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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路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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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風雲不掩辰星燁,紅塵一夢醉千秋。’這句話呀,說的就是當今大陸上最厲害的兩個門派,白道的‘千秋城’和黑道的‘淇燁閣’。”說書的老者啪的一敲撫尺,老神在在地搖著扇子,看著底下的一群人。

“賣什麽關子?還不快說?”一些個粗豪的漢子已經按耐不住了,劈劈啪啪地把銅錢扔了過去。

老者慢條斯理地抿了口茶,看著眾人交上來的銅錢,終於開口說。

“江湖上傳說,那‘千秋城主’乃是一個翩翩佳公子,誰也不知道他的年齡,只知道他一手斷月彎刀使得飛快,出手時偏偏又沒有殺氣,見過他出手的人都說,‘雪練’淩飛塵的刀,不是殺戮,而是救贖。記得當年他替千秋城奪下正道第一的位置時,白衣翩然,刀如雪鑄,轉瞬之間掠下前代武林之主的白玉冠帶,眉目含笑,淺淺作揖。那一句‘承讓’從他嘴角流出,不知道傾倒了多少巾幗俠女啊!”

“那‘淇燁閣主’呢?”眾人連連追問。

“‘淇燁閣主’啊……”老者嘆了口氣,“這個人,江湖上還真沒多少人知道她的底細。有人說她容貌極美,是天下少有的絕代美人,也有人說她貌醜無顏,是個人見人厭的妖女羅剎。”

“等等,你是說淇燁閣的主人,是個女子?”

“不錯!”說書先生撫了撫長須,“那‘明光劍’可是個了不起的女娃娃呢。”

“江湖上沒有人了解‘淇燁閣主’,無人知其年方幾何,芳姓美名,也無人知其樣貌。淇燁閣乃是她當初一手創建的,閣內高手如雲,可真正頂尖的力量,除了那位‘聖君’和‘雲護法’之外,卻再沒有一個是江湖上成名的一流高手。淇燁閣中人行事向來雷厲風行,雖極少行走江湖,但一旦出手,便必是雷霆萬鈞之勢!想當年邪道‘天譴’組織一夜覆滅,震驚天下。然而卻沒有任何人察覺了淇燁閣的動向,等他們知道時,一切都結束了……”

酒樓中的一群人聚精會神地聽著評書,坐在窗邊的白衣公子飲下了最後一杯酒,抓起身旁的彎刀向外走去,燭火投下的陰影讓他的神情頗顯陰晴不定。

時間差不多了,那個人也該來了。

他要除掉那個人,把滄溟大陸握在手心裏。因為他在找一個故人,因為……有些事情,他必須阻止,為了這些,他可以不惜一切。

你本沒有錯,但你必須死,因為你擋了我的路。

“你受傷了?”重寒靠在車壁上,嘴角猶自掛著一抹溫潤淺笑,然而眼裏卻沒有笑意,他看著冷疏源,忽然開口問。雖說是詢問,但語氣卻極為肯定。

這是他從出發開始的五日之內,與冷疏源說的第一句話。

“是。”冷疏源低垂著眼睫,漠然說。

“誰幹的?”他追問,手松開劍柄扣住了她的脈門——

不錯,她的靈力依舊沒有完全恢覆,以她的修為,若非是傷勢影響,他實在想不出又什麽理由會這樣。

冷疏源沒有躲開,她的身體僵硬了一下,然後緩緩放松,靠在軟榻上。

“你不必多問。”

“阿源。”重寒嘆了口氣,他松開了手,坐到她面前,“告訴我。”

“你不識得那人,又何必問。”冷疏源凝視著自己的雙手,語氣多了一絲煩躁和拒絕。

見冷疏源鐵了心不說,重寒也沒再追問,他的手扣住了她冰涼的手指,透過虎口把靈力送到她體內。在冷疏源看不見的地方,他的眼簾略微垂落,一點陰郁的冷意藏在目光深處。

溫熱的靈力淌入體內的瞬間,冷疏源下意識地掙紮,可她很快發現自己竟完全奈何不了面前的這人——

他們二人本就在伯仲之間,當年若非他已無心再戰,自己非但在棋盤上贏不過他,極有可能也無法通過武力將之強行收覆。如今她身體本源受創,又兼體內的‘血靈印’被強行催動撼動了血脈,如何能是他的對手?

這樣也好,這樣……也好。起碼在她死後,他一個人也能保護好自己。

“不必為我折損你的修為。”她的聲音很淡。

“你是我效忠的人。”重寒微笑,眼神卻凜冽,“你絕不可以死在我的前面。”

這句話說完,冷疏源沈默了下去,她閉上眼睛,強壓下眼底一閃即逝的柔軟。

就在此時,莫名的冷意從馬車外猝然襲來!

刀兵的聲音在電光石火之際響起,十四聖使陣勢不亂,飛快地圍攏在馬車四周,將他們二人護住。

與此同時,車內的冷疏源猛地睜開眼睛,她和重寒對視一眼,殺機在靜默中無聲凝聚。

這種力量……這不是滄溟大陸的人!是“遺失之地”來的嗎?會是誰?

“我去。”重寒壓低了聲音。

冷疏源微微搖了搖頭,她按住重寒,拿過軟榻邊緋紅色的琉璃面具戴在臉上,走了出去,露在外面的下巴素白如新雪。

來人身份未明,重寒絕不能在他們面前露面,一旦他真正的身份暴露,她多年籌謀就全白費了!

“淇燁閣主?”外面同時與十四聖使對峙的敵人竟僅得一人,那人白衣黑發,白玉面具在月光下顯出生鐵一般冷硬的質感。

“閣下何人?”冷疏源漠然地掃了他一眼,輕飄飄地問。

那人沒有回答,銀白色的彎刀無聲地從鞘內滑出,隨著他突然飄忽起來的身形刺向淇燁閣主。

冷疏源的身體不受力似的擦著他的刀尖飛退,轉瞬已退到了百丈開外。十四聖使一見不好,當即就要趕去援助,冷疏源擡起手打了個手勢,制止了他們的動作。下一瞬間,清冷的聲音同時在他們腦海中響起。

“保護聖君,不可妄動!”

“淇燁閣主倒是狂妄得很。”在她做這一切的時候,對面的人冷冷地看著她,語帶嘲諷,他的刀風淩厲了起來,讓重傷之下的她有些窒息。

這人修為不弱,不能在這裏和他纏鬥下去!

心念電轉,冷疏源腳下一錯,單薄的身影突然一閃,飛快地向遠處的山峰掠去,身形時而飄忽時而明晰,存心不讓那人落下的樣子。似乎沒有料到滄溟大陸有人能如此輕易地避開這一擊,見此情景,來人的身形微微一頓,眼神更冷了幾分,縱身跟了上去,手中的彎刀折出一抹雪亮的光。

行到山林深處,冷疏源終於停了下來。

孤峭單薄的背影站在月光下,莫名地讓男子覺得熟悉,他謹慎地走上前,在心中暗暗思量著,不知怎的,竟有些不想靠近。

剎那間,面前的白衣女子霍然轉身,曼妙的劍光淩空劃過,天際月影為之一暗。那劍極利,無聲無息地直刺男子的面具,漫天星輝月華似乎凝在了這把劍上,那樣的冷,仿佛冰霜鑄成。然而男子卻似被攝去了心神,呆立在那裏一動不動,一雙眼裏的光激烈地變換著,死死盯著直迫眉睫的劍光。那是仇恨,驚異,以及恐懼!

“哢——”白玉面具應聲碎裂,露出一張微帶蒼白的臉。在看到那張面容的一剎,冷疏源如遭雷擊,駭然倒退了數步。

“哥哥……”支離破碎的聲音從她唇齒間溢出,她強行壓抑著自己的顫抖,鮮血從指縫間淅淅瀝瀝地流下來。

可怕的沈默在周遭漫延,冷疏源定定凝視著面前依稀熟悉的眉眼,緩緩地摘下了臉上緋紅的面具。

那一刻有月影殘光驟然從濃濃雲霭間漏下,劃破陰影墜入二人模糊的眉間,恍若驚電謫落九天。兩雙眼睛在無邊沈寂中對視,帶著依稀的無措和震驚,如同本已背離的星辰在宿命盡頭猝然相逢。

“原來你就是‘淇曄閣主’。”男子垂眸看向地上被劍光劈成兩半的白玉面具,神色有著些微的茫然。

冷疏源張了張嘴,沒說出什麽話來,她看著男子頸間陳年的猙獰疤痕,臉色迅速蒼白了下去。

“命運真是個有意思的東西,對嗎,我的妹妹?”冷淵沈擡起了頭,微微地笑了一剎,一股子冷意在這樣涼薄的笑中掠上眼角,如冰淩凝聚。

白衣的女子靜靜立在朦朧的月下,她手中握著劍,沈黑的瞳子裏依稀帶著戾氣,恍惚便如十餘年前的那個夜晚,還是個孩子的她站在血泊和火焰中,身後是漫天飛雪飄散如羽,瀲灩清華縈在她眉目間,墨色的眼中是未散的殺意,宛如緋月的光芒在劍刃上流淌,冷洌而妖嬈。

“哥哥。”在他的目光中,冷疏源沈沈開口,眼神悲傷。

“閉嘴。”冷淵沈漠然地說,“我只有一個妹妹,她叫冷弦凝,她十八年前就死了。”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然後一字一頓地道——

“死在你的手裏。”

“你怎麽還不死呢?”冷淵沈厭惡地看著她。

“還不到我該死的時候,我自然不能死。”悲傷只是瞬息間的驚鴻一瞥,冷疏源的瞳孔重新變得沈寂,一如往昔。

“怎麽,難道源主覺得自己還不該死嗎?”冷淵沈的眉間湧上一抹黑氣,諷刺地說。

“使命未盡,自然還不該死。”冷疏源的語氣無波無瀾,“淩城主若不殺本座,那本座就走了。”

“你……還想走?”冷淵沈,或者說是淩飛塵不可思議似的楞了一下,忽然笑了,他的手輕輕撫過彎刀雪亮的刃,“你身上有傷,斷不是我的對手,你以為,你走的了?”

“那淩城主就動手吧。”冷疏源轉過身,全身上下沒有任何防備,眼睫卻在顫抖。

這句話點燃了淩飛塵的怒意,他眼神一厲,幾乎說想也不想地橫刀出手,刀光如匹練縱橫,深深嵌入冷疏源的身體。她搖晃了一下,沒有轉身,更沒有反抗。刀光後是淩飛塵難以置信的眼神,他死盯著那柄沒入女子身體的刀,濃重的血色在雪白的衣料上暈開,頓覺腦中一片空白。

“淩……咳咳、淩城主可盡興了?”冷疏源語氣平靜,她強撐著自己的身體,不讓自己力竭倒下。

看著她渾身是血的狼狽樣子,淩飛塵一瞬間再也找不到報覆的快意。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猛然抽刀而走,轉眼消失在山林深處。

利刃離開了身體,猙獰的創口中迅速有血流了出來,轉眼就把她的衣擺染得血紅。感覺到淩飛塵離開,冷疏源再也沒有力氣支撐下去,她眼前一黑,跪倒在地上。看著自己手上的劍,冷疏源的眼中猛然蒙上一層陰霾,她定定地看著凜煜劍,半晌低低慘笑了一聲。

哥哥他,其實到底是不想她死的,如若不然,只這一刀,就該要了她的命了。

可是……究竟有什麽好猶豫的?當年的事情,難道不是你親眼看到的嗎?

為什麽……不殺了我?

眼前漸漸變得一片昏黑,冷疏源只覺身心俱疲,終於再也不想堅持下去,放任自己陷入了昏迷。

睡過去的話……是不是就可以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了?

如果真的能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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