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關燈
咣!咣!咣!

黑油大門被敲得震天響。

“來啦來啦。”驛丞揉著蚊香眼晃晃悠悠地站起。

門前,一穿著葵花衫的胖宦官肉笑嘴不笑地說了進門的唯一一句話,“李真人可在?”

“咱家抽你個缺心眼的!”

“讀了幾本破書,就不幹活?想得美!”

“欽差沒醒的時候,怎麽就沒見你給欽差念幾句好話?”

“進了欽差衛隊忙著收銀子,你還真給咱家長臉!”

“就要踹你這個沒良心的!”

“就要打你這個讓天子蒙羞的!”

“就要打你這個貼著畫皮的蠢貨!”

“呦呵!敢還手!”

“呦呵!想群毆呀!”

“衛隊!衛隊!”

驛丞的瞌睡蟲立時滅跑了。

老天爺!

這怎麽還打起來了!

驛丞哭喪著臉。

眼見兩邊衛隊加入戰局,驛館的屋頂都要震碎,撒開蹄子去搬救兵。

李廣只覺耳朵縫裏都在向外噴火。

從小泡在司禮監的書室。

儒學經典讀著爛熟,道家典籍、傳說幾乎已經刻進腦子。

若不是家中遭難,被賣進宮裏,現在少說也能中個三甲進士。

可這人,好歹曾經也是“同袍”。

一進門,二話不說,先抽牙牌。

先禮後兵對這種粗鄙的人就是個笑話!

既然你不肯留有餘地,那本真人也絕不客氣。

左勾拳,右踹肚,招招使盡渾身力氣,間隙使個眼色給守衛。

從正院掐到側廂,從額頭幹到腳尖。

打到“高潮餘韻”,兩位不足半百的宦官幹脆互相揪著對方的頭發發狠。

動靜太大,沒等驛丞搬來救兵,巡視的都司僉事已先趕到。

耍了半輩子刀劍的僉事站在門邊,看著兩人揪著頭發,嘴裏“咿咿呀呀”地冷哼,腳步還不停,在半大的廂室一遍一遍地轉圈。

表情委實難以形容。

民間悍婦吵架,也比不得這兩位潑辣。

“頭兒,怎麽辦?”

僉事先生擡頭看看天,“肚子裏都是有墨水的,萬一拉架傷到哪兒了,怪咱們就太冤了。”

年富力強的都頭頷首稱是。

所以?

僉事也不轉身,腳步直直後退,至退出十步遠才道,“那咱們就撤吧。”

撤?

都頭瞪大眼睛。

看著頭也不回,快步退出驛館的僉事,都頭撓撓頭,也倒著身子退出驛館大門。

眾差役:……

接到布政使司送來的消息,徐光下意識地按住徐穆腰際。

果然,自家老爺噴笑,因著自己有先見之明,好歹沒讓傷口上的布巾開裂。

“快…哈…去給張公公準備好傷藥,派衛隊去官驛看看,必要時可以實行非常手段。”

一百戶上前,光頭道,“徐員外,何為非常手段?”

徐明走上前,自行演繹了一段“被人敲脖子,翻著白眼暈倒”的表演。

百戶:……下官懂了。

燭火點燃時分,杭州官驛終於恢覆了平靜。

看著桌倒椅塌,瓷片四碎的正院,右布政使適時邀請李廣入自家用飯,算是解決了李真人的尷尬。

待到馬車備好,貼身長隨忽然哆嗦著腿,湊到李廣耳邊道,“大人,西廂房被搬空了。”

聽得此言,戰鬥了近一個時辰,與張永掐架“大獲全勝”的李真人忽然“力竭而暈”。

隱隱地,風中傳來比秋葉飄零還輕的呢喃,“無恥之徒,卑鄙小人……”

今日望日(十五),正該休假。

正該休-----假呀。

自家母後的“諄諄教誨”,已經持續半個時辰。

朱厚照萬分悔恨自己昨日聽說自家二弟會喊“哥哥”後,放棄去穆舅舅家“度假”,而一大早守在坤寧宮的搖籃前,眼巴巴地等著。

看著依舊煙眉緊皺的母後,摸摸已然有些幹癟的肚皮,朱厚照小大人的嘆了一口氣。

民間有言,父債子償。

父皇犯了錯,自己這個做兒子的聽訓,也是理所應當的。

坤寧宮正殿。

張儀華正在興頭上。

“我說你爹最近怎麽像個深閨小姐似的,悶在乾清宮不出來呢,趕情居然求仙問道去了!”

“求得什麽仙呢!”

“一個能背幾句道家歪門邪書的宦官!”

“問得什麽道呢!”

“長生之道!”

“秦始皇去蓬萊求仙藥,求到了麽!”

“唐憲宗、宋徽宗死得多窩囊,他小時候沒聽講官說過麽!”

“葛洪算什麽!袁天罡號稱能斷吉兇,通面相,他成仙了麽!啊!”

“道家還說過‘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呢,他哪來的異想天開!”

“鄭和出去了那麽些年,蓬萊是哪,不知道麽!不就是日本嗎!仙人在哪呢!啊!怎麽就沒保佑日本百姓免遭戰亂之苦?啊!”

“有那個閑工夫!多睡一個時辰覺才是他應該追求的道!”

“高皇帝、太宗皇帝要是知道日後會有他這個不著調的子孫,氣得能從棺材裏爬出來!”

“外面百姓議論紛紛,他倒真會給你們老朱家長臉!”

殿中除了朱厚照附近,皆被鋪上厚厚的沙袋。

除了自家母後的鞭子閃呀閃,在眼前晃呀晃,叫人提心。

朱厚照真覺得蘭欣真是“蕙質蘭心”。

太聰明了!

自家母後與父皇一樣崇尚“節儉”。

連成化年間的擺件不小心磕破一件,都得心疼好幾天。

地上鋪上沙袋。



不管母後氣得跺腳還是摔鞭,正殿除了沙袋還是沙袋。

累了也能坐在沙袋上歇一歇。

除了不能吃點心,太子殿下對今天的挨訓很滿意。

一門之外,弘治帝聽著張儀華破口大罵,腦袋突突地疼。

“陛下。”張易聽得裏面言語,說話賠著小心。

弘治帝嘆了一口氣,回到乾清宮。

三清觀正送上剛制成的符水,玉碗到了嘴邊忽然頓住。

“在京中的醫術高明的客醫可有?”

張易一凜,這就是要絕對背景清白的人,沈吟片刻,道,“陛下可記得寒山寺的一名僧人?此人曾治好徐員外的病癥,陛下去年還親赴寒山寺上香,聽聞娘娘在懷二皇子時也曾賞賜過東西。”

弘治帝頷首,“將符水分作兩份,一份給太醫院,一份送他。”

張易腰身微頓,“是。”

坤寧宮內殿。

聽得吵鬧聲終於停止,二皇子伸了伸圓滾滾的胳膊,向不知名的遠處翻了一個白眼,又沈沈睡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