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式微式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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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派的人回來了,果真在趙婆子說的地方找出了東西,老太太翻了翻記錄,上面赫然寫著姚氏吩咐安氏每一回做的事情,竟還克扣過春暉堂的吃用,一時免不得失望。但老太太平日裏確實最看重姚氏這個媳婦,都是和顏悅色的,一時間拉不下臉呵斥姚氏,只是把冊子往姚氏手邊一甩,怒道:“你看看,你還敢抵賴!”

姚氏敢對安氏不在意,對於自己婆婆卻不能夠。她正想過去給老太太順順氣,安氏搶先一步,撫著老太太的背脊:“娘別氣,大嫂只是一時糊塗。大嫂管家這麽多年,日日看著銀子在手底下,忍不住也是有的。”

安氏尚覺得不夠,火上澆油:“不過是萬兒八千的銀子罷了,算不得大錯,大嫂一向侍奉您盡心盡力,再怎麽也沒有對您做過什麽不該的事是不是?”

安氏自然是知曉那本記錄上有什麽的,上面的東西還是她授意寫的。自然知道這話踩到了老太太的痛腳,估計老太太沒想到素來看中的大媳婦還會暗地裏克扣春暉堂的吃用。老太太被煽起火來,哼了一聲,“大郎家的,你還有什麽話好說?”

姚氏翻著所謂的記錄,微微一笑,溫言道:“娘聽我說。”

素手翻開一頁,指著下頭的署名給老太太看:“娘,您看這簽名,字跡是模仿得很像,可我當年學寫字的時候,是師承我祖父,祖父寫‘姚’字,最後一筆是不會上翹的。久而久之我也是這樣寫,而這上面的字卻不是。再說……”她一頁一頁的翻過去,指著最後的署名:“娘不覺得這墨跡和前頭的墨跡一樣新嗎?”

這樣一看,這的確是不可忽視的破綻。安氏暗自懊悔怎麽沒想到這個。老太太冷靜下來,想來姚氏似乎確實沒有這麽做的必要,而安氏向來和姚氏不合……思索了一會兒,老太太大概知道是怎麽回事兒了:“這麽看來,這件事確實不可能是大郎家的做的,趙婆子,你誣賴世子夫人罪加一等,來人啊,給我拖出去打死!”

事情已經敗露,趙婆子眼下死罪一條,若沒有聽信安氏的話,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現下已是無可轉圜。人的弱點當中,死算得上是最大的一條了。趙婆子聽見老太太的命令,害怕得簌簌發抖,這回是真心實意的哭得聲嘶力竭:“老太太,不是老奴的錯,老奴……唔……”

安氏身邊的丫鬟一步上前堵住趙婆子的嘴,得到安氏驚慌之下一個讚賞的眼光,丫鬟更是得意,罵道:“你這老婆子又想汙蔑誰。容不得你放肆,還不拉出去打!”

眼見人被拖下去,姚氏再沒覺得有留下來的必要,回了洵雅院。直把安氏氣得不行,又恐怕老太太懷疑什麽,面上若無其事,在老太太面前殷勤侍奉著。

舒琴早在三年前就配了人,前年生了個兒子,現下又回了姚氏這兒侍奉,她配的那人是寧息闐手下的跑堂小廝,長得一表人才,無父無母。舒琴一家人都在府裏,來回很方便。她端了一杯蓮子茶,見姚氏面色不虞,將茶奉上:“夫人可是遇到了什麽事?”

姚氏端起茶來,慢慢啜了一口:“給我查,這幾天有什麽人進了這院子,一個也不許放過。還有院子裏的丫頭,看看有沒有行跡可疑的。”

舒琴眼珠子左右動了動,猜測道:“夫人是懷疑出了內賊?”

姚氏頷首。舒琴臉色肅然,福了身子退出去。沒一炷香的時間,外頭來報信的小廝腳步利落地走進來,先請了安,埋首將一封信捧到頭頂:“夫人,這是江南姚府的信。”

“快呈上來。”

姚氏起身緊走幾步接過來,撕開信封認真看了會兒,嘴角揚起弧度溫柔了眉眼,驅散了方才的一點兒陰翳。她把手裏的信交給大丫頭風亭:“把信給團團送去。”又重重打賞了來送信的小廝。

薄薄的信紙在纖細的手裏握著,陽光把信紙曬得透明,只剩下一個個秀雅的字,每一個都是一個藝術品,有秩序的排列著。寧容妗一行一行讀完,如姚氏一般,一笑百花開,柔嫩的耳垂被微微牽動,垂下的紫色珍珠耳珰璀璨奪目,和那雙清澈的桃花眼一樣灼燙人的心口。

少女歡快的轉了一圈,寬闊的裙擺層層疊疊蕩開如盛放的睡蓮,她把信紙按在胸口:“秀杏,姚皎表姐、姚旻表哥還有舅母都要來京城了,我很快就能見到他們了!”

秀杏含笑道:“小姐天天想著,等表少爺、表小姐來了就可以好好見見了。”

寧容妗坐在凳子上,隨意拿了一塊芙蓉糕小小咬了一口,嘴唇上霎時沾了糕屑,一手支頤,回憶起了以前。那些從未被塵封的記憶一幕一幕在腦海裏播放,瑯玕書院、璀璨坊、姚府、永遠淑女的表姐和那首帶給她莫大震撼的“天外”。眉梢染上笑意。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指尖碰到細細的琴弦,輕輕滑過。

這是她最愛的琴,她喚它“落梅風”。因為她是在寒冷的冬日得到它的,彼時梅花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琴用千年老桐木作為琴身,泡桐木做成的底板。邊緣和雁柱旁邊用尖利的刀鋒刻畫出精致的圖文,用帶有梅花香味的顏料細細塗抹過。

她坐下來,隨著腦子裏不由自主響起的旋律撥動琴弦,錚錚然的琴聲響起來,全然不同蕭管的嗚咽深沈,琴聲清雅朦朧,飄飄渺渺,悠悠的飄蕩出去,院子裏靜謐無聲,梧桐樹金黃的葉子搖蕩著飄落在秋千上,發出一聲輕微的響應。

隨著那雙靈活的手,一曲意境闊達的“天外”驚艷重現,雲卷雲舒風流雲散,聽聞的人心無雜念,只能沈溺於一片山川秀色,忘了人世浮沈。呼吸已經被琴聲每一個音符熨帖平緩,眼裏平林漠漠浩如煙海,溫暖的湖水洗滌了靈魂。

一曲畢,秀杏慢慢從空茫的狀態回神過來,深吸一口氣:“小姐,那些說你比不上曲家曲谷蕊有才華的人真是眼睛瞎了,真該讓他們聽聽小姐彈的曲子,看他們不羞慚死。”

寧容妗撫著琴弦,不甚在意道:“論才華,我確實比不上娘親,他們說我比不上曲谷蕊,不過是因為我不願意像他們想的那樣表演給人看罷了。”

變相的羞辱而已。

“這首‘天外’,我真是無論如何也彈不出表哥吹奏出的感覺。”她幽幽的嘆了口氣。

在秀杏眼裏,琴能彈成這樣已經是萬裏挑一的好了。這些年跟在寧容妗身邊也算見識了不少,自然能評判的出好和不好來。“琴和蕭本來就不同,小姐何必糾結這個?”秀杏疑惑道。

“你不懂,無論琴聲簫聲,都是心聲。”她沒有那樣的境界,想著想著,不期然那雙盈滿了漫天星河的眼睛又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裏。

姚旻表哥……

那個名字就這樣從嘴裏洩露出來。

秀杏觀察她的神色,抿了抿唇,試探著問:“小姐,你喊表少爺作甚?”

寧容妗猛地搖晃著腦袋,揮去那雙熠熠生輝的眸子。頭上的流蘇發出細小清脆的聲音,搖晃在白膩的額角,光暈浮動。“我……”和桃花瓣一樣彎曲的弧度的雙頰暈染了淺淺的紅,仿佛是被幹凈的日光燙出來的。她奇怪自己的反常,有點不自在:“不小心的。”

秀杏咬著下唇盯了寧容妗幾秒,糾結著措辭:“那個……小姐……你臉紅什麽?”

寧容妗被她盯得不自在,站起身來:“誰臉紅啦?不跟你說話,我要出去蕩秋千了!”

那背影再怎麽看都帶著驚慌。秀杏若有所思。

寧容希看她捂著雙頰跑出來,攔住她:“你幹嘛,我來找你,去哪兒啊?”

寧容妗迷迷糊糊的啊了一聲。見面前站了一對雙色無雙並蒂蓮,差不多的身高,各有千秋,各有風情,並且不分上下。“二姐姐,你來了。”

溫潤的手指做著“慘絕人寰”的事情,塗著蔻丹的手指捏著少女的臉蛋忍不住揉了揉,換來一聲不滿的咕噥:“二姐姐又偷襲我!”

寧容希理直氣壯道:“明明是你走神,哪裏是我偷襲。”說完還想向寧容妗伸出邪惡的毒手,寧容妗才沒那麽傻呢。像只小兔子一樣唰的一聲坐上了秋千,自己蹬著放置在地上的石頭蕩起來,風兒撩起她的發,潔白的牙齒閃著光,銀鈴般的笑聲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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