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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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弟有所不知,此地縣令姓符,不只陵水,附近的樂會,黎亭縣令俱姓符,符家自永樂年間宜倫縣令符添莊平判有功,為朝廷所信,如此近一甲子過去,其宗族子弟遍布瓊州為官為吏,方才那縣衙差役便出自符家旁支,因其生母為朝廷罪臣之後,在家族中曾極為受排擠,不料不過三四年,其嫡親兄長竟相繼亡故,符家這才扶他入縣衙為吏,此人極善偽裝,雖性情殘暴,卻深得縣令信任。”

端起茶盞,王逸沈聲道:“當年曾祖父在祖父七歲時意外去世,世襲撫黎土舍官之位落入符家之手,當時符氏之女為側室,生有四子,與曾祖母素來不和。曾祖父死後,符氏百般刁難,祖父險些命喪,曾祖母無奈之下,只得將祖父帶回山東娘家,以求避禍。若非景泰六年,代宗皇帝以祖父‘學魁兩監’,特下恩旨為祖父在家鄉修坊,加之祖父浮沈宦海,在士林中素有名望,只怕便是回歸故土都成奢望。成化年間,我王家有驕子得中亞元,符縣令親自為眾生送行,臨行前的那杯水酒,偏偏在三日後發作,又遇上盜匪作亂,那位族叔得不到及時救治,竟就此命喪!符氏!”

王逸臉色越來越黑,手臂青筋突起,用力捶打桌案。

“可恨我王氏子弟自此沈寂,近二十載竟再未有人得中進士!”

徐穆眼露覆雜。

王佐年少成名,當時閣臣李賢甚為器重,然科考之上,依然為忌者所黜。在太學待了近二十年,不得中進士,八年後,代宗才命人赴廣東為其修‘禮魁’坊,卻依然不重用。之後的憲宗、孝宗朝同樣不得升遷,官途全是在偏遠貧窮之地任一地同知,正五品。雖然官聲很好、政績卓著,卻經年不得升遷,分明蒙兩朝閣臣欣賞,收為門下子弟,按禮說,官途不該被阻,難不成忌諱之人非殿下之臣,而是丹陛之君?

腦中轉過百般心思,徐穆面上卻絲毫未顯,“王兄可是擔心其會挾私報覆?”

“不假。祖父尚未致仕,我王家在瓊州尚有餘威。他敢在平日對我等多加刁難,但卻絕不敢明目張膽的害我等性命。但此番他硬要將我們一家拖入牢獄,這其中必是發生了什麽變故。”

王逸恨聲道,“我王家與符家早已結仇,賢弟卻不必趟這攤渾水。江西與瓊州雖一路盜匪橫行,但若祖父得信,必不會讓其奸計得逞!”

此時乃是午膳時分,村莊不少人家屋頂升起裊裊炊煙。

一戶人家正房。

中年人走進房中,仔細關好房門,轉身朝端坐兩側的各位老者行禮。

“小子見過眾位叔伯。”

“齊小子,你著急把我等找來,究竟有何要事?”一老者撫著長須道。

“眾位叔伯皆知,三弟數月前遭黜。”

聞言,堂上不少老者蹙眉。

“此事不是已經商討過了麽,聖上寬厚,之明小子到底撿了一條命,如今自己赴滇南向滇南百姓請罪,乃是應有之禮。他和身前的幾個娃娃走了快一月了,還有何事需要商議不成?”

一短衣老者不耐開口。

田之明乃其三子,本來自己這一脈有子任國子監祭酒,自己也在家族裏挺直了腰板,田家更是水漲船高,一躍而成陵水縣有名的大族。族中子弟出門,只要提及自己乃陵水田氏,便是州府的名門望族也會禮敬三分。縣內凡遇大事,哪次不是縣令親自派人來請。不料世事無常,田之明一朝被罷黜官職,族中子弟婚事頓起波瀾,族中怨聲載道。自己正要送上良田充作族中祭田,以求族長穩住局面。三子卻言自己身負聖上密旨,若差事做得漂亮,保住田家如今的名望卻不難。只是族中人多眼雜,為防止消息走漏,只有族長才知詳情,連自己都蒙在鼓裏。

“難不成是之明前些日子說的事有了眉目?”

房中有人詢道。

短衣老者立即轉過思緒,豎起耳朵。

“五伯高見。三弟走前言朝中將派出密使往瓊州查察。”

“查察?”

中年人掃過在場一眾人等,果然發現左側末排老者神色有異。

心頭劃過淺嘆,三弟在京中浮沈多年,眼光果然毒辣。歸家不過數日,竟看出家中有人與外人暗行陰詭之事,欲置家族於死地。

田家雖是前宋遺民,但卻絕不摻和造反之事。符氏在瓊州盤踞多年,勢力根深蒂固不假,但想就此撇開朝廷,自立為王卻是白日做夢。

朝中來使查察,必是消息已走漏多時。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想到這裏,中年人目光一厲,九叔,若你真的執迷不悟,不肯回頭,就不怪小子日後大義滅親了。

“今日小子便發現了疑似密使之人。”

“哦?是誰?”

“他自言乃王逸的兄弟,此番入兄長家小住。”

“齊小子為何認為他乃朝廷派來的密使?”

“他身邊有兩個小童,稱他為‘少爺’,穿著州府儒生才許穿的儒衫,看著至多不過十五六歲光景,言自己叫徐穆,大同府人。小子特入縣衙查閱往年金榜,若名字不假,其正是去年高中榜眼之人。”

老者們面面相覷,一老成老者疑道:“翰林院編修雖也是正七品的官職,但查察之事論理該是監察禦史之責,是否搞錯了?”

“二哥此言有理。”

“不錯不錯。”

待眾位老者議論之聲漸止,中年人方才道:“兩月前,廉兒去陽江縣辦事,聽人說起東平港口挖出無數財寶,官府將港口圍得水洩不通。聽人說,正是一十五六歲少年之功。平日在外行走,皆有數十名軍士和縣衙差役護衛。”

“這……”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不知如何再言。

高坐左側首座閉目養神的老者忽然悠悠道:“你想要怎麽做?”

“那徐穆為替王逸出頭,得罪了符離,又出手大方,交了二十兩白銀以求擺平符氏的刁難,又有王符兩家宿仇在前,小子料不出三日,徐穆必有麻煩上身。到時只怕要勞駕叔伯們施以援手。”

“王符兩家之仇,我田家素不參與,如此只怕會得罪符家。”

“七弟此言差矣。”

為首的老者負手起身,渾濁的雙眼中盡顯歲月沈澱後的滄桑與清明。

“三郎此番被黜,五房與符家三女商議的婚事立即有變,若五年之內,我田家再無人為官,別說是維持現在的光景,只怕這陵水將再無我田家立足之地。”

“這……這…怎會?”

“怎麽不會!”老者狠敲木制拐杖,發出“咚咚”脆響。

“當年王家世襲土舍,是何等風光。王原凱納符家女不過七年,便突發暴病而亡。王家的一切頃刻被符家侵占,其正室為官宦之女,卻也被逼回娘家,拱手讓出本應屬於兒子的土舍官之位。難道還不夠諸位警醒不成!”

老者掃視眾人,“老夫醜話說在前頭,值此家族危急之時,若膽敢有人向符家通風報信,出賣宗族,老夫拼著這把老骨頭不要,也要讓他為萬人唾之!開祠堂,除名宗族自然也是理所應當之事!”

尾音落下,房中不下五人生生打了個寒顫。

家姓宗族,乃立世之基,士農工商,便是官場士大夫也不敢輕言舍棄。被宗族除名,等同於不仁不義之輩。除非落草為寇,隱姓埋名,否則必連累妻兒、子孫。

“大哥放心,這孰輕孰重,弟弟們拎得清。”

“二哥說得正是。”

“時候不早,大夥兒散了吧。”

雲南

“爹。”

田之明看著臉上已有風霜之色的小兒子,現出感慨之色,“不過旬月,我兒便懂事許多,為父心中甚慰呀。”

“爹又取笑兒子。”送上幹糧,自顧在路邊一草垛中坐下,隨手擦了擦如瀑垂下的暴汗,瞇眼瞧了瞧依舊熾熱的日頭,田辰皓回想這大半年發生的事情,依然是百感交集。

狀元樓上一擲千金的暢快,如今想來不過一場可笑的鬧劇。

好像一場春秋大夢,終於夢醒。

家中金銀俱被前來接收的錦衣衛清點運走。

母親變賣了所有能典當的田莊、首飾、衣物,仆人全部被遣散,宅子地契被送進牙行。

彼時自己不明真相,還曾在母親面前耍橫苦鬧,卻被母親打了記事以來的第一記耳光。

母親滾燙的熱淚如今想來仍讓人心頭微涼。

“皓兒,你…該長…大了。”

田辰皓看著如今一身粗衣,頭上只有一簡樸的木頭發簪束發的母親,吃著路邊小商販賣的炊餅,臉上卻洋溢著真實的笑容,若有所思。

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

這句話,也許自己直到今天才真正讀懂。

好在聖上開恩,未取自己一家性命。

否則,自己到死,只怕都是個糊塗鬼。

“來人。”

“在。”

“將此信送入徐穆家,交給管家方季華。”

“是。”

校尉領命離開,沈越按刀起身,看著刑房內斑駁的青色石墻,陷入沈思。

細數這一年朝中發生的大事,沈越忽然對“新科進士”這四個字看不懂了。

自己與讀書人向來不熟,唯一算是比較熟的幾個。

徐穆,不是國舅勝似國舅。

羅欽順,看見銀子就兩眼發光之人,偏偏實打實的兩袖清風。

連肖揚一個秀才,居然懂機關奇巧之術。

徐穆堂姐意外身故,揪出了背後藩王謀反,進而讓侯府傾覆,自己大仇得報。

黃金案,起先也是新科羅探花進宮告發。

若這些可算是偶然,那自己現在幹的差事追溯到錦衣衛建立之時,估計也不會有第二人了。

每隔七日,都得到徐穆家去給太子殿下當護衛。

只要出京,就是往內庫運銀子。

寥寥幾次進宮,都是給小太子帶零嘴。

上回入寧夏,這次入廣東。

走的路越來越遠,不變的是自己幹得還是尋寶的差事。

只不過這次人家把寶準備好了,直接拉上車運走就是。

這回是新科徐榜眼之功。

一年了,除了在寧夏殺了幾個韃靼,自己的刀居然都沒見血。

不是看孩子,就是押送東西。

沈千戶百思不得其解,自己這世人眼中如豺狼般兇神惡煞的錦衣衛,是怎麽一步步落到了這步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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