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關燈
丘聚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地上,手中拂塵掉落亦不自知。

谷大用倒還能撐住,一甩拂塵,狠狠砸在打瞌睡的宮女宦官背上,“你們這幫喪良心的,殿下到哪兒去了!還不給咱家從實招來!”

宮女宦官臉色發白,卻不敢躲避,只跪在地上,雙手趴服,瑟瑟發抖,兩股顫顫。

袁熹眉頭微皺,單手制住谷大用右臂,沈聲道:“公公,當務之急還是先找到太子殿下,宮人之過待事情過後處置不遲。”

懲治下人被中途打斷,若在宮中,谷大用必能朝來人瞪上幾眼。

但眼下,袁熹與其目光相對,卻是快要溢出的滿滿的恐懼。

“倪尚書,救命呀。”

眼見谷大用跌坐地上,語帶哽咽,倪岳只得道:“順和,扶公公起來。”

環視整間內室,窗戶緊閉,沒有任何可疑痕跡。

詢問錦衣衛,亦不曾聽見什麽可疑聲響。

“殿下何時要求你們遞水?”

宮女想了想說,“大約半個時辰前。”

“兩位公公命你們侍奉殿下時,還發生過什麽?”

宮女搖頭,倒是一旁的小宦官眼神閃爍,兩次欲擡頭又低了下去。

袁熹發覺,便道:“你有話說?”

小宦官看了看丘聚、谷大用,似有為難之色。

丘聚啐了一口,“到這時候,還顧及什麽,有任何線索說出來便是,若是有助大人們查察,將功折罪未嘗不得!”

小宦官這才弱弱說道:“奴婢和顧婉姐姐俱在太子身邊侍奉多年,今日也不知怎麽,原本還挺精神,不知為什麽就迷糊了,奴婢甚至有了幻覺,看見了三個太子殿下。”

“三個!”

谷大用尖聲。

宋承、袁熹若有所悟。

倪岳眼中閃過不解。

袁熹朝倪岳拱手,“倪尚書不知,此番殿下欲乘錦衣衛船只出京,便是因為今晨在徐管家內室聽見了徐管家與徐府下人的對話。”

“哦?”倪岳眉梢微跳。

“之後殿下還曾屏退眾人,只留那徐府下人回話。那徐府下人不過八歲,身形較同齡人偏矮,但與殿下身形卻有相似之處。”

丘聚輕敲地磚,驟然醒悟。“怪不得殿下午後讓奴婢們去尋兩件徐府下人衣裳。”

“如此,事情便清楚了。殿下一定是扮做那名徐府下人,在戌時喝水時迷暈了侍奉的宮人,和前來報信的徐府下人一塊兒跟著錦衣衛派來接應的隊伍登船了。只要仔細搜尋,應該能發現隱秘的通道。醜時將近,我卻還未現身,錦衣衛縱身肩任務,然徐府之事乃是太子殿下下令,錦衣衛應該會候我片刻。”袁熹側頭轉身,唇角帶笑,鬢若刀裁,端的是翩翩君子,豐神俊朗。

“袁僉事不愧乃袁公之子,片刻之間勘明真相。既然如此,便勞煩西寧侯、袁僉事前去追趕太子。老夫去通知牟斌、趙政率人前去護駕。”

“順和,你在此和徐府眾人找找隱藏的密道,老夫懷疑那名徐府下人也許尚在密道之中。”

“是。”

宋承豪邁地錘了錘袁熹肩膀,笑看倪岳,“倪尚書的好意本侯心領,不過自家人辦事,本侯放心。這個時辰出去,本侯又不是直接當事人,早朝將近,本侯還不想忙了半宿還被那些個酸儒寫上一大摞彈劾奏本,就留下來和馬大人找找密道吧。”

袁熹瞅著宋承,目含揶揄。

信我不假,只怕怕被言官們抓住把柄是真吧。

怎麽?你小子今天手癢?宋承不甘示弱地瞪眼。

眼前兩人之間似有無數電光雷鳴作響,恍若周圍無人在內,更將仍下落不明的太子殿下拋到腦後,倪岳沒好氣地重重咳了咳。

“時候不早了,大家各自準備吧。”

宋承、袁熹這才“依依不舍”地分開。

砰!

見到破門而入,滿臉煞氣的沈千戶,朱厚照沒有半點偷溜出京、被人撞破的尷尬,反而興致頗佳地朝沈越招招手,高興道:“沈卿,你來得正好!孤肚子餓了,快讓廚役弄些好菜過來。”

眼角餘光瞥見徐天,又接著補充,“多加一副碗筷。”

哥倆好的拍拍徐天的肩膀,“你盡管吃,回頭舅舅回來,可不許你告狀被孤虐待了。”

徐天對著眼冒冷光、戾氣灼人的沈越,下意識地往朱厚照身邊靠了靠。

老爺,救命啊。

沈越盯著朱厚照半晌,直到朱厚照臉要笑僵,才拱手退下。

屋內,兩個小孩剛剛一齊松口氣,突然房門又再次大開,朱厚照僵直望去,見只是一個校尉,忙作勢咳嗽兩聲,問道:“何事?”

校尉低頭出言,“殿下,屋內悶熱,外面夜色正好,千戶問殿下可要在甲板上用膳?”

朱厚照立時眼睛大亮,興奮答道:“要要要,孤馬上出來。”

說著,一骨碌從地上爬起,邁著小腿往外跑。奔到半路,又突然停下腳步,招呼徐天,“快過來。”

徐天頂著校尉深邃的眼神,慢慢跟上。

甲板上,一張小桌,桌上只兩只小碗,碗裏菜糊上堆著幾根蘿蔔白菜。

隨侍的校尉眼抽了抽。

此次南下,因要存放剛從海裏挖出的寶貝,銀作局的掌印太監特意攔著牟指揮說了半天,還一定要挑選幾個懂行的工匠跟著。

銀作局負責打造宮廷金銀器飾,別的不說,光是采購材料都能有不少油水。這次,兄弟們也跟著沾光。

不說天天有肉吃,三天吃一回還是沒問題的。

能做到太監,掌管一局,不說長袖善舞、見之可親,做事絕對滴水不漏、讓你輕易找不出把柄。

腌制好的臘肉,雪白的米飯,絕對能讓千戶天天吃三頓,頓頓管飽。

千戶記得清兩年前在詔獄關押的第四間牢房的犯人是誰,官職籍貫姻親故舊半點不落,難不成就記不得船裏還有肉和米飯?

讓太子殿下吃船夫吃的東西,縱然蘿蔔白菜還算水靈,太子殿下吃得下去?

殿下此番確實做得太過分,可年齡再小,也是君,變著法兒的不給人飯吃,萬一回頭被南鎮撫司那幫孫子抓住,才叫鬧心。

以常理推之,朱厚照身為堂堂太子,當然吃不慣小民粗食。

但朱厚照偏偏不是一般的太子。

見到綠油油的菜糊,朱厚照拿起木勺,沒有半分猶豫,直接塞進嘴裏,連徐天正準備伺候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唔唔唔……這東西真好吃!”

站崗的力士們傻眼,校尉眼皮抽搐。

得了,沈千戶何曾自己吃過虧。

倒是自己,瞎操心!

吃得肚皮鼓鼓,朱厚照直接癱坐在甲板上喘氣。

天上繁星點點,一輪圓月高掛,湖面吹來陣陣涼風,時不時將朱厚照額上稀疏的毛發吹起。

難得的靜謐安詳,徐天也正閉目享受。

朱厚照突然湊上前來,悶聲道:“徐天,你是不是也覺得孤很是任性?”

徐天語塞。

朱厚照仰著小臉向上看,“其實孤知道,孤這麽做,不僅給你們添了許多麻煩,宮裏幾位皇奶奶、父皇、母後,還有好多人都在為孤擔心。”

“殿下……”

朱厚照轉頭認真地看著徐天,道:“可是你知道麽,孤真的很想親眼看看,看看祖宗們打下的江山到底是什麽樣的。”

“不是內府輿圖上那些簡單的圖形,也不是講學的學士嘴裏的那個百姓安樂的騙人的世界。”

徐天眼帶慌亂。

“殿下……”

“你不用擔心。”朱厚照微微笑道,“沒事的。”

“不該知道的人,誰也不會知道。”

校尉對著眼前孩童似能看破一切的漆黑的瞳孔,忽然感覺到一種還很淺淡,卻很真實的王者氣勢,默默地退至一邊。

“其實,孤知道。”

朱厚照既像是說給徐天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孤知道,我大明衛所廢弛,兵力殘弱,與北方的韃靼交戰,多數戰敗。可他們依然敢殺良冒功,屠殺我治下良民。”

“貪官汙吏恣意壓榨我大明百姓,設立各種名目苛捐雜稅,在官道上設立關卡剝削過往行人、商隊。”

朱厚照語氣漸沈,“天下流民四起,百姓被逼落草為寇,他們卻是腰纏萬貫,揮金如土!”

“整日裏只想著升官發財,為姻親故舊,討官賣官,便是內閣閣臣、六部尚書,朝廷的棟梁之臣,也不幹凈!”

朱厚照越說越氣,臉上泛紅。

“給孤講課的王學士,家中便有千兩白銀!以朝廷俸祿,他幹十輩子也掙不出這份家業!給孤講課,還大放厥詞,說什麽官員之中有一二宵小在所難免,我大明百姓安居樂業,遠邁漢唐!”

“他怎麽有臉說!怎麽敢當面欺孤!”

說到此處,朱厚照聲音哽咽,眼圈通紅,眼角驟然垂淚。

“殿下息怒!”

在場的錦衣衛們跪了一地,不下十人,心生震動。

沈越上前,替朱厚照擦幹眼淚,一向冷硬的心腸頭次舒緩。

“殿下,您不是一個人。”

“沈卿……”

沈越眼神溫柔,“殿下,宮裏陛下和娘娘都在努力。”

“陛下寬厚仁慈、躬行節儉、勤勉政事,乃是難得的明君。”

“皇後娘娘不偏袒外戚,開醫學院,廣施仁德,惠及萬民,有母儀風範。”

“殿下想一想在廣東的徐穆,便知我大明官員不是只有一些屍位素餐之輩,只不過殿下並不了解他們,甚至不知道他們的名字。”

提及父母,想起徐穆,朱厚照臉色果然和緩很多。

“殿下年齡還小,不必心急。”

沈越聲音漸柔。

“殿下想要讓百姓安居樂業,消除邊患,官員恪盡職守,首先殿下得好好讀書。”

見朱厚照眼露遲疑,沈越道:“殿下當知,憲宗朝時,萬妃亂國,陛下年幼吃了不少苦頭,身子一直沒有養好。”

一旁的徐天驟然惴惴,眼露驚恐。

校尉趕忙把他推進房中,惡狠狠道:“今天聽到的話都爛在肚子裏,知道麽!”

徐天眼噙熱淚,連連點頭。

“殿下若能好好讀書,將來就能早點為陛下解憂。”

“至於教授課業的官員,”沈越眼中閃過一絲嘲諷,“殿下若想查察忠奸,自有錦衣衛代勞。若不知對錯,也可向陛下或者信任的人請教。”

沈越站起身,朝朱厚照恭敬行禮。

“殿下心懷黎庶、天資聰穎,定能成為一代明君,讓天下萬民稱頌!”

沈越的話,在朱厚照腦中久久不散。

童稚的孩童,只覺前路明朗,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

“謝沈卿教誨!”

朱厚照真心實意行禮。

沈越連忙閃開,“不敢。”

“沈卿,孤想快點回京,可否?”

“殿下放心。來人,通知下去,伸長槳。”

“是。”

夜色下,幼年儲君亮晶晶的眼睛與璀璨的星空交相呼應。

作者有話要說:

歡迎收藏(* ̄︶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