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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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房內。

看著桌案旁的三本泛黃紙書。

一堆堆成小山的紙片。

徐穆嘆了口氣,正要讓書吏幫忙處理掉。

文淵閣的傳喚到了。

先是吏部郎中,現在是閣老,接下來會不會是弘治帝?

徐穆搖頭一笑。

再想想適才吏部的一番談話,忽然心裏有了一個大膽猜測。

拿起三本紙書,並南京馬府馬松銘及恩養在馬府的船隊遺老的一疊談話記錄,便

隨書吏出發。

若非此事,便當治學,給閣老們講古。

待書吏進去稟報時,徐穆站在原地,大略在腦子裏理理思路。

來往人等,便見徐穆站在文淵閣前,昂著頭,抱著一堆書卷,不知在看什麽。

巡視宮墻的羽林衛打眼前走過,時不時都要看他一眼,目光很是奇怪。

青色官服,打鸂鶒補,腰束烏角,很明顯,七品文官。懸著出入禁門的朝參牙牌,嗚,有極大可能是個翰林編修。

可是,翰林編修被閣老找上門?

文淵閣的門檻是被削了半寸?

書吏出來,將徐穆讓進門。

徐穆進屋,便見徐溥、丘浚、劉健三閣老均端坐案前。

三雙看似渾濁,實則清明的眼睛盯著自己。

這是鴻門宴?

心驚肉跳,惴惴不安。

嘴裏暗暗咬住兩邊軟肉,定下心神,徐穆上前兩步,道:“翰林院編修徐穆,見過徐閣老,見過丘閣老,見過劉閣老。”

礙於懷裏一堆書卷,手用不上力。

一鞠到底,也顯恭敬。

丘浚在明朝宰輔中以“博極群書”著稱,吳伯與《國朝內閣名臣事略》稱他為“當代通儒”,舉凡六經諸史、古今詩文、以至醫蔔老釋之說,無不深究。

看見徐穆抱著一摞書卷前來答話,不管是有意還是無心,一個舞勺少年連行禮也記著把懷裏的書卷護著,兩個字,滿意。

“徐編修且坐。”

徐穆謝過,坐實三分之一,不致掉下椅出醜就好。

很快,書吏敲門,送上熱茶,並一張小桌。

見閣老們都端起茶杯,徐穆便將懷裏的東西都放在小桌上。

放之前,下意識地用袖口擦桌。

擦到一半,忽然覺得不對。

果然,首輔徐閣老看著自己的眼神,頗為~額…覆雜。

丘浚接著開口,“懷裏拿的是什麽?”

問起這話,徐穆說話頓時有了底氣。

“回閣老,這些是當年隨從鄭公公下西洋時的通事,總制留下的見聞。”

“《瀛涯勝覽》,成書於景泰三年。《星槎勝覽》,成書於正統元年,《西洋番國志》,成書於宣德九年。”

“這些,是臣在應天府鄭公公後人馬松銘府內,與恩養在府的船隊年邁老者談論所得。”

劉健突然插話,“東暖閣的那副輿圖是你所獻?”

徐穆面色有片刻僵硬,“是。”

“何人所繪?”

“正是下官。”

劉健明顯一楞,“你的輿地術,師從何人?”

“是下官從一本殘本上所知,研習數年,略有所得。”

聞言劉健差點拽斷頜下長須。

聖上特意掛在東暖閣的輿圖,是這個半大小子隨意畫的?

“此圖制法,與我中原不同。”首輔徐溥愛才,對能一心向學的少年更看重兩分。

言下之意,難道出自外邦?

“閣老慧眼。下官略通測繪、算術,得到殘本時,雖不識其文字,但憑字圖,得其繪圖之法。以為裴司空(裴秀)‘計裏畫方’的制圖原則雖好,但若繪制寰宇輿圖,卻有不足。下官所得之術,貴在直觀。”

“你倒有志氣。”

劉健輕哼。

“論道治學,本就是各有其見,見仁見智。又不是經史子集,希賢這話就過了。”

翻翻書頁,看到旁邊用炭筆細心考校的痕跡,丘浚看著徐穆很有幾番親切。

士農工商,自己沒事還在家寫戲本子呢。

徐穆這才到哪。

“你在翰林院研習這些,於國有益?”

重頭戲來了。

暗暗握拳,整理思路,徐穆開口道:“諸公見笑,下官出身卑微,見識淺薄。但自懵懂,便知我朝北有夙敵,每每來犯,家中俱是嚴陣以待。穆居大同十三年,提起韃靼,便是孩提小童也會搖頭。”

提起北疆兵禍,三位閣老都有些沈默。

徐穆聲音漸沈,“待下官於學堂讀書,聽儒師教誨,觀邊軍風貌,更知一事。”

說到這裏,徐穆刻意頓了頓,“朝廷缺銀。”

“下官於翰林院,查閱往年卷宗,知自成化年間,全國地動不止,水患不息。”

“以本朝例。”

“二年五月,黃河泛濫,開封府十餘處決堤,沿岸郡縣深受其害。同年,京城、通州大雨水溢,屋塌人亡。”

“三年,全國大旱。”

“四年,開封再次決堤。京城、應天府、淮、揚同震。”

“五年,開封再決,張秋東堤壞,漕運不興。”

“今歲,寧夏地動,又遇瘟疫。”

論及明朝的天災水患,實在是古今獨一份。

偏偏非人力所及,但一旦出事,錢便如流水般花出去。至於有沒有到災民手上,就不好說了。

事關國計民生,三閣臣沒有輕易打斷。

“天災難平,北方韃靼劫掠更頻,沿海倭寇猖狂,西南盜匪橫行,鎮守土司多有異心,朝廷糧餉難發。大同守軍衣襖破舊,刀口卷刃,所吃栗米,無法立筷。流民四溢,國庫不豐。”

鄭重神色,徐穆出口成章,擲地有聲。

“故下官以為,天地正進入密集‘活動期’,故天災水患遠勝舊年。”

“但國朝卻可放眼海外。”徐穆話鋒突轉,“天地之大,四方風貌,頗有殊異。下官略知,海外番邦尤愛我朝瓷器、茶磚,絲綢,每每運至番邦當地,其價彪升百倍,乃至萬倍。”

說到這裏,徐穆呼吸急促,滿臉潮紅。

各位相公,白銀已經掉在地上了,你們真的不考慮撿起來麽。

“古國古裏上貢的調味作物‘胡椒’,在大食國以北的國度以等量白銀衡之。”

“有彈丸小國名為弗朗機,位於大食國以北,去歲其國派出水師向西航行,發現一座孤島。島上居民以草席裹身,不通文字,卻以黃金做頂。其島上河流流淌金砂。傳言其水師首領,以少量蔬果、船內的記時器物,載得三船黃金回國。”

此言一出,縱然三位閣老明達經義,飽學儒術,也因此眉頭微跳。

說道此處,徐穆面東而拜。

“下官知今日所言,有無據之處。但下官以為‘知行合一’方為我輩治學之道。倘若事實如此,國朝所失~甚大。”

話到這裏,徐穆聲帶哽咽,眼圈通紅,瞬間跪下兩行熱淚。急急用手背用力擦過,淚珠反如瀑垂下,不能止息。

見到此景,不只一向和氣的丘浚展顏,連最是不茍言笑的劉健也眼露無奈。

舞勺進士,為國夙夜憂心,經史子集讀熟,還勤練算術,自學番書。

人微言輕,一身抱負難施。

赤子之心,卻是難得。

丘浚與徐溥、劉健對視。

兩人皆微微頷首。

過了半晌,徐穆哭聲漸止。

三位閣老便喚書吏好生送他出閣。

待其離開,丘浚攤開巴掌大的紙片。

徐溥、劉健遞上印章。丘浚一一拿起,重重按在紙上。

喚過書吏,“送往戶部。將這兩枚印章送還耿裕。”

耿冢宰?

書吏不敢耽擱,拉著同僚,一路疾走。

丘浚端起半涼的茶盞,“雖是少年稚氣,卻有國士之風,王佐之才,難得,難得。”

劉健執壺,順便給徐溥、丘浚添盞。

徐溥眼神微暖,“先時,我等還疑惑聖上為何下了這道含含糊糊的口諭,現在老夫已知,不知仲深、希賢可明?”

丘浚、劉健相互碰杯。

自然。

只是心裏不由感慨:十七繼位,踐祚七年,中興之君,已然在目!

乾清宮內,苗永在帝王身邊耳語幾句。

年輕的帝王唇邊含笑,卻是乾坤在握,只待一朝風起,攪動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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