爾討了個沒趣,皺皺鼻子悻悻跟上。

樓道裏光線很弱,常軒打開手機的電筒。下樓下到快一半的時候,他突然後背一軟,肖靜爾站在高幾級的臺階上,胳膊掛上常軒的脖子說:“你背我。”

兩人都已經很累,常軒不耐煩喊:“肖靜爾,你下來。”

肖靜爾在他耳邊無辜道:“我把球鞋忘在天臺上了,現在腳被磨了好幾個泡,根本走不了路。不然,你幫我上去把鞋拿回來?”

這絕對是故意的。常軒磨著牙彎下腰,把手機遞給她說:“拿著。”

後面的半程對常軒來說簡直是苦不堪言,也為此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肖靜爾這小混蛋。

終於開車到了肖靜爾的宿舍樓下,常軒停下車沒熄火,推了推身邊雙目緊閉的女孩說:“醒醒吧,別裝了,你到了。”

指望著能多賴一會兒的肖靜爾無奈睜開了眼睛。常軒把自己的皮鞋遞給肖靜爾。肖靜爾穿上皮鞋,慢吞吞把西服外套從身上脫下還給常軒。

常軒說:“穿著吧,外面冷。”

肖靜爾輕聲說:“不用。”

常軒沒再堅持,想了想問說:“給你介紹的那個咨詢中心,你還按時去嗎?”

女孩打開車門,踢拉著大皮鞋,深一腳淺一腳的邊走邊答:“去著呢。”

常軒臉色發沈,不再說話。心理醫生唐教授給他打電話說,肖靜爾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按預約出現過。

女孩的身影徹底在他的視線裏消失,他心煩,想抽根煙,便降下車窗,伸手往西服外套的口袋裏摸。

摸了一會兒,常軒突然失笑,煙盒和火機不見了,那張卡也不見了。

肖靜爾,你還不算傻。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絆腳石》文案開放,兩周後填土,餅幹鞠躬感謝寶貝們的支持。

五年前,韓子夜在大洋彼岸搖身變成白富美,

便一腳踢開了身邊的那塊絆腳石。

五年後,韓子夜輸到連褲衩都不剩打道回府,

卻意外發現——這不是那塊絆腳石麽?都成山了。

初見時,他問:“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分開時,他說:“你以後不要再找我。”

韓子夜這輩子最不敢直視的,就是麥洛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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