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4章 靜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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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是老太太整壽。因為老太太不喜鋪張,按往年的慣例,國公府不請席,開個家宴就完事。今年卻不同,老太太本意是想低調過了的,奈何不知怎的消息傳了出去,各府都送了厚禮上門,只得開宴請客了。

客人多半是沖著國公府一府二妃的榮耀來的。

到了壽辰這一日,府裏府外忙了個底朝天,朱紅金漆銅環的大門外,華帷翠蓋挨挨擠擠。香風撲鼻,笑語盈盈,來往的貴人數不勝數。

前院熱鬧得沸反盈天,團團卻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磨磨蹭蹭的收拾好了,才動了步子。昨夜為了趕給老太太繡的賀壽圖,忙到半夜呢。

銀霜道:“前頭都來請的人都來了三四個了,小姐你總算是舍得動身了。”

團團強打起精神:“我能有什麽辦法。”

秀杏在另一邊插嘴:“小姐你待會兒可不能這樣,這次壽宴有多少人是沖著你來的呢,你得有個精神才是。”

說著說著,就到了大堂,她從側門掀了簾子進去,堂內的人立刻把目光調過來,眼見她一步一步走到老太太下手,規規矩矩的行禮。

一舉一動,行雲流水,貴雅天成。

還不等老太太說“起”呢,就有人叫起來:“喲,這個就是七小姐?長得真真標致!”

隨著她的進入,堂內沸騰起來了。團團把辛辛苦苦繡好的仙鶴送桃的賀壽圖呈給老太太,少女的聲音輕柔又甜美:“祖母,您看看喜不喜歡?”

大紅的顏色映得老太太的臉發紅,印堂發光,喜氣洋洋:“好看,祖母很喜歡!”

一時間,來賀壽的客人圍攏來看繡品,皆嘖嘖稱讚。

團團陪著老太太坐了會兒,免不得有人要把話題扯到她身上,正被人問了句嘴,不知怎麽回答,就聽一聲:“平王、平王妃到——”

果然走進平王夫婦,平王還是那樣,額冠高束,龍章鳳姿。平王妃穿著華麗的宮裝,盛裝打扮前來,只可惜再厚的粉,也掩飾不住歲月悄然流逝的痕跡。

老太太下坐來慌忙行禮,並請二人上坐,卻被平王妃拉住了手:“老祖宗只管坐,不拘那些禮節。”

話雖如此,老太太卻不敢真的不拘禮節。府裏的姑娘,七丫頭許給了太子,五丫頭許給了安王,安王又和平王聯系密切,平王和太子又敵對,這時候平王來,真拿不準是幾個意思。

於是只說不敢。

今日熱鬧都湊到一堆了,不一會兒,不僅平王夫婦,安王、穆王、肅王以及平日裏不怎麽交往的宗親都上門賀壽來了。

上門來的人比預期還要多,忙得姚氏焦頭爛額。

“七小姐,近來可好?”

團團擡頭對上平王妃的視線:“我很好,謝王妃關心。”

“別這麽客氣,以後,我可是要尊稱你一聲太子妃呢。”

團團假作羞澀貌。她老是能感到若有若無的視線糾纏著自己,忍不住擡頭望過去,恰好對上平王的視線。

茶褐色的眸子瀲灩,神色覆雜。

平王妃把這一切收入眼底,挪了挪身子,恰遮住她的臉:“七小姐近來害怕嗎?”

她困惑的視線投向平王妃:“害怕?”

平王妃溫溫和和的笑了,一副過來人的語氣:“我當初嫁給王爺之前是又緊張又害怕呢,婚前又沒有相處過,姑娘家嫁人哪有不害怕的,七小姐就不怕?”不等她說,又接著道:“不過沒事,嫁人之後很快就適應了,我們女子向來以夫為天,只要一心一意侍奉好夫君,不想別的不該想的事就好了。你說是不是?”

團團一頭霧水,老覺得這王妃話裏有話,敷衍的“嗯”了一句。恰好下人說疏影和皎皎都過府來了,就乘此機會告辭了。

人走了沒多久,平王就站起來,平王妃的拳頭在袖中捏緊:“王爺!”

平王回頭淡淡道:“我去外院,你就在這兒。”語氣不容置疑。

姚皎因為母孝還沒過,婚期訂在明年,不像團團只能待在家裏,可這些日子也沒過府來。她想到門口去接兩個好友,越走越快,不註意踩到一塊青苔,重心不穩,斜裏伸出一雙健臂抱住她。

“哎呀。”她連忙就勢揪緊那人的衣袍站住,擡眼看清是誰的臉,瞬間不樂意了:“謝平王。”

說完很沒禮數的就快步走開去。

可她走再快,也及不上一個七尺男兒的長腿快,平王堵住她,只拿一雙眸子定定的攥緊了那張小臉兒。

那是令人熟悉而害怕的眼神。

“王爺有何貴幹?”

他看了她良久,方才忍不住伸出手去,就見她警惕的往後一躲,宛如豎起耳朵的機靈小兔子。

他若無其事的縮回手:“你喜歡他?”

團團迷惑了一晌,並不答話。

“那麽,你不喜歡他?”

團團自然知道他說的“他”是誰:“我喜歡他,和平王殿下你有什麽關系?”

他的眸子裏閃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光,負手在後,沈默良久,目光卻始終不離她。團團情不自禁再後退兩步,他卻逼近來,停在一步遠處,終於道:“如果本王願意給你正妃之位,你要是不要?”

她想也不想:“不要。”

“為什麽?”他皺眉。

“我不喜歡你。”悅耳的聲音那麽清晰,響在他耳畔。自從聽聞她被許為太子妃之後,他便時時會想起她,想起那晚迷蒙中少女的體香、柔軟的肌膚,想起她落淚的樣子,想起那夜她一舞傾城,心裏仿若空了一塊。他會莫名的煩躁,靜不下心去部署計劃,原以為不過是沒有碰女人的緣故,卻沒想到即使和別的女人在一起腦子裏還是這個小姑娘。

團團說完,快速退了開去,提起裙擺跑掉了。

她親自去接了兩個閨蜜,三人先回了院子,見到屋子裏新增的些物品,姚皎意味深長的道:“團團,太子殿下真是寵你呢,聽聞這些日子賞賜就沒斷過?”

意思不言而喻,暗示她和太子先前就有往來。

疏影叫道:“別提了,沒良心!”

團團正不知道說什麽好,就聽姚皎輕輕幽幽的嘆了一口氣,眉籠淡憂:“我去過旻哥哥的書房,他房間裏有一幅美人圖,畫上的美人不過豆蔻年華,卻美得天地失色,那副畫被他珍重的裝裱起來,時時看著。只可惜,他心裏的美人永遠不會陪著他了。”

好久好久沒有想起姚旻表哥了。當那雙晶瑩的眸子浮現在腦海裏喚醒沈睡的記憶,團團的心如石子落水,沈得厲害,但再也沒有曾經的萌動。“皎皎,你怪我是不是?”

姚皎搖搖頭,她只是想起姚旻今日也會來,替他心疼:“我怪你做什麽,各人自有各人的緣法。我只是心疼旻哥哥,他自去年秋天開始,就一直身子不太好。”

淡粉的花兒插在姚皎青絲之間,她神色沈靜,眼神清澈。

疏影的視線在兩人面前逡巡,輕咳了一聲:“那個,團團我們出去蕩秋千?”

前院鑼鼓喧天。一青衣公子悄然退出人群。

長長的走廊似乎走不到頭,這條路他沒來過幾次,卻記得那麽清楚。姚旻嘴上掛著淡笑,腳步沈穩。他想了很久,還是忍不住要來見一見她,只此一回的放任。

每一步,她的音容笑貌都會閃現在眼前,她嬌軟的聲音都會回蕩在耳畔。好久沒有見了,團團一定更高了。

遙見水悅居的微微遮面的繡樓,他頓了頓步子,捏緊了手,緩慢而堅定的向前去,未得進入,耳畔便是她黃鶯出谷的聲音,恍如夢中。

他幾乎不能站穩。心臟在胸腔內劇烈的跳動著,不聽使喚。

水悅居門戶敞開,他踱步到墻邊,使得墻壁能遮住自己,屏息望過去。

只這一眼,不負日夜思念。

層層疊疊的裙擺飄逸,酥膝上搭著大紅色的嫁衣,手握住吊繩,她坐在秋千上,輕盈如坐雲端,揚起潔白的小臉笑靨如花。

“團團,你這刺繡是越來越了得了,不過你繡這麽好也沒用啊,屆時送來內造的鳳冠霞帔,你也只有把這穿在裏面,誰看得見?”

“是你非說要看,如今看了,又講這些有的沒的。”

“一提起婚事你就害羞,有什麽說不得的,哦~我知道了,這東西穿在裏頭,自然是穿給太子殿下看的。”

女子面帶薄嗔,耳畔珠玉碰撞,低回間容光四射:“胡言亂語,找打!”

他癡癡的看著,不舍得放過每一個細節。心口被重重的擊打著,每一字每一語,長了翅膀一樣飛進耳朵裏,奏起哀婉又輕靈的樂章。

拙筆難繪其貌,秋水難比其神。

她變得比他想象中還要美。他在心裏勾勒過她現在應該有的樣子,都不及眼前活生生的她帶給他的震撼大。他的團團,長大了,要嫁人了。

那鮮紅的嫁衣映紅了眼,他慢慢撫上心口,那裏,極速的跳動,卻疼得無法呼吸。

要嫁人了,要嫁人了……

曾想過她嫁給他的模樣該是何等的美麗,想過以後要帶她走遍名山大川,為她寫詩作畫,為她描眉挽發……都是夢而已,不過,是夢而已。

有人語聲近,他忍住想咳嗽的沖動,充滿留戀的回望一眼,再一眼就好。

他挪動沈重的步子,笑如清風,走到楊柳垂蔭之處猛的咳出一口血來。

如玉的男子,溫潤的眼,眼裏星河閃爍。

想起那一年桃花樹下,他從小認定的小妻子“恐嚇”他:“我要吃了你!”

她彎彎的眉眼多可愛。

再來一次,他還是會說:“團團要吃,就割肉餵你好了。”你要什麽都好,包括這條命。真是可惜,從此後紅線別纏,深宮遙遙,青雲難攀,只能在夢回間觸摸到你的容顏,只能一個人消磨無盡的思念,只能在暗處撫傷珍重。

團團,此生得嘗相思之苦因伊,得嘗剜心之苦也因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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