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一九□□年的寒冷的冬天，隨著一聲嘹亮的哭聲，我來到了這個世界。痛痛快快地哭過一場之後，我敏銳地察覺到我似乎不怎麽受歡迎，我聰明地閉上了嘴巴。

我滴溜溜地轉動著眼睛四處瞅著周圍的環境。一位婦女在寒冬臘月天裏滿頭大汗地躺在床上，那就是我娘，現在都叫我媽，但在那時只有城裏人才有資格叫媽。瞧！同樣的意思，一個叫法就顯著粗俗，另一個就顯著文明，在那年月粗俗就是農村的標簽，文明才是城市的專利。農村人是不好意思叫“媽”的，仿佛一叫“媽”就跟做了件虧心事似的心虛得厲害，而城裏人是決計不肯叫“娘”的，怕掉了身價，一個稱謂就把兩個階級隔開，涇渭分明。我喜歡叫“娘”，雖然粗俗但粗俗的可愛，粗俗中透著濃濃的人情味。但是為了顯著咱文明，在這裏我還是叫媽吧。

話不多說，言歸正傳。我媽躺在床上緊閉著眼看都沒看我一眼，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站在床邊滿臉愁容同樣也沒有看我一眼，這就是我爸。一個帶著口罩看不清面容的貌似醫生的婦女瞅了我雙腿之間一眼，略帶挪揄地對我爸說：“諾，又是個帶把的，非得喝你的血吃你的肉不可”。這時我爸像剛意識到我出生了似的，趕緊用他的破棉襖把我包住。我終於感受到了親情，盡管是個破棉襖。話說到這，大家可能也看的出來我的出生並不怎麽受歡迎，但是個中緣由那就是小孩沒娘——說來話長，雖然稍顯啰嗦但是明白這個中緣由對了解我以後的人生是有很大好處的，所以敬請諸君耐心聽我解釋。

我家住在餘中省中部一個叫王家集的村裏，王家集是國家級貧困縣的一個典型的貧困村。整個村裏就王姓一家，村裏世世代代都是農民，祖祖輩輩都是靠天靠地吃飯的，能不能吃飽穿暖就看老天爺賞不賞臉。我家既在這個村裏，家裏自然沒什麽錢，況且往上數三代我家裏都是根正苗紅的貧農，雖然不至於說吃了上頓沒下頓但是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頓有葷腥的。我爸媽剛結了婚分了家，我哥呢還不到二歲，家裏正是家徒四壁一窮二白的時候，家裏實在是經不起折騰，可這個時候我媽偏偏發現自己懷孕了，這可愁壞了一家人。按老理講家中添丁進口香火旺盛那是一件好事，但是就是天大的好事也得看在那個年月落在誰的頭上。

一九□□年前後幾年正是豫省大力推行“生育改良”政策的高峰期。一家一戶只能生一個孩子否則就是犯法，懷了二胎的抓走打掉，生了二胎的不但要罰款還要抓家裏當家的男人關小黑屋。國家政策既不允許家裏又窮，我媽懷孕可真真愁壞了一家人。我媽坐在床上滿面愁容，我爸蹲在墻角一聲不吭使勁抽著紙卷煙，半晌憋出了幾個字“打了吧”，就又使勁抽著煙卷。

第二天，我媽就去鄉裏的醫院做了手術。事情要是真這麽結束也就沒我什麽事了，可是任何事都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我媽做了手術以後也著實悶悶不樂了好幾天，當媽的要不是實在沒法子誰舍得放棄自己的孩子，可是日子得朝前看，況且家裏還有一個不到一歲的兒子需要照顧，過了一陣子我媽就把這事漸漸地忘了。

我媽倒是把我忘了，可我沒把我媽忘了。不知道是手術沒做好還是本來是雙黃蛋掉了一個還剩一個。其實我一直覺得我原本應該有一個雙胞胎姐姐或妹妹因為我長得很像女孩子確切地說比一般女孩子都要漂亮，這不是我自誇，不過現在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活了下來，過了一段時間我就把我媽的肚皮給撐大了。這下我媽可傻了眼咋也想不明白肚子裏怎麽還有一個，手術做完才一個多月。我媽這下可沒了主意，最後還是我爸拍了板做了決定“既然老天爺要給咱這個娃，咱就留下吧”。那年月二胎不是想生就能生的，“生育改良”這把利劍在頭頂懸著，一旦發現甭管是懷孕兩個月的還是八個月的統統直接拉走打掉。既然要生肯定要找地方躲，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那年代想生二胎的都這麽幹。可是我媽的娘家和我家是一個鄉的躲在娘家肯定不行 ，可除了娘家也沒其他地方可以藏的。我媽一夜沒睡也沒想出個好法來。第二天一早我爸就做出了一個後來被證明英明無比的決定：哪都不去就待在家裏，盡量少出門，給它來個燈下黑，誰能想到兔子窩邊上有個老鼠窩。那年月想要個二孩的比比皆是，可有幾個能順順利利把孩子生下的，東躲西藏擔驚受怕最後還被拉去醫院打掉的多了去了。我爸這一手燈下黑玩的溜啊，不愧是在鄉裏念過中學的高材生。這也是後來我媽不管家裏再窮，再苦再累也要讓我哥倆上學的原因之一吧，按我媽的說法就是指不定哪天知識就救了你的命。

在一九□□年一個天寒地凍的早晨我出生了，雖然早已有了心裏準備但當我真的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我爸我媽並沒有表現出多麽歡迎我。我出生不到兩個小時，“哐啷”一聲家裏的門就被“生育改良小分隊”給砸開了。待我被驗明正身後我爸就被帶走關進了小黑屋，還留下了一張罰款兩千的通知單。人群走後，屋裏就剩下剛生產完無助哭泣的母親和兩個茫然無知也跟著大哭的孩子，屋外依舊下著大雪，隱約能聽到冷冽的晨風的悲號聲和漸行漸遠的腳步踩在積雪上的“吱吱”聲，這個冬天對我們這個窮困的家來說格外寒冷。

兩千的罰款終於還是交上了，錢是我爺從鄉裏的信用社貸的。我爸也在十天後被放出來了，人瘦了一圈身上還有淤青，可見在那小黑屋裏沒少遭罪。我媽看見我爸身上的傷傷心的又要落淚了，我爸就寬慰我媽：“受點罪撿回個兒子值了”。

我滿月的時候，家裏沒辦滿月酒也沒來什麽人，只有幾個親戚過來看看。我滿月後的第二天，我爸就收拾了行李去廣州打工去了。□□年的時候農村外出打工不像現在那麽普遍，要不是被逼的沒辦法誰願意去幾千裏外刨食去，何況還是在臨近年關的時候。

從上文大家應該能夠看的出來剛出生的我為何不受歡迎，本來我家就在貧窮的深淵邊上，我一出生就直接一腳給踹到深淵底下去了，我不受歡迎也是可以原諒的。但我也得為自己辯解幾句，我有什麽錯要受到這樣的待遇。因為貧窮？既然貧窮那麽在你們關了燈躺在床上沒羞沒臊的時候，怎麽不知道考慮考慮後果采取點措施這話我自然不敢跟他們說要不然俺爹非得拿鞋底打罵我“鱉孫，混賬玩意兒”。因為我是逆世而生可是華夏幾千年來還沒聽說哪朝哪代不讓生孩子的，何況我還是個帶把的可以傳宗接代延續香火呢，自然現在的年輕人不看重這個但這在上了年紀的人心裏是頂重要的。直到現在我都快三十歲了，我還是大學畢業的，我還是沒徹底弄明白“生育改良”政策究竟給國家帶來哪些好處，自然我不敢說“生育改良”政策是不合理的，因為我的身份地位決定著我看不到這麽深這麽遠的東西。可是誰敢跟我說胎兒不是一條生命呢？胎兒既是條生命，那麽謀殺胎兒就應該也是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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