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祖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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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國公那張被歲月侵蝕過的臉龐堅毅溫暖,看得出一些傳給寧息闐的細微之處,他沒有笑,語氣卻很溫和:“這院子裏靜了這麽多年,沒人敢像你一樣把腳步聲放的這麽大。”

寧容妗嘿嘿兩聲,鼓起勇氣上前兩步,爬到凳子上,寧國公放下筷子,看著她費力的做好,也不知是不是感嘆:“你這丫頭,都八歲了,還這麽矮。”

寧容妗欲哭無淚,這能怪她嗎?她長這麽慢的事情連姚氏都覺得匪夷所思,她自己就更想不通了。三個哥哥、表哥表姐都跟春天的小豆芽似的不停長,就她一個還跟個小團子一樣。現在就連範疏影那丫頭都長到前面去了。寧容妗在這件事情上深深感到了全世界的惡意!

她臉色變幻無窮,實在是可愛。糾結了一會兒想起此行的目的,又縮下凳子,對著寧國公恭恭敬敬的作了一揖:“謝謝祖父的暖玉,團團感激不盡。”

寧國公還不曾知道她的小名,覺得似曾聽過,又覺得很是貼切。“你小名叫團團?”

她重重“嗯”了一下,自顧自的說起來:“娘說我生下來的時候很小,怕養不活,就叫我團團。團團是團團圓圓,美美滿滿的意思。”

寧國公不置一詞,問她:“可吃過了?”

寧容妗點頭。見桌上都是簡單的青菜白蘿蔔,再加一個肉湯,實在是想象不到的簡單樸素,驚嘆道:“祖父吃的好儉省。”

寧國公很多年沒有在吃飯的時候還和別人說話了,除了在外的時候。如今和一個小團子說話,竟沒有覺得不適,也沒有堅持一直遵守的規矩。等嚼完了嘴裏的東西才道:“祖父不愛那些山珍海味,小丫頭多吃些是無妨的。”

寧容妗覺得打擾長輩吃飯不太好,便哦了一聲,默默地看著祖父吃飯。此時於姨娘進來了,朝寧國公行了一禮,又朝寧容妗行了一禮,頗意外道:“七小姐也在啊?”

寧國公皺了皺眉頭:“你來做什麽?”

於姨娘溫和的道:“國公爺,妾為您補的鞋補好了,您試試?”

寧國公道:“放下吧,你先退下去。”

於姨娘溫順的道了聲是,不發一聲的退出去了。

寧容妗不說話,寧國公更不會說話,祖孫倆相對無言。寧國公吃完飯,站起身來,走到裏頭去換了身老年人穿的軟布白綢衣,出來的時候看見寧容妗還在:“七丫頭,你還不走?”

她撅著嘴兒,一雙眸子澄澈無邪,帶著要敢不敢的撒嬌:“祖父趕我……”

寧國公倒是被這小模樣柔軟了心腸,摸了摸她的腦袋:“隨祖父去書房?”

她大膽的握住那只蒼老的大手,笑瞇瞇的。她的小手兒又小又軟,寧國公已經很多年沒有體會到這種猝不及防的溫暖了。這些年深得陛下信任,政務繁重,沈浮在官場之中,無暇顧及家中一眾兒孫。握到那雙溫暖的小手的時候,他似乎踏入另一個世界。沒有君王的政令、沒有堆積的公文,只有含笑的兒孫,一盞風中的燈。

這樣神奇。莊生曉夢迷蝴蝶。

恍惚只是一瞬。寧國公帶她來到書房,批閱桌上的文案。寧容妗不敢相擾,尋了個位置,在書房裏找了一本書看起來。屋內燃起了燈光,祖孫相對而坐。侍墨的書童磨了墨,像個石雕一樣站著。寧國公看完一沓文件,眉心現出憂色。如今太子剛剛歸朝,立足不穩。一些大皇子派的官員暗地裏尋隙挑事,箭頭隱隱指向太子。這還不算,還有一股來路不明的勢力處處攪渾水。前段時間,竟有人提起重審當年兵部同知串通前任戶部侍郎侵吞國庫、克扣軍餉的舊事,以寧國公老辣的目光也不太看得清風向了。

大皇子一派的動作不知陛下知道多少,反正光憑太子一回來就無聲無息拉了幾個不安分的跳蚤下臺便知,即便如今太子尚還年輕,勢力卻不可小覷,儲君有能力保持地位穩定對於整個明國而言,實在是幸事。想到這裏,寧國公稍稍放心,不管如何,陛下身體還算康健,在太子正式掌權之前,陛下至少能撐十年。

寧國公迅速在公文上批下一行字。處理完手上的事情,擡眼看見小丫頭捧著書津津有味的讀著。“在看什麽?”

寧容妗倉促的放下書:“世說新語。”

“看出什麽來了?”

“阮光祿在剡,曾有好車,借者無不皆給。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後聞之,嘆曰:“吾有車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車為?”遂焚之。”寧容妗念完了,停了一下,“祖父,我覺得阮光祿很有魏晉風骨。”

寧國公沒回應,示意她說下去。

“但是。”她來了個轉折,“團團個人覺得,這些名士既然崇尚自然,講究個順應天意,為什麽還這麽暴殄天物呢?這雖是件小事,阮光祿做的也並無不對。團團只是在想,其實原則是要堅持的,但很多事不能都用最簡單的法子,因為這種法子不僅簡單,破壞力還大。”

“迂回的方法也可以達到目的,做事若是只為顯示個人的高尚,單從這目的上來講,這人便失了真味了。”

寧國公啞然失笑,沒想到這小丫頭讀一節小小的故事也能想出這麽多,關鍵是說得還很有意思。“不錯,你能想到這些也算難得了。團團,你請了夫子嗎?”

“沒有,我有問題就去請教爹娘。”

姚氏是出了名的才女,寧息闐又是當年的探花,於團團而言,另外請個夫子是多此一舉。團團見天色不早了,不好打擾祖父休息,告辭道:“祖父,團團要回去了。”

寧國公道:“也好,以後有什麽不懂的,也可以來找祖父。”語畢,喊了個小廝給她提燈籠,讓小廝一直送到內門去。

於姨娘瞅著寧容妗出來,暗忖寧國公當是辦完了事情,再次請見。於姨娘行事一直很有分寸,她今天兩次出現,必定是出了事情,寧國公便叫她進來。開門見山道:“你有何事盡快說。”

於姨娘面上浮現憂慮之色,稟報說:“回國公爺,這七姑娘病才好,五姑娘又病了。”

算起來,於姨娘是寧容晴血緣上的的親祖母,因此擔心些是正常的。如果不是,她也不會來打擾寧國公。寧國公聽見她說五姑娘病了,沒什麽反應。在他心裏,庶房出生的孩子比不得嫡出的地位重,生個病而已,不是什麽大事。

於姨娘察言觀色,發現國公爺臉上無甚波動,心裏暗暗著急:“國公爺,這可不是小病,太醫說熬不過明天中午了。”

寧國公這才顯得吃驚,他雖然沒有怎麽接觸過這些孫女,但記得每次過壽,總有一份親手做的小禮物在眾多華貴的禮品當中分外獨特,那便是五丫頭做的。雖然談不上多大的觸動,但畢竟是親孫女。方才寧容妗的臉龐在他腦海裏一閃而過,他不清楚五丫頭長得如何,年歲幾何,心裏卻生出了一點點憐惜來,寧國公道:“你慢慢說怎麽回事。”

第二天,寧國公夜裏探望五姑娘的事情就傳遍了整個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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