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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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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主,月奉命前來,恭請閣主示下。”單膝跪於燼玥樓前,身著月白素衣的女子微微低頭,輕聲進言。

“進來吧。”裏面的聲音清淡而疲憊。

在這個聲音響起的瞬間,籠罩了整個燼玥樓的靈力結界驟然一動,瞬間全部打開。

“屬下遵命。”女子站起身應了一句,無聲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燼玥樓裏原本飄渺如雲的重重紗幔似是被無形的劍氣割裂,亂七八糟地鋪了一地。在殘存的幔帳深處,白衣的女子歪倒在軟榻上,雙眼緊閉,蒼白的臉上木無表情。紫青色的血沾在她素白的衣襟上,說不出的狼狽。

“初兒。”感覺到她向自己走來,冷疏源用凍得青白的手做了一個止步的手勢,“別過來,我寒毒未退,莫傷了你。”

感覺到她明顯的戒備和拒絕意味,夜語初的腳步停滯了片刻,然後繼續向著她走去,步履堅決。

“你啊……”白衣女子輕嘆。

默默地行至冷疏源身前,夜語初彎下身,淡藍色的衣袖拂過她的臉頰,擦去了那張臉上異色的鮮血。

冷疏源僵直著躺在榻上沒有動,素白的肌膚從撕裂的衣襟處暴露在空氣裏,更顯得流血的傷口猙獰刺目。夜語初嘆了口氣,取出袖中提前備好的傷藥和白絹,開始替她處理傷口。

“源主,是不是……大祭司來過了?”做完了這一切,夜語初攏上了冷疏源的衣襟,小心翼翼地問。

“你叫我什麽?”一直閉著眼睛的女子在這一句話下霍然睜眼,沈黑的眸子裏閃動著妖嬈的冷光。

殺氣在靜默中凝聚。

“源主,不管你承認與否,你都是‘滄夙’的族長。”夜語初低下頭,遮住眼裏憐憫的神色——

這一切,從十八年前就已經註定。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驀然,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夜語初這才驚覺面前已沒有了那白衣女子的蹤跡,冷疏源站在她身後,看似纖細柔弱的手竟如鐵鉗一般有力,死死鉗住她的咽喉,“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

寒意從那只手接觸著的肌膚上傳過來,夜語初感覺自己如置身於極北寒川之下,全身的血液都在這樣的寒意下凝固。她似乎能感覺到冷疏源的目光,冷定如刀鋒,帶著森寒的殺意。

“你可以效忠於他。”身後的聲音含了冷冷的嘲諷,還有些自暴自棄地疲倦,“反正我也活不了多長時間。”

“您……您會活下來的。”窒息的痛苦讓夜語初的聲音變得微弱,然而她卻沒有掙紮,只是強忍著說完了這句話。

“呵……”冷疏源意味不明地冷笑,她把手中的女子扔到軟榻上,無所謂一般冷哼了一聲,“死了更好,我受夠了,早就不想活了。”

這樣的一句話讓夜語初有些錯愕,她爬起來去看冷疏源,在那一瞬間,她看到冷疏源的眼神漠漠的,空茫的眼中如同下著一場永遠都不會停的雪。

為什麽,會如此孤獨呢?

“跟我來。”沒有給她思慮的時間,冷疏源在頃刻間斂下了情緒,淡淡地吩咐。

她走到燼玥樓最西頭,伸手撫上了光潔如鏡的墻壁。瑩瑩光暈在她指尖暈開,浮凸雕鑿的大片雲紋鳳凰圖騰出現在光影後面,她並指一點,凜煜劍跳出劍鞘,迷藍的劍光瞬息騰起,沒入了鳳凰半闔著的眼中。

顯然在散功之後動用靈力實在有些勉強,做完這一切,冷疏源踉蹌著後腿了兩步,頹然靠在立柱上。

“源主……”夜語初的臉色略微沈了沈,她走上去攙住冷疏源,“您現在不能……”

“閉嘴!”冷疏源一把將她甩開,雙手變幻如飛,不過剎那之間就結出了十數個印訣,鳳凰圖騰在夜語初的視線中緩緩居中裂開,露出掩在後面的,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幽深甬道。

僅剩的靈力徹底耗盡,冷疏源悶哼了一聲,咽喉中腥甜的血氣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她狠狠皺了皺眉,扶著墻壁走了進去。夜語初看著冷疏源漸漸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有些躊躇地站在門邊。

“進來。”見她遲疑,冷疏源低斥了一句。

夜語初聞言斂下神色,順從地跟了進去。

那條甬道竟是出乎她意料的長,足足走了半個時辰都沒有到頭。甬道頂上每走幾步就嵌著一顆明珠,柔和的珠光照亮了甬道,隱隱約約可以看到四壁上綿延的雲紋。冷疏源就走在她身前幾步處,單薄的身體劍一樣挺得筆直。

“到了。”一片寂靜中,她忽然開口。

那個聲音似乎有著某種扭曲時空的力量,讓夜語初瞬間如同置身雲霧,茫然難辨身處何處,待她醒過神來,甬道裏看似已盡的死路上竟有一道憑空出現的石門轟然洞開,冷疏源站在門後,眼底仿佛交織著莫名的悲傷。

石門後是一間十餘丈高的暗室,白玉鋪地明珠為燈琉璃作頂,華美如人間仙境。暗室的正中是一處淺池,通體由幽藍的寒冰砌成,浮雕著繁覆的鳳凰圖騰。池中央矗立著一座不大的亭子,隱約似乎有什麽東西放在其中,看不真切。

夜語初跟著冷疏源走到水池邊,她驚奇地發現池中之水竟然是奇異的淡紅色,隱隱還纏繞著一絲暗藍,不細看根本不會發現,這樣的水,就像是……

想到這裏,她不由自主地回頭看了一眼冷疏源。

“那裏面有我的血。”仿佛知道夜語初在想什麽,冷疏源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近乎於嘲諷的笑。

夜語初的眼裏寫滿了震驚。

“帶我過去。”不等夜語初開口追問,冷疏源劈手一指池中的亭子,開口。

心知就算是問了冷疏源也不會回答她什麽,夜語初默默按下心頭的疑慮。她攬過冷疏源,足尖連連急點,飛掠而過。

到了近前,夜語初才發現原來亭邊還有一層結界。

冷疏源擡手一劍抹過手腕,血瘋了一般湧出來,塗在結界上,溶出一個可供一人出入的缺口。沒給夜語初發問的機會,冷疏源一把拽住她,把她扯進了結界。

亭內是一個奇異的法陣,雪白的玉石上雕刻著丈餘長寬的紋路,八道星芒延伸出去,恰好占滿了整座亭子。鮮血在星芒印中緩慢地流動著,升騰出淺紅的血霧,形成了一個龐大的循環,簇擁著中間的冰館。

看著面前的一切,冷疏源臉上的悲意愈盛,她無聲地走上去,停滯了半晌,忽然一把推開了冰館!

夜語初猛然倒退了一步——

棺中是一個顏色如生的少女,雪白的古袍裹在身上,威儀燁然,金線繡成的鳳凰環繞在她周身,墨黑的長發不綰不束,直直披散下去,垂至雙膝。然而這還不是讓她震驚的東西。真正讓她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那棺中女子的容貌。那般清麗而且熟悉的眉眼,竟和她身旁的白衣女子足有四五分相似,只是她的容顏多了一絲清逸稚氣,而冷疏源則添了一分血浸出的凜然艷色。

“你可知,我身為‘滄夙’的族長,為何從未穿著過繡著鳳凰圖騰的衣裳?”窒息一般的寂靜中,冷疏源驀然開口道,她停頓了一下,不等夜語初回答,自顧自地說,“因為這個位置本來就該是阿姐的,我害她丟了性命,又如何配穿上那一襲鳳凰衣?”

“阿凝……”夜語初沒有聽到冷疏源說了些什麽,她一個箭步跨上前,雙手按住棺沿,失了神志般低聲喃喃。在她的身上,潑天殺氣暴漲了起來,如洪流直迫冷疏源而去。

“夜語初,我知道你很想殺我。”然而冷疏源卻絲毫沒有畏懼緊張的樣子,甚至於她連看都沒有看夜語初一眼,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與她自己無關的事情,“畢竟,是我親手殺了你的摯友冷弦凝。”

“不過……你又有什麽資格恨我呢?”冷疏源負手站在亭邊,背影單薄得像一抹霧意,忽然她回身走近夜語初,在她耳邊低語,聲音很輕,帶著刻毒的笑意,“我是殺害她的兇手,而你和冷無心……不,應該說是你們夜氏、重氏、明氏的所有人,還有整個‘蒼夙’全部都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如果不是你們對焚天之劫袖手旁觀致使九煙大祭司無端橫死,重氏一族嫡系盡覆,創生之劍不知所蹤,又何至於此!”

如果不是因為這樣……如果不是因為迫不得已,她又如何想落到如今這般——手染鮮血萬劫不覆的境地!

聽到冷疏源所說,夜語初先是臉色大變,可隨後卻又緩和了下來。顧不得接冷疏源的話,夜語初強作鎮定地反問,她臉上一片蒼白,目光飄忽著躲閃冷疏源的視線:“她不是……已經死了嗎?”

“為什麽……她會在這裏?”

“你可知我為何在這極西之地,千丈孤峰上建淇燁閣?”冷疏源沒有回答夜語初的問題,她靜靜地凝視著棺中沈睡著的少女,目光褪去了陰鷙,一點一點溫柔起來,“據上古典籍所記載,落日之處,西海之外,‘天極’之上,有澤名‘滄浪’。其間無日無月,無白無夜,鳥獸無蹤,生靈絕跡,然古之神靈於滄浪之盡建異城一座,似虛還實,如真如幻,以‘冥’命之。為彼岸魂靈之樂土,故又名‘彼岸之城’。”

“源主,您的意思是……”夜語初難以置信地低聲問。

“當年大變之後,我動用天譴秘術強行為阿姐接續生機,可終究是晚了一步,”冷疏源的神色平靜了下來,悲喜莫測,“我救了她的軀體,卻沒能留住她的靈魂,只保住了一道命魂。”

“不過你應該也知道,肉身未滅之魂不能轉世,我思來想去,她能去的地方,這世上也只有那一處。我從當年的事情發生後就開始逆向修習族中禁典‘幽冥譜’,一旦踏入幽冥城修為必損,十不存一。而現在我這一身的寒毒全靠靈力強行壓制,親身前往與找死無異。我雖然已生無可戀,但到底還有未盡之事尚須完成,所以……”

說到這裏,她停頓了一下,語氣沈凝。

“我希望你能替我把她找回來。”

“不管她想怎麽樣……我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給她,只要她能回來……”

最後的這句話冷疏源說得極輕,幾不可聞。那樣近乎於哀求的話語,讓夜語初幾乎無法相信,面前的這個人,是那強勢驕傲到不容反駁的族主。

可是這樣的話,這樣深重的痛苦和眷戀,卻又仿佛與那個沈睡在記憶深處的孩子重合,此間種種,一如當年。

說完這番話,冷疏源轉過身去,背對著夜語初。夜語初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纖細消瘦的身影劇烈地顫抖著,仿佛在無聲地慟哭。

然而她沒有。

夜語初知道她沒有。

因為自從十八年前的那一天開始,她就再也沒有見過冷疏源流淚。

靜默地註視著冷疏源,夜語初緩緩跪倒下去,右手以握劍的姿勢擊在左肩上,以族中最隆重的禮節,向這個她一直以來懷著覆雜情感的女子行禮。

“屬下必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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