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顧妍早早起床梳妝打扮。

磨蹭了兩小時, 葉涵電話催了三遍, 她終於氣喘籲籲跑到巷口。

“這樣可以嗎？”顧妍擡頭詢問, 眼神如春水般清湛。

葉涵垂眉打量人。

小姑娘一雙平底鞋，淺藍色連衣裙，秀發挽成丸子頭, 素面朝天，看上去比平常樸素很多。

衣著簡單，反倒更襯出她清麗美艷。

“可以。”他淡淡答，想笑, 不明白她早起折騰什麽。

顧妍輕輕呼氣。

幾個禮拜前，葉涵就提過葉景老先生的生日。顧妍認真忖量了, 想著去做套旗袍, 配合長輩的眼光。

後來太忙忘了。

“這個可以嗎？”顧妍打開手上的錦盒, 抿著唇, 杏眸寫滿期待。

一個硯臺，以前奶奶不舍得用，一直壓箱底, 巴掌大小, 上面細致地雕刻了一幅仕女圖, 古色古香，又典雅大方。

禮物，她也忘記準備了。昨晚分開後，她回到家，裏裏外外搜了個遍, 勉勉強強找到這個能和老先生氣質聯系起來的東西。

“放輕松。”葉涵側身，幫她系好安全帶，聞著她發香，落下輕輕一吻。

小姑娘漂亮又懂事，他有信心，老爺子見了，很難不喜歡。

手機響起。

葉涵漫不經心接起。

“葉老先生定的準孫媳找到了，要不要盡快安排見面？”範琳達平靜無瀾的聲音。

葉涵眼底的淺笑凝了凝。

“過幾天吧。”他看了看顧妍，放下電話。

“誰啊？”顧妍被他剛剛那一眼弄得心神不安，紅唇微張，警惕地盯著人。

“琳達。”

“什麽事啊？”顧妍好奇地追問。

“人在你旁邊，葉太太還要查崗？”葉涵微微挑眉。

顧妍恨恨別開臉。

“工作的事。”葉涵眼角微彎，偏頭吻了吻小姑娘的臉頰。

這個時候，他不想節外生枝，先見了面，老爺子接受顧妍為先。

車子緩緩駛出濱海路擁堵的裏弄，一路飛馳經過現代化的市中心，最後駛入一片郁郁蔥蔥的古典住宅區。

這片住宅坐落在市中心，卻又很出奇地靜謐，到處都詩意盎然，宛若和幾裏外的喧囂都市全然隔絕。

車子停在一座典雅內斂的中式府邸前。

顧妍不自覺地攥了攥手。

她從來就不是怕事怯生的人，在乎他，才在乎他家人的態度罷了，也不是非要葉家人喜歡她，只是希望一切順順利利。

葉涵先下車，繞到副駕駛一側，開了門牽她下來。

越近門口，顧妍腳步放得越慢。

“妍妍。”葉涵溫聲喊她。

“嗯？”她恍惚應。

“除了老爺子，其他人都不重要。”葉涵輕輕撥了撥她額前碎發，動作很溫柔，說話的語氣卻很冷。

顧妍心頭打鼓。

其他人，指的應該就是他爸爸葉新，還有葉太太馮蔓了。可她是小輩，第一次上門就不理不睬，好嗎？

“走吧。”葉涵牽著她，步履淡然。

入門是前院，亭臺流水，錯落有致。顧妍無暇欣賞風景，輕輕深呼吸，掌心泛了層汗。

繞過走廊，剛準備走進客廳，謹心笑著迎上前，熟絡地寒暄，“少奶奶來了。”

“好久不見，謹心。”顧妍莞爾，有人說話，心情平緩了些許。

“老太爺最近起得越來越晚，可能要稍稍等一會。”謹心周到地接過顧妍手中的禮物，幫忙拿進屋。

知道謹心是老爺子派去監視葉涵的人，顧妍心底有疙瘩，搬家之後，沒讓謹心隨他們同住。謹心似乎沒放心上，待人處事，一如既往。

“知道了，你去忙吧。”葉涵淡淡吩咐，帶著顧妍先到廳裏坐。

客廳很寬敞，中間立了一面鏤空的紅木展櫃，做為玄關自然地把廳隔成內外兩半，屋裏陳設古典高雅，各色的珍貴古玩做為點綴，氣派又有底蘊。

廳裏沒人，顧妍隨葉涵坐下。很快，她漸漸熟悉環境了，初來乍到的不適感也悄然消失，淡然自若地品起茶。

好歹見識過不少大場面，這點心理素質顧妍還是有。

“小涵回來了。”

溫柔帶笑的女音，隱約透著些許討好的味道。

顧妍擡眸循聲，馮蔓從玄關進來，身穿剪裁服帖的Dior裸粉色連衣裙，發型和妝容一絲不茍，看上去精致又年輕。

葉涵俊臉冷冽，閑適舒展坐著，小口啜茶。

馮蔓似乎很習慣，訕訕笑，坐到小兩口側面，看著顧妍，笑容如春風，“小顧也來了。”

顧妍礙於禮儀點點頭。

馮蔓悄悄觀察顧妍，暗暗有些泛酸。她第一次進葉家的門時，可是恨不得把全副身家都掛身上，穿金戴銀，怕葉家看低。

這小姑娘，穿得樸樸素素，坐在葉涵身旁，身份地位懸殊，卻沒有絲毫拘謹，舉手投足從容得體，頗有女主人範。

客廳微妙地安靜。

玄關外響起腳步聲。

“少爺回得特別早，已經在裏面等了，帶了少奶奶回來。”陌生女人很小聲提醒。

“你去車上等，待會喊你。”男人似乎有些意外，壓低嗓音倨傲地吩咐。

“嗯。”另一個女人怯怯地應。

顧妍微微翹首，秀眉蹙了蹙。

來之前，葉涵明明跟她講過安排，早上只是和葉景老先生請個安，沒有外人在，宴會設在晚上。

可聽聲音不像是老先生，會是誰？

馮瀚深大步走進來，頷首低眉，“少爺，好久不見。”

“你來幹什麽？”葉涵語氣漫不經心，白.皙漂亮的指尖落在珊瑚色的茶具上，彈琴般習慣性點了點。

顧妍紅唇微張，杏眸訝異地打量面前恭敬順從的男人。

馮瀚深著裝比葉涵隆重得多，一身嶄新的高定西服，從衣襟到袖口熨得平平整整，不見一絲褶子。

“有個老太爺想見的人，特地帶她來祝個壽。”馮瀚深謙和答，垂了眼簾，黑眸悄然閃過一絲冷笑。

葉涵倒不是很關心，握過小姑娘微涼的手，若無其事地捏了捏。

“小深，別站著了，坐吧。”馮蔓心疼她兒子，拍拍身旁的位置喊。

顧妍心底已經炸開鍋。

馮瀚深在葉景集團已經位高權重，又是葉太太馮蔓親生，傳言是葉涵同父異母的哥哥，葉家為了面子才沒公開認他。

但，他在葉家的地位，似乎和葉涵差了不是一星半點。

雲泥之別，難怪馮氏母子心裏失衡。

玄關外微微騷動。

“老太爺，您昨晚答應少爺了，要見見少奶奶，怎麽能反悔。”謹心清脆帶笑地勸。

“我有孫媳，不見。”老爺子嗓音滄桑，卻又威嚴有力。

葉涵蹙眉，指尖微微不耐煩地點了點茶具。

老爺子年紀大了，越來越反覆無常。

“我出去看看。”顧妍搖搖他的手，溫婉懂事主動出去迎。

“少奶奶漂亮又能幹，和少爺很般配，您一見肯定很喜歡。”謹心耐心哄。

“不見。”老爺子握著拐杖，任性地敲了敲地。

“少奶奶出來了，您連不見也得見，待會別太喜歡人家小姑娘。”謹心餘光瞄到玄關背後的顧妍，笑著打趣他。

“我有孫媳，不見就是不見。我們葉家從來都一諾千金，臭小子想食言，老頭子我第一個不答應。”老爺子認死理，拄著拐杖氣洶洶往外走，上著火沒註意門檻，趔趄一下倒地。

謹心沒想到，來不及扶，剎那臉色煞白，“老太爺，您別嚇人……”

飛來橫禍。

顧妍滯在原地，捂著嘴，眼睛水漉漉的，一時無措。

葉涵的身影從她身旁飛過。

馮氏母子驚詫之後，互相使了個欣喜的眼色，相繼跟著跑出玄關。

老爺子周圍頓時擠了一群人。

“暈了，快扶回去。”

“馬上叫醫生。”

……

一瞬的慌張後，眾人開始有條不紊地忙活。

老爺子被擡走，門口清凈下來，葉涵走了一段折回頭，抱了抱顧妍，無聲安慰。

“你快去。”顧妍溫聲催他，心裏不是滋味。

他眉眼焦慮，很少見。

“對不起。”顧妍輕聲自責。

“別胡思亂想。”葉涵吻了吻她發絲，“在這裏等我。”

顧妍點點頭。

諾大的客廳，冷冷清清。

顧妍來回踱步，坐不住，幹脆去找洗手間，沖沖臉醒醒神。

剛出門，她不經意瞥見走廊盡頭一男一女的背影。馮瀚深和一個渾身上下都是名牌的年輕女人並排走，手搭在女人的腰背上，很親昵。

何昕？

顧妍第一反應，這種時候，他帶女朋友來幹什麽？

顧妍擰著眉，滿心疑慮走進洗手間。

良久，她洗好臉，出門看見馮氏母子從屋裏出來，在院子一角竊竊私語。

馮蔓看見她，虛偽地笑笑。

顧妍微微點頭，回客廳等葉涵。

等她走遠，馮氏母子臉色松弛下來，壓低聲音交談。

“老頭相信了嗎？”馮蔓關切地問。

“何昕跟了正主兩年，對那一家子都很熟悉，老頭問了些那家老太太的一些事，都答了上，何昕的身世也編得滴水不漏，老頭現在神志不太清醒，應該沒找到漏洞。”馮瀚深頓了頓，眸光深邃不見底，“何昕拿出玉佩亮了亮，老頭就閉嘴了，暫時信了。”

“趕緊找機會讓老頭履行承諾，簽掉股權轉讓書，股東大會馬上到了，別枝外生枝。”馮蔓認真尋思。

馮瀚深嗤了嗤，“老頭現在不甘心，一時不會，不可能簽的。”

“葉家的血脈又不止葉涵，你倆誰娶他定的孫媳都一樣，不簽就不簽，老頭自己有話在先，放到股東大會上說，也是我們占理。”馮蔓臉色橫了橫。

馮瀚深唇抿成線，想了想，“老頭不清醒，葉涵清醒得很，想拖到董事會那天，很難。”

“那怎麽辦？”馮蔓沒了主意。

“千萬不能讓何昕和顧妍見面。”馮瀚深瞥了眼遠處，眉頭一沈，黑眸陰陰冷冷眺向客廳，“何昕應該出來了，你去送她走，別讓她生事。顧妍那邊，我有辦法。”

老爺子選的未婚妻，馮瀚深著實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暗中找到。葉涵一直沒他上心，顧妍有大半的功勞。只要讓顧妍繼續讓葉涵分心，沒空去理未婚妻這事，對馮瀚深而言，就成功了。

“行。”馮蔓匆匆去辦。

馮瀚深扯了扯衣襟，步履沈穩走進客廳。

顧妍正安安靜靜站在展示櫃旁，端詳上面的古玩，見到他，臉色微變，不自覺地往後退。

“老太爺身體差不是一天兩天，顧小姐可能要等一陣了。”馮瀚深垂眸，傲慢地掃她一眼。

葉涵不在，馮瀚深恢覆高高在上的態度，顧妍客氣地笑，微微諷刺，“謝謝馮總關心。”

梅雨季節，屋外淅淅瀝瀝飄起雨。

“顧小姐記不記得，達美集團當時想代理正當紅的游戲LF，被你一鬧，LF打水漂，連如日中天的影視業也受牽連，之後徹底給華韻讓路。”馮瀚深一字一頓，面無表情。

顧妍面露職業淡笑，“淩凱當時確實要對我動手動腳，這是他自找的，我們沒冤枉他。馮總當時還不是達美的老板，連這個舊賬都要翻？”

“顧小姐太天真了。”馮瀚深冷笑，“大公司之間的博弈，用些手段很正常。”

顧妍笑笑，正想結束談話，馮瀚深緊接著話題，“那是葉涵給你設的局，因為你出事，你的人氣男友會跳出來替你討公道，用輿論一步步逼退達美。”

顧妍征了征。

“你不相信？”馮瀚深黑眸深如墨，視線鋒利地鎖定她，“他們在化妝間安了攝像頭，你換衣服，淩凱非禮你，都在監控底下，不然他們怎麽能恰恰好掐準時機放人進去圍觀作證，還拿到完整的視頻？”

顧妍攥了攥拳，一陣冷意嗖地從腳底只竄心口。

當時那段視頻很抖，乍看像圍觀群眾拍的，可圍觀群眾是她喊求救了才進去了，的確不可能拍完整。

時間長了，從旁觀的角度回想，反倒看得更清晰。

當時的局，葉涵大概是知道內情的。

“他從一開始接近你，就不單純。”馮瀚深往前一步，嘴角掛了抹若有若無的冷笑，“讓對手非禮自己女人，再拉攏愛慕自己女人的情敵去打擊對手，的確很像我們家小少爺的作風。”

顧妍小步後退，輕輕呼吸，極力想鎮靜下來。

往事如何，她都不該聽別人嘴碎。

“我和我老公沒有秘密，馮總費心了。”顧妍莞爾，驕矜地諷，“葉太太昨天拉著陳佳怡來勸我離婚，你今天拿這點小事來離間，你們母子輪番上陣，就這麽看不得我們好？

“我只是可憐顧小姐蒙在鼓裏。我們家小少爺，長這麽大，從來就沒對誰真心過。”馮瀚深揚唇，語氣冷若冰霜，“小少爺現在對你，同樣有所圖……”

小少爺。

陌生的稱呼，記憶中，她只聽過一次。

顧妍耳畔漸漸安靜下來，看見對方唇在動，聲音卻仿佛很遙遠。

馮瀚深靠得很近，空氣溢滿濃烈香水味。她極力凝神屏氣，少許的香味還是被吸進胸膛，心口隨之一陣透涼。

香水，男人冰冷的嗓音，小少爺。

閥門驀然打開，隱藏很深的記憶像氣勢洶洶的洪水，朝她湧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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