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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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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液體砸落的聲音在死寂中響起,並不清亮,帶著滯澀的感覺。黏稠腥甜的氣味彌漫在四周,空氣極冷,吸進去一點兒都像是要凍結在身體裏。眼前一片漆黑,連周遭模糊的輪廓都沒有,冷疏源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就像是靈魂飄出了軀殼一樣,反常的輕松,連平日裏盤踞在胸臆間的痛楚和冰寒都消失了,恢覆意識的那一瞬間感覺到的,幾乎要把她的血脈都凍結的冷意也已無影無蹤,只有微微的麻,像極輕的風透入體內。

“既然醒了,就把眼睛睜開。”這時,她聽到了沒有起伏的聲音,聲音屬於那個人。

昏迷前發生的事情如潮水一般湧來,冷疏源的身體下意識地抽搐了一下,驟然就有難以忍受的疼痛沖上來,她猛地睜開眼睛,額頭上冷汗淋漓。

眼前因為痛楚陣陣發黑,什麽都看不清楚,刺目的冰白色和火焰的紅扭曲成光怪陸離的色塊,她深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又重新睜開。

入目的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巨大冰洞,月光從洞頂的縫隙裏照下來,刀鋒一樣的冰錐懸掛在洞頂,泛著尖銳的冷光,洞壁和洞底相當光滑,帶著水波一樣的紋路,高低錯落如浪潮起伏,在那一點火光的映照下轉折出奇異的幽藍色。她所在的地方是冰洞最高處的一個單獨的冰室,她的兄長坐在她對面三丈外鋪了淡金色猞利皮的軟榻上,手中執了一卷古書,卻不像是看進去的樣子,眼神空泛飄忽,身畔立著的青銅燈上一點赤色火光明滅,映在他面無表情的側臉上。

“哥哥。”冷疏源苦笑了一聲,她掙紮著開口,聲音微弱嘶啞,“你想殺我動手就好了,何必把我帶來這裏。”

她的身體貼著冰壁被懸掛在半空中,手腕和肩頭的傷早已沒了知覺。四條鐵鏈穿過血肉,兩條從身前沒入鎖死琵琶骨,兩條從身後沒入扣住鎖骨,全身的重量都壓在這些鐵鏈上,稍稍一動就鉆心似的疼。這冰洞中溫度極低滴水成冰,她衣上沾著斑駁的紅痕,顏色比常人的血液要更深一些,凝結住凍在衣襟上,她方才聽到的聲音不是水聲,而是這些似凝非凝的血碎裂了掉在地上的聲音。

哥哥還真是找了個好地方,這裏的環境對她體內“幽冥譜”的修為相當有利,靈力的純度幾乎達到了平日的兩倍以上,但她是逆向修習,對她來說極端的強大意味著的就是極端的虛弱,以她現在的狀況,稍有不慎就會血脈凝結五臟碎裂而亡。

“說說吧,那‘血靈印’究竟是怎麽回事。”

淩飛塵看著她,眼神中含著探究和戒備,目光下意識地避開了她身上的傷口,“別想著逃跑,你的確很強,但這四條鐵鏈是北海寒鐵所鑄,除非你想碎了那四根骨頭讓你自己一身修為盡廢,否則就不要輕舉妄動。”

冷疏源沒有說話,她擡起垂落的眼睛,默默凝視著淩飛塵。

“我說了,你就會信嗎?”她低聲問,目光執拗地落在他身上,眼裏有一絲飄忽的深意。

淩飛塵楞在那裏,他沒想過這個問題。來此之前,他只覺得從冷疏源那裏能知道答案,知道自己想要知道的真相,可他卻從來沒有想過,她說出的話,自己是否會相信。

應該……是不信的吧。事到如今,他怎麽可能還會相信她呢?

“你既然不信,又何必問。”冷疏源眼底的光芒黯淡下來,她合上雙目,冷淡地說。

“你應該知道祭司一脈的手段,縱使你不說,我也能知道我想知道的東西。”淩飛塵說,他擡起手,瑩白的光芒在指尖繚繞。

白衣的女子面無表情,似是混不在意的樣子,然而她袖中的手卻緊緊攥住,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佩劍。

“你在找這個?”淩飛塵註意到了她的動作,他一揚手,湛然如冰的凜煜劍從他織著雲芝花紋的白色廣袖中滑出,被他握在手裏。

“這把劍對你來說很重要吧?重要到可以為了它屠殺自己的親人。”淩飛塵厭惡地盯著自己手中的劍,驀地狠狠將劍砸在了地上。

“如果我說那些事情都是大祭司做的,你信嗎?”冷疏源睜開眼睛看著他,忽然開口,眼中似有悲哀。

如果我說當年種種是冷無心在暗中操控,如果我說掌控你生死的血靈印是他親手種下,你會相信我嗎?哥哥。

“你少在這裏胡亂攀汙!”淩飛塵像是聽到了極為可笑的話,他冷笑一聲,兩步跨到冷疏源面前,“大祭司為人清傲淡泊,一切以族人為先,豈會無緣無故地戕害同族!”

冷疏源默默地垂下了眼簾,她感覺周遭的寒意越發重了,一絲一絲刀鋒似的從骨頭縫裏鉆進去,攪動著她躁動的修為。

淩飛塵盯著冷疏源,他的眼神飽含著深重的失望和憤恨,見她沒有說下去的意思,他掐了一個訣,一掌拍在冷疏源身後的冰壁上。

早已布置好的陣法刻印瞬間亮了起來,銀網一般繁密地織成一片光幕,他指間連連結印,一時之間只能看到一片迷朦的虛影,他的手漸漸變的透明,晶瑩剔透,隱隱有赤色的血脈在透明的肌骨間流動。冷疏源的臉色終於變了,她竭力蜷縮著身子想要躲開淩飛塵的手,鐵鏈扯動傷口,白衣上的血痕越發濃重斑駁。

這是奪神陣!蒼夙大祭司一脈秘不外傳的禁術!可以在不損傷受陣者神志的前提下以陣主的心頭血為引洞悉受陣者的記憶!

她不可以讓哥哥知道!那樣的真相,他根本無法承受!

那雙透明的手向她逼近,剎那之間就落在了她的額頭上,妖嬈的紅色血珠從淩飛塵指尖滲出,化在她的血肉裏。這個剎那在冷疏源的眼裏是那樣漫長,如同死亡來臨之際最後的那一個須臾。那雙已經虛化的手一寸一寸沈入她的額頭,薄薄的白光漾開,她的額頭也漸漸變得透明。淩飛塵閉上眼睛,喃喃念誦著什麽,他足下踏著的奪神陣乍然放出刺目的流金光芒,那些光芒凝聚成細如毫發的絲線,絲絲縷縷地透入了冷疏源的七竅。她的掙紮越來越弱,終於停了下來,雙目之中神光渙散。

極北,無燼之崖,燼宮。

重寒自昏迷中醒來,他能感覺到自己身體裏異樣的虛弱,和冷無心一戰幾乎抽空了他的修為,險險就要損及根基,若非當時他們身處歸墟之地,傷勢恐怕還會再嚴重一些。

支著身子從床上坐起來,上身的傷口已經被妥善包紮好了,重寒從床邊的衣架上取了一件黑衣披上,起身往外走,行步之間胸口的繃帶若隱若現。

“主上!”恰在此時,寢居的門輕響一聲,暗紅勁裝的男子推門而入,看上去四十上下的年紀,眉頭微微疊起,見重寒醒來,他眼睛一亮,忙見禮道,“屬下執劍使江華,拜見主上。”

“起來吧。”重寒微微擡了擡手,神情自若,他從江華手裏端著的托盤上取了琉璃碗飲下碗中的湯藥,問了一句,“‘燼宮’這裏的情況如何?”

“回稟主上,自當年‘天譴’遭劫起,四方督劍使和十八暗使就一直在大陸各處尋找資質上佳的幼童加以培養,如今已頗有成效,雖不及當初‘天譴’鼎盛之時,但與淇燁閣千秋城也已有一爭之力,只等主上下令。”江華恭聲回稟。

“你做得不錯,等下傳密令給步臨珂和樓明月,讓他們探查‘千秋陰城’的入口所在。”重寒頷首,略微頓了頓,他又問,“我不在的這些日子,淇燁閣那邊怎麽樣?”

“淇燁閣四部中掌管資金內務的‘迦南’和掌管情報的‘璇璣’如今已在我們的掌控中,負責武學督導的‘重霄’裏也有我們的人,只有司掌暗殺的‘辰砂’暫時還未能滲透進去。眼下月護法夜語初不在閣內,聖尊易青霄閉關不出,西南兩位督劍使無人制衡,若是此時行動,定能一舉拿下淇燁閣!”江華的聲音含著按耐不住的激動。

重寒聽聞此言不動聲色地握住了攏在袖中的手,他不像江華那樣激動,甚至於神色還有些沈。

他想不通為什麽淇燁閣的大半力量會如此輕易地淪入他的手中,他將自己的屬下安排在淇燁閣中原本只是為了以防萬一,但冥冥之中卻似乎有一只手在推動這一切,使事態向著不受他控制的方向滑去。

會是誰呢?那個人這樣做的目的又是什麽呢?

按下心頭的不安和疑慮,他擺了擺手,示意江華退下。

淇燁閣和千秋城是“天譴”覆興最大的絆腳石,千秋城他雖不在意,卻容不得有人動了阿源的淇燁閣。江華是父親當年的得力下屬,一向以振興父親留下的天譴組織和尋找父親的下落為重。他的打算暫時不能讓江華知道,不然只會徒添事端。

“淇燁閣主修為之強‘天譴’之中也只有我能與之比肩,再加上聖尊易青霄、龍之九子和十二聖使,以及淇燁閣從未現世的暗中勢力,貿然行動討不了好,此事還得從長計議。”他臉上一片平靜,淡漠地開口。

“主上放心,此次行動一定能保萬無一失!”然而江華卻並未如重寒意料中那般退下,他的眼裏有著志在必得的固執決斷,“淇燁閣主已於半月前失蹤,至今下落不明,千秋城主也同時消失,如今千秋城淇燁閣已全面敵對,沒有人能阻止‘天譴’覆興!”

阿源她……失蹤了?這句話如同雷霆一般在重寒心中轟然響起,他怔怔看著江華,冷靜的眼底陡然出現一絲裂痕,滔天殺氣翻湧其中。

除了那個人,又有誰能帶得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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