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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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大理寺丞因著瓊州案,與徐穆打過照面。

正要關心一句,忽聽響鞭,只得閉口。

弘治帝入殿坐定,一來便將群臣炸蒙。

聖體難愈,太子監國!

太子才五歲,怎麽監國!

弘治帝咳嗽一聲,若是有不妥之處,朕亦會再改正。

諸卿難道是吃幹飯的!

又不是退位,慌什麽!

任憑群臣吹胡子瞪眼,弘治帝依然不為所動。

早朝退下,群臣議論紛紛,徐穆趕往文華殿講課。

果然見到自家小太子一張苦兮兮的臉。

徐員外暗暗罵弘治帝不厚道,捉五歲孩子的壯丁。

卻不知這等損招乃是自家姐姐出的。

弘治帝在養病期間“大徹大悟”,自己累死累活,最終還要孩子爭氣,守得住家業。

張儀華便出了個“昏招”。

“幹脆讓照兒跟著幹。經驗都是歷練出來的,不上朝,躲在文華殿聽人講一萬遍,未必知道怎麽區分奸邪,不批折子,哪知民生不易,為君之難?”

“五胡亂華時,孝元帝亦是五歲登基,卻堪稱明君。”

“年齡再小,分得清輕重,辨得明忠奸,有為民造福之心,何愁將來無德?”

弘治帝想想,自己身體尚好,確實不必點燈熬油。

也該讓兒子幫忙搭把手。

於是,人在文華殿坐,擔子自天來。

徐穆看看一旁的傳旨宦官,再瞅瞅桌案上三摞折子,折子後抓耳撓腮的小侄子,認命地攤開最上面的一本奏折。

“殿下,臣盡力。”

朱厚照眨巴著眼角小淚珠點頭。

於是等到弘治帝忙完手頭上的重要奏章,想給兒子救火時,便聽到這樣的事情。

“要錢?”朱厚照眼睛一瞪,撅著嘴不滿。

再一看,乃是連日暴雪壓壞河南數千民宅。

整肅表情,“準。”

再翻下一本,“請假?”

太子殿下挑眉。

一看請假的人,都察院一七品都事。

有同鄉的擔保,太醫院的診斷按理來說可準。

可太子心裏不平衡,看看奮筆疾書的徐穆,小太子轉到整理物品的王守仁面前。

嘰咕幾句,又命人去北鎮撫司。

不一會兒,提起毫筆,重重寫下兩個大字——不準!

末了轉動眼珠再添一句,玩忽懈怠受罰!

小太子提起眉毛,心上得意。

敢和孤耍花招,你還嫩了點。

待到用點心時辰和王守仁炫耀,王學霸嘆了口氣。

以早年在餘姚縣的見聞點明,太子殿下實在不必覺得棋高一招。

到日上中天才到衙門辦公?朱厚照咬牙。

王守仁點頭。

若是百姓一早到衙門告狀,還得遭差役訓斥。若是當地吏治敗壞,一頓毒打都有可能。

朱厚照眼睛赤紅。

反了!反了!

難道就沒人管麽!

王學霸嘆息,不是沒人管,買通太醫院、同鄉做好假證,上級官員便是知道,也只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又舉出請假的個中國手。

鮑照,歷史上杜工部讚李太白“俊逸鮑參軍”。

那麽,鮑照是怎麽請假的呢?

王學霸如數家珍。

《請假啟》

臣啟:臣居家之治,上漏下濕。暑雨將降,有懼崩壓。比欲完葺,私寡功力,板鍤綯塗,必須躬役。冒欲請假三十日,伏願天恩,賜垂矜許,幹啟覆追悚息。謹啟。

雨季就要來啦,臣那個茅草屋,房頂漏水,地面冒濕,一下雨都能被沖走,再不修就要塌啦。可是臣沒錢,雇不起人,必須自己幹活。希望聖上仁慈,批準請假三十天。

說得“現代”一點,我家滿屋子都是水,八十歲的老娘親還在我媳婦的化妝臺上坐著呢!

這能不給假麽!

朱厚照接受不能,瞪圓小眼,握著小拳頭甩了半天,最後捶著地板出氣。

倒把一旁的內侍嚇了一跳。

鼓著嘴氣了半天,待到王守仁回家,小太子便找舅舅想法子了。

徐穆挑眉,真生氣?

朱厚照臉一擺,必須懲治!

父皇每日天不亮就上朝,那些個官員睡到屁股曬太陽才起床,還時不時曠工。

自己還是母後求情,每日辰時起身呢!

不公平!

徐穆托起下巴,被天子這一家子坑了那麽久,自己坑人的功力飛速見長。

徐小榜眼笑得蕩漾,低著頭給太子出謀劃策了小半個時辰。

最後,甥舅倆對視,嘻嘻,一切盡在不言中。

翌日,太子殿下便下教令。

年齡尚幼,學識淺薄,難懂奏章真意,又惶恐耽誤國家大事,自今日起,麻煩列位臣工,采用全新格式書寫奏折。

六部朝臣在值房接過一摞白紙,一盒朱泥,皆默默。

教令中還詳細列出實例,教人書寫。

比如

河南雪災需要賑濟災民。

那麽,請在奏章上這麽寫。

目的:要錢。

原因:河南雪災損毀民房百餘間。

日期:弘治八年二月庚子

上奏人:XXX

這就完了。

完了?

簡直胡鬧!

我輩為官,奏章寫民間白話,朝廷的體統,讀書人的尊嚴何在!

再一看最後,太子殿下表示,多於三百字的奏章不看,但出了事自己負責。

請安折子不收,眾位卿家自己願意寫就寫,送給父皇也別想,孤先扣下,別擾了父皇的清凈。

同日太子殿下再下令,派監察禦史和錦衣衛同時赴南直隸、北直隸查察官員理事作風。

敢日上三竿起身的,直接革職!

百姓到衙門辦事,閉門的,停職查辦。無故毆打百姓者,同罪。

請假的,一一上門核實。

裝病的,先罰三年俸!

三年內,不得升遷!

這下,眾官員也管不上折子體統問題了,親朋好友一大堆,哪是個個都在京任官的。

被太子這般抓住小辮子,再被錦衣衛查出什麽別的東西,也別撤職了,不連累宗族就是好的。

沒看江南官場因為貪墨就被端了大半鍋麽。

眾官員點燈熬油,信寫了一封又一封,各府家人跑斷腿,滿城快腳業務量劇增,連跑腿費都漲了又漲。

文華殿內,舅甥倆你一個我一個分食點心,笑得甚是歡快。

至於一旁的王學霸,額,聖人不貪口腹之蜜。

但是

王學霸動動嘴皮,好想吃啊。

吃完點心,徐員外繼續給小太子講課。

今日,琉球使臣進京。

倒給徐穆提了個醒兒。

被關在監獄的番商、海盜還沒榨幹呢。



貿然提往幾個番國回訪,只怕朝堂留心。

徐穆先給朱厚照遞條梯。

從漢武帝的顧命大臣金日磾到再造唐室的李光弼,再到太宗三寶太監出海。

重點提及唐軍雄渾,廣納百族之長。突厥,契丹,高麗……

當時長安街頭巷尾的胡姬、故館……

番國之人莫不以在唐居住為傲,在唐為官為耀。

漢唐湧現出眾多來自異族的名將,名臣。

那麽問題來了,但凡千古聖君,都會任用番邦之人,放眼海外,這是為什麽?

為什麽?

眼睛發亮的不只朱厚照,連王學霸也是興致勃勃。

自己苦讀詩書,卻從未想到這個問題。

徐員外整肅表情,因為番邦之人,受他國教化,思想與我中原不同。

他們有獨特的本領,獨特的思想。

比如古代匈奴人、契丹人均善騎射。

番國也有獨特的珍貴物品。說到這裏,徐穆不免有兩分緊張。

轉了那麽多圈,這才是重頭戲。

就如漢朝時番國大宛的汗血寶馬,漢武帝費盡心思,不惜以戰爭相挾,換來大宛的良種馬,以提升漢朝騎兵戰力。而此後,騎兵的戰力果然大增。

為日後大敗匈奴,打下堅實基礎。

提到番邦物品,朱厚照不由想到了“黃金為頂”的典故。

王學霸舉一反三,中原文化本就是吸收百家之長,這才數百年不衰,哪怕五族亂華,也沒能動得了漢家根基。

徐員外此言有理。

文華殿外,被奶娘抱在懷裏的二皇子聽著裏面鏗鏘有力的清朗聲音,眼中閃過驕傲。

這人,倒有些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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