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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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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珠的光芒將千秋城主殿照得如同白晝,白石長階擁起如淩雲端的高臺。白色的玉座端立高臺之上,玉座前掛著素白的輕紗。淩飛塵坐在玉座上,輕紗將他遮在裏面,影影綽綽的,只能隱約看到一個人影。他就那樣坐著,面前的文牒酒水半點未動,一雙眼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沾著血跡的手。

眼前一次又一次地閃過那個人的面容,蒼白染血,艷麗而又慘淡,沒有分毫幼時站在血泊中的那種冷酷妖嬈的樣子,每一寸身體都浸透著深深的疲憊。

她不是為了追求極致力量殺掉了幾乎所有的血親嗎?現在的她如此之強,也應該是得償所願了,可為什麽,她還會如此疲憊呢?

“在城主離開的這半月裏,白道的人沒有明顯的動作,不過淇燁閣倒是忽然又開始在江湖上活動,最近有傳言說‘明光劍’淇燁閣主重出江湖,也不知是真是假。”

“另外就是風尊使前幾天帶著‘風羽’的十二個人去尋他師兄,卻受了重傷回來,那十二個人全軍覆沒每一個能活命的,風尊使如今正在閉關療傷。雖然尊使的地位尊貴,‘風羽’又是他的直屬,但擅自調動城中下屬解決私人問題還造成如此之大的損失,也嚴重違反了我千秋城戒律。這件事如何處置,還請城主示下。”

千秋城副城主夏子安在長階下向淩飛塵稟報著這幾日需要處理的事情,樁樁件件都是不容草率處理的大事,可淩飛塵卻是好半天都沒有反應。無奈之下,夏子安不顧僭越,走上長階,站在了紗簾前。

“城主?城主!”連叫了幾聲都沒有回應,夏子安皺了皺眉,撩開紗幔走了進去。

“是子安啊,有什麽事嗎?”直到夏子安走到面前淩飛塵才發覺有人過來,他擡頭去看夏子安,眼裏有一種大夢初醒的茫然。

“城主,屬下方才稟報的事務,城主可有聽到?”夏子安問。

“抱歉……”淩飛塵看著他,眼神空茫。

“罷了,屬下再給您匯報一次。”察覺出他明顯的反常,夏子安沒有再繼續糾纏剛才的事情,“這幾日的大事,一是風尊使尋其師兄,重傷而回,‘風羽’十二人喪命,還請城主處置。”

“傾璃對他師兄的感情你又不是不知道,畢竟是從小相依為命被那人照顧著長大的,他這樣也是難免。至於死去的弟子……多多撫恤,好生安撫吧。”淩飛塵揉了揉眉心,無奈地說。

“還有第二件,就是近期淇燁閣活動頻繁,有傳言說他們的閣主出了淇燁閣在江湖上行走,如今行蹤未明。敢問可需要屬下派人查證?”夏子安又道。

“淇燁閣主……”聽到冷疏源的消息,淩飛塵又是一陣恍惚,他擱在案上的手下意識地收緊,手指深深嵌入玉案中,碎玉把那雙手割得鮮血淋漓。

“城主!”夏子安急忙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舉動。

“子安。”千秋城主推開夏子安的手,他微微低著頭,看不出情緒,“不必查證了,那個人……應該正往千秋城這個方向來。”

“城主這消息可來的準確?”夏子安有些不信,“淇燁閣和我千秋城素無交情,而且又分別統領黑白兩道,淇燁閣主為何會跑到我們這裏?”

“消息必然是準確的。”淩飛塵整個人都陷在玉座中,臉色著實勉強,“我回來時,曾和淇燁閣主交手。她帶了淇燁閣的‘聖君’和‘十四聖使’正往東海而來。”

“既然如此,那屬下就先下去準備了。”夏子安退回長階下,俯身一禮,得了淩飛塵的允許就向殿外走去,走了兩步,他忽然聽到淩飛塵在身後喚他。

“子安。”

“阿淩?”發覺了他的反常,夏子安想了想,他回過頭,叫了他的名字。

“她回來了。”千秋城主在紗幔後站起來,夜明珠的光芒照得他的身形飄忽不定,像一抹幽魂,“子安,阿源回來了。”

這句話一出口,淩飛塵頹然坐回了玉座,無形的氣勢驟然爆發,瞬間撕裂了面前的紗幔,雪白的輕紗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在墜雪一樣的殘紗後,淩飛塵微微張著嘴,臉上一片蒼白。他的眼睛裏如同有一汪見不到底的寒水,沈沈地壓著,沒有任何溫度。

“她來找我了!她來找我了……”淩飛塵喃喃。

“如此,不好嗎?”夏子安的臉上忽然帶了笑意,他轉身向淩飛塵走去,步上長階,倚著玉案看他,“你不是,一直想殺了她嗎?”

說這句話的時候,夏子安的眼梢微微挑起,眼神晦暗不明。

“可是我……”淩飛塵沒有註意到夏子安的異樣,他想說是,可話到了嘴邊卻變了內容,“子安,出動‘影行’劫殺聖君重寒,‘十四聖使’。”

“屬下遵命。”夏子安又退回了長階下,單膝跪地,“那淇燁閣主呢?”

“至於淇燁閣主……”淩飛塵的神色依舊恍惚,“帶她……來見我。她的事情,我要親自處理。”

“屬下告退。”淩飛塵這命令明顯不妥,可夏子安卻沒說什麽,只是躬身一禮,退了下去。在退到主殿外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淩飛塵一眼,眼神有些悲傷。

阿淩,你遠避滄溟大陸,生生死死這麽些年過去了,胸膛裏的那顆心,卻還沒有硬起來。

這樣的你,可有直面命運和真相的勇氣?

你是會在命運的洪流中溺斃,還是掙紮著逆流而上,重新回到一切悲劇開始的那個夜晚?

靜靜註視著夏子安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閉合的殿門外,淩飛塵站了起來。隨著他的動作,只聽鏗鏘一聲刀鳴,雪白的彎刀從鞘中彈出,被他握在手上。他足尖一點掠下了高臺,接著刀鋒便是一橫,無跡可尋的刀光如煙花盛放,美得驚人。斷月彎刀在他的手裏近乎於癲狂地揮舞著,大殿中重重紗幔碎裂,如蝶紛飛。

忽然,淩飛塵手中的刀停了。

一個霜白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面前,白發披垂至腳踝,一張臉隱在陰影中,看不清楚。那把雪白的斷月彎刀定定停在他咽喉處,像一抔新雪。

“祭司大人!”片刻過後,淩飛塵棄了刀,躬身一禮。

“淵沈。”那人一笑,“好久不見。”

“祭司大人今天怎有空來我這千秋城?”

冷無心沒說話,他微皺著眉看著面前依稀可以找到當年模樣的青年男子,沈重地嘆了口氣。

“你見到她了,對嗎。”

此話一出,淩飛塵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您說的她……是誰?”在死一般的寂靜中,淩飛塵看著冷無心,一字一字地問。

“源主她已經離開淇燁閣,正往東海千秋城方向而來。”冷無心的臉上帶著笑,那種笑在明滅的光影中透著說不出地詭異之感,“而前些天我得到消息,淵沈你曾離開千秋城,往西面去過一次。”

“是,我見過她了。”淩飛塵說,那一刻他的雙眼裏迷茫盡褪,迸出蝕骨的寒意。而在冷無心的眼裏,他微微顫抖著的背影,竟和十年前自己告訴他冷疏源是為了追求極致力量把她自己獻祭給了征伐之劍時的樣子一模一樣。

“淵沈,事情都過去了。”揮去心頭陰霾的思緒,冷無心拍了拍他緊握的手,輕聲說,“別再掛懷了。”

“無心大祭司,你覺得,我能不掛懷嗎?”淩飛塵一字一次地咬牙問。

“她是我的妹妹,可她手上……她手上全是我家人的血!”淩飛塵依舊背對著冷無心,他仰起頭看著大殿頂上灑下來的珠光,笑得淒然,“無心大祭司,淵沈這一身的修為本事全是您教給我的,您於淵沈如師如父,可是您告訴我,我能忘嗎?”

“若是連我也忘了,爹娘,阿弦……他們所有人的死,還有意義嗎?”

“我怎麽能忘?怎麽……敢忘?”

“我怎麽能放過她!”

這一連串的詰問耗盡了淩飛塵的心力,他彎下身,用手撐著大殿裏的柱子,似乎隨時都可能會倒下。

冷無心張了張嘴,卻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一樣說不出話來,他看著淩飛塵孤寒的身影,驀地顫栗了一下。

當年他告訴淵沈那個所謂的“真相”,是不是……真的做錯了?可是這不正是他想見到的嗎?這些年來他一直有意無意地誘導冷淵沈對當年舊事的仇恨,讓他在血海裏越陷越深,不就是想讓他們兄妹二人勢同水火,不可調和嗎?既然他已得償所願,卻為何還會感到如此的疲憊呢?

“我……我先走了。”良久之後,冷無心說,神情有些狼狽。

這個孩子是如此的信任他……這麽多年來,他一直都如此的信任他!

可是他呢?他又做了什麽?他又對得起誰?

言罷就走出了大殿,冷無心站在冰冷的月光下,忽然覺得眼角有些濕潤。

阿音,你在看著我對嗎?我是不是……讓你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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