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白露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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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海水飄出了相當長的一段距離,終於在臨到神葬海的地方掙紮著上了岸。讓她渾身虛軟的藥效已經消退,後腰的傷口也早就被泡得沒了知覺,夜語初癱軟在海岸上,胸口微弱地起伏著,幾乎是全靠著意志力才讓自己沒有徹底昏迷過去。

還好……還好祭司大人之前告訴過她他在滄溟大陸的落腳之處。

想到冷無心,夜語初便不受控制地又想起了重寒的那番話——明知他在做下那個決定的時候就知道定會害死冷氏滿門,你還這樣幫著他。

重寒低沈的聲音陰魂不散似的響在她耳畔,夜語初承受不住似的按了一下額頭,她扶著一旁的山壁彎下身,眼底彌漫著深深的陰霾。

如果……真的是這樣……不,不會的。

把不斷冒出來的念頭壓下去,夜語初低低喘息了一聲,往西面走去。

從這條路走,穿過默然谷,越過麟決峰,就能抵達白露崖,再往西北,就是千丈孤峰。

祭司大人就在白露崖。

她必須告訴祭司大人。

原本她還以為重寒對當初的真相只知道一鱗半爪,沒曾想他竟悉數知情。

如果……如果他透露給冷疏源……

二十年前天各崖上的血海仿佛淹沒了整座定晏山脈,夜語初打了個寒戰,她沒有辦法想象冷疏源如果獲知此事會做出什麽樣的舉動,畢竟不論是生性冷血無情還是迫於無奈身不由己,她都是屠盡冷氏滿門的兇手。

如果是前者,連和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人都能毫不留情地下手屠戮,她不覺得還有什麽是冷疏源做出不來的,如果是後者……如果是後者,行至這般境地,她是會更恨自己,還是更恨把她逼到如斯地步的“蒼夙”?

總不會不恨的。畢竟眾叛親離 ,天地不容,那樣的結果,對一個孩子來說,如何是那般輕易就能承受的?

已經顧不得身體的疲倦和疼痛,夜語初拖著一身的青腫,施了“尺寸天涯”往白露崖去。在她走後,素明影從道旁的陰影中走出來,一路悄無聲息地墜在她身後。

“祭司大人!”到了白露崖就已經是強弩之末,夜語初繞到半山陰面的山洞,用僅剩的靈力透過洞口的結界傳音,“夜氏語初,請見祭司大人!”

“進來。長久的沈默之後,洞口的結界開了一個小口,低沈的聲音從山洞裏傳來。

夜語初扶著山壁慢慢挪進去,她看到冷無心坐在山洞最深處巨大的法陣中,半張臉上覆著的銀面具在陣法刻線明滅的光芒中轉折出森冷的寒光。她心頭沒由來的一突,眉間猛地跳了一下。

“什麽事?”冷無心閉著眼睛,仿佛並沒有察覺她的不妥,發問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低沈。

“語初有事稟報祭司大人。”夜語初單膝跪下,恭敬地低垂著頭。

“說。”

“二十年前,您與明氏明律,重氏重明蘊,以及家母夜澄以源主祭凜煜劍,意圖阻擋‘焚天之劫’的事情,重寒已經盡數知曉,語初請大祭司速下命令補救,此事一旦被源主所知,後果不堪設想!”夜語初啞聲道。

“你說什麽?”冷無心猛然睜開眼睛,眼底閃過一道精光。

“當年重寒被抓,並非是重明蘊安排得力,而是重寒有意為之,他伺機潛入定晏山脈意欲奪取凜煜劍,機緣巧合之下獲知此事,是語初應對失當,還請祭司大人責罰。”夜語初道。

又是那個重寒!

冷無心暗暗咬牙,看向夜語初的目光中含著一絲陰鷙。

他還真沒想到,除了他們四人,竟還有人知道當初的事情。現在看來,重寒明顯是知之甚詳,更何況他是慕緋玄的孩子,定然知道他手中握有“定魂咒”,說不準,還能猜到他真正的目的也未必。

還有這個夜語初……他現下也摸不清她知道多少。只有重寒知情還好,左右以他的身份,他說出的話“蒼夙”上下怕只有冷疏源會信,但這個夜語初如果說出什麽不該說的……

想到這裏,冷無心眼底攢出一點冰冷的殺意。

要不要對她下手呢

冷無心不動聲色的布局籌謀,夜語初此時也是滿懷思緒縈繞不去,重寒的話對她造成了極大的沖擊,以至於她現在一看到冷無心,就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悚然感。

這一切是真的嗎?還是只是重寒的布局?

她是否要出手試探祭司大人?

“蒼夙”四大純血家族各有秘技,冷氏手握禁忌之術“幽冥譜”,業力火出即莫可抵擋;重氏歷代傳承‘創生之劍”,劍咒相輔可稱舉世無雙;明氏長於控禦之道,能以血脈為引向天借力;而他們夜氏,則是在幻惑之術上登峰造極,若是能力卓絕,甚至能完全攫取一個人的記憶。

就算以祭司大人的實力,她做不到直接窺視他的記憶,但若只是稍加試探,她未必就沒有機會。

心念電轉,夜語初暗暗咬牙,終於決定冒險一試。而此時冷無心也做了決定,他沖夜語初招了招手,示意夜語初到他身邊去。

行至如今,他委實是半分風險都擔不得了。

不動聲色地往冷無心身邊走去,夜語初背在身後的手暗暗掐訣,她劃破了自己腕上的血脈,血珠順著右手食指淌到指尖,凝而不落地綴在那裏,化作一道虛無的紅絲。

冷無心也在暗中蓄力,論實力夜語初一個晚輩不會是他的對手,但他此時修為倒退又重傷未愈,若是不能一擊制敵,有可能會讓夜語初沖破洞口的結界脫出身去。

二人各懷鬼胎,一時間山洞中寂靜得幾乎讓人窒息。夜語初終於走到了冷無心的腳邊,她深深拜倒下去,借著起身的時機,飛快地將那根紅絲刺向冷無心的眉心!

四世家的密法中,夜氏的密法最易修煉,但使用起來的條件卻也最為苛刻,必須把至純精血凝成的紅線刺入對方眉心那處針尖大的靈竅之中才能發揮作用,稍有偏差出錯,施術者必受反噬重傷。

在夜語初動手的一瞬間,冷無心也有了動作,他將早就掐好的法訣印在夜語初的心口,幾乎是在那紅絲沒入冷無心眉間的同一瞬間,夜語初斷線風箏似的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山洞內壁上。

到現在這個地步,就是什麽都沒有窺探到,她也全都明白了。

她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所以祭司大人……冷無心要殺她。

心知自己不是冷無心的對手,在落地的瞬間,夜語初顧不得疼痛反手在地上一撐,身形閃電般躥了出去。未入山洞之前她看洞口的結界就知道冷無心此時應該是極為虛弱,一旦打開結界就絕無可能再度布下,故此,若全力一搏,她也未必就不能走脫。

可是現在……

結界居然合上了!

夜語初滿面驚駭,她已來不及收勢,身體狠狠撞在結界上,順著結界滑落到地下。那一刻,她只覺得胸臆間一股腥甜翻湧,終於再也控制不住,伏在地上咳出一口血來。

“語初,你不該來。”冷無心從法陣中走出,他長長的衣擺擺在地上拽過,拖在身後,像一片濃重的陰影。

“什麽都不知道不是挺好的嗎,”冷無心似乎有些無奈地低低嘆了一聲,俯下身摸了摸她的頂心。

夜語初猛地打了個寒戰。

“人活得糊塗,才能長久,若活得太清醒了,也就活不長了。”

夜語初已然無力反抗,自然也看不出冷無心亦是強弩之末,她在冷無心的註視下下意識地往後縮,冷無心也不想讓她看出自己此時的虛弱,他右手凝聚出透明的劍刃,上下端詳了一下夜語初,一劍刺了出去。

夜語初的瞳孔驟然縮緊,她就地一滾,勉強避開要害,盯著冷無心的眼睛裏透出一種難以言說的絕望意味。

“別這樣看著我,語初。”冷無心低低笑了起來,“我也是沒有辦法。”

“我已經做了那麽多,總不能因一念之仁功虧一簣。”

“祭司、祭司大人,你究竟……做了什麽!”夜語初癱軟在地,急促地喘息著。

“我做了什麽……”冷無心依舊在笑,神態仿佛一個慈和的長輩,在這樣的情況下簡直讓人不寒而栗,“那可是多了。”

“一百三十八年前咒殺明氏老家主明洹;一百三十四年前軟禁重九煙;七十一年前,揭發重明若和慕緋玄的私情,逼迫重九煙親手將他打下無色臺;六十年前以寂然之毒出手暗害重九煙逼他假死出逃;四十七年前將夜酌宣逼入‘神葬之海’;二十年前以冷疏源獻祭凜煜劍,強迫她逆向修習‘幽冥譜’,以重明若和慕緋玄的行蹤向眠霄神使言栩逐交換了‘定魂咒’;十五年前在冷疏源身上種下了聯通冷淵沈命脈的‘血靈印’……差不多就這些吧。”冷無心漫不經心地說 。

夜語初驚駭地看著冷無心,她微微張著嘴,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口的樣子。冷無心垂目看著她,仿佛惋惜似的低嘆了一聲,然而手中的動作卻分毫不慢,手腕一沈就是一劍刺了下去。夜語初靠在結界上,雙目圓睜,眼睫微顫。

然而下一刻,一只手撕開結界,擋住了冷無心的劍。

那是一只極修長的手,骨節分明,白皙的手腕上扣著鑲了赤紅明珠的銀護腕。

“重寒!”這個名字從冷無心齒間擠出,攜著冰霜般森然的怒意,“又是你。”

“無心大祭司。”重寒含笑開口,“這個人,我要了。”

“你要?可以啊。”冷無心挑起眉梢,“拿你的命換!”

“看來是談不攏了。”重寒極無奈般低低嘆了一聲,“夜少主,勞煩你自己動一動,爬起來往淇燁閣去吧。”

“重寒,你……大祭司……”夜語初勉強起身,目光在重寒和冷無心之間徘徊。

“走,別在這兒礙事。”重寒冷冷道。

夜語初情知自己在這裏也是不受待見,加之重寒的修為不及冷無心,二人相鬥,他未必顧及得了自己,當下不再猶豫,轉身就往淇燁閣去。重寒站在結界的破口處,似笑非笑地看著冷無心,卻沒有拔劍。

“你想怎麽樣。”冷無心見他這般舉動,便知他已經知道自己此時的狀況,當下不加掩飾,面沈如水。

“大祭司現在可不是寒的對手,不若陪寒走一趟,如何?”重寒神態自若。

“帶路。”冷無心寒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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