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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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試閱卷。

值房內數張大案排列,閱卷官們分桌而坐,互不交談。

每份考卷均需經所有閱卷官們品評,極佳為○,△為上等,為中等偏上,1為中等,×為下等。

此次覆試,宮裏早放出話來,需擇優秀考卷呈天子禦覽。閱卷官們不敢怠慢,每份卷子俱是慎重對待,小心落筆。

品鑒完畢,閱卷官將考卷匯總,首先擇出得極佳最多的考卷送至兩位主考面前,再擇能讓人眼前一亮,稍次一等者。

劉健眼中最是揉不得沙子,如此本就單薄的考卷又矮了一小層。

待閱卷完畢,劉健忽然問起:“爾等可有留心大同府貢士的策論?”

大同府?

幾位閱卷官面面相覷,劉閣老祖籍洛陽,子女俱在京中,就算要照顧同鄉,也該是河南貢士才是。這卻是何意?

“大同府……下官倒是對一份有印象。”

一位年紀稍輕的翰林院侍講學士回身翻閱,不多久,便將徐穆的卷子找出來。

接過考卷,劉健難得緩和了臉色,“這份卷子是中上?”

“回閣老,此卷雖無甚亮點,然引經據典,行文平穩,可算言之有物。故判為中上。”

“爾等不妨猜上一猜,此舉人年歲幾何?”

“這,想是已過而立。”

“約莫年過四旬。”

“年過五旬?”

“剛及弱冠?”

見劉健還是搖頭,眾閱卷官著實摸不著頭腦。

六十歲的老明經不是沒有,但今科卻無一人。

戶部尚書葉淇暗暗發笑,“希賢,你就別為難他們了。還不解開謎底?╮(╯▽╰)╭”

“尚未志學。”

什麽?眾閱卷官迎風而倒,頗有廉頗老矣的悲壯感。

“如此美玉,還是應該讓聖上知曉才是。”

眾人皆無異議。

如此年少,便有這般沈穩。便是甘羅在世,也不差多少了。

次日早朝下後,三位閣臣,六部尚書齊聚乾清宮東暖閣,與皇帝一起覽看呈上的幾篇策論。

毛澄、羅欽順的果然最為出色,又有顧清等人的策論,立意深刻處也受到讚譽。

只是到了最後一篇,弘治帝忽然頓了頓,左看右看,這等“清粥”怎麽會被擺上桌案?

以目光詢問劉健、葉淇,沒搞錯?

兩人皆頷首。

眼見皇帝似要將卷子看出一朵花來,葉淇忍不住出言:“希賢,還不趕緊,老夫可不想戴一頂識人不明的帽子。”

劉健輕撫胡須,“陛下,此子年方十三。”

一言出,弘治帝眼中頓生波瀾,“果真?”

“回陛下,正是。”

眼見弘治帝面露喜色,劉健暗暗朝身旁的大學士丘浚露出一副得意面容,平日裏盡說老夫不解聖上煩憂,直來直去能把活人氣死,把死人氣活,看你此番還有何話說。

丘浚掩面,不忍直視忽然智商直奔下限的同僚╮(╯▽╰)╭。

“好一個少年英才,自該為國朝分憂才是。”眼見聖駕開顏,眾臣皆露出一張笑臉,恭賀皇帝再得英才。

兵部尚書馬文升心中隱隱有些不安。此子年歲之輕,該是為日後太子登基準備的班底,然太子不過三歲幼童,聖上如此之急,難道龍體出了什麽變故?

東暖閣之事,只在尺寸之地知曉,徐穆半點不知。眼看殿試迫在眉睫,徐小貢士雖不至頭懸梁、錐刺股,也有了幾分後世□□高三學子的架勢,白日聞雞而起,晚間過午而歇,閉門謝客,日日如舊。

如此勤勉,策論總算略有小成,連寫出的字都好上幾分,雖不到大家火候,卻也是極為出眾了。

但徐穆仍不含半分懈怠,字如其人,一手好字便是自己日後在外的第一塊招牌,怎麽進益也不為過。

身邊總角小童悉心照料,又有良友時時關照,徐穆漸漸覺得自己與這個陌生的時代貼的更近了。

不知不覺,殿試已至。

黎明時分,天未大亮,貢士們便準備妥帖,由貢院來人引至宮門,經過一番極其繁瑣的盤查、驗身,再隨小黃門過奉天門,入奉天殿。

此次殿試,讀卷官皆來自六部九卿。吏部、禮部、兵部、刑部、工部、戶部、都察院、翰林院、通政司、大理寺、太常寺皆有人員參與。

官階最低的是太常寺少卿,正四品。

殿試日,禦駕親臨,並欽點十三名讀卷官審讀策論,為朝廷取士。

殿前點名的是兩名身著錦雞緋袍,頭戴烏紗帽,腰束犀帶的二品大員。

依定制,貢士們只可隨身攜帶筆墨和表明身份的腰牌。

幾位考官立於殿階上,另有中官帶著人放置桌椅,以待開考。

階下,三百人站在一起,秩序井然,皆是頭戴四方平定巾、身著儒衫,頗具氣勢。

點名完畢,讀卷官在前,率眾拜先師孔子。之後,數位中官引眾人進入考場,入殿拜見天子,依序逐一落座。

巳時正,貢士坐定,讀卷官開始散卷。

中官宣讀試題:“制曰:朕惟三代而下論,守成之君必以漢文帝為首,史稱其時海內殷富,興於禮義,斷獄數百,幾至刑措。朕嘗慕之。不知文帝何修而能得此。考之當時,或賜民田租之半,或盡除之殷富之效,蓋出於此,然貢助徹之法,雖三代亦所常行,而況於漢乎。使除田租,則當時宗廟之祭祀,百官之俸給,四夷之征伐,皆不可已者,將何以給用度乎。仰惟皇祖肇造區夏,罔不臣服百二十餘年以來,生齒益繁疆域益廣,非前代所及,今歲郡縣上版籍於戶部,其數具存,可謂庶矣,休養生息之餘,宜其富而可教也,然聞閭巷田野之間,不免凍餒無聊之嘆,且頃因水旱河決之急尤多,流移失業之人安在。其為富也。是以勸諭,雖切而循理者,尚少赦宥,雖頻而犯法者愈甚,又安在其為可教也。夫衣食不足,則禮義不興,而民輕犯乎,刑辟亦勢之所必至者,其將何以處之善,古之禦天下者,既庶必有富之之術,既富必有教之之方。特患不能舉行之爾,朕承祖宗鴻業,圖惟治道,每有志於隆古帝王之盛,不但文帝而已爾,諸生抱道而來,將見於用其於庶富,教三者先後本末,凡古人之成效,今日之急務,悉心以陳,朕將親覽焉。”

總結一下,漢文帝治國有方,朕很羨慕,但卻發現是因為一方面田租減半,另一方面“打土豪,分田地”的結果。任何事必須聯系實際,漢文帝可以減田租,朕卻沒法減,一來我大明疆域比漢朝大很多,人口也是漢朝數倍。今年各郡縣向朝廷交租,交的錢挺多,朕就想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可是聽聞有些百姓依然流落街頭,而且自然災害太多,百姓成了流民,以致總上山當土匪強盜。朕該怎麽讓百姓不餓肚子,不去當土匪強盜,知“書”達“理”,使天下大治呢?你們都是我大明最聰明的人,有什麽方法都說一說,朕會親自看。

徐穆對著案上白紙,深深皺了皺眉。

弘治朝雖然離小冰河期爆發還有約一百多年,但從北方的韃靼瓦刺頻繁南下就可揣測,如今北方的草場只怕已經開始退化,弘治朝大旱大澇,地震什麽的也是不缺,沿海的倭寇盜匪更是直接應證考題,這尚且可提幾句。

衛所廢弛,兵力衰弱,豪強大戶土地兼並,流民四起卻是一個字都不能落筆。

稍有不慎,便是觸動士大夫的神經。

那麽,說什麽呢。朝政不能說,土地不能說,不如提……糧?

如一道明光閃過,徐穆頓時精神一振。

土地兼並歷朝歷代都是問題,但卻可想辦法提高糧食產量。越南,朝鮮,緬甸都是明朝的附屬國,每年都要進貢,也可著墨幾筆。

提到糧,便不可不提商。自古士、農、工、商,商道最為士大夫不恥,但說幾個能斂財的點子卻是可以。管子通貨積財,富國強兵,史書為證。

“臣對:臣聞自古聖君臨朝,思有以安天下,必思所以安天下。欽惟陛下,當鼎盛之年,朝中諸公為佐,天下大治。……如臣等一介草茅,未谙治體,怎敢妄言。臣為生民,寄以三事,曰舉賢良之士,曰增稼穡之產,曰舉殷富之法……”

滴漏輕響,檀香已盡。

午時中,司禮監掌印領著數名中官,為殿試考生送上飯食。

眼見全文已成,徐穆便放下筆欲用餐。

案桌旁,只一小碟肉塊,一碗米飯,並一小碗熱湯。

徐穆暗暗感嘆:若是朝中官員皆如此,大明打敗天下無敵手,指日可待。

用過飯食,徐穆深吸一口氣,開始謄抄。

待謄抄完畢,輕吹卷上墨跡,確定並無錯寫遺漏,徐穆便有些走神,想著嫻姐兒,儀華姐,自己剛發現的龍鳳珠翠冠,原身之死……

弘治帝有些心焦,想起坤寧宮的“珍寶”,心中急切更深幾分。待有舉人停筆,便命身旁中官,“大伴,且去替朕看看,那孩子可寫完了?”

苗謹心中一緊,陛下可不隨便稱一個人為“孩子”,分明有幾分愛惜之意了。苗謹不敢怠慢,待行至徐穆身前,竟發現徐穆正在走神,不由暗嘆:此子果然也不是平常人,殿試之上,竟如此心寬╮(╯▽╰)╭。

“徐明經可是做好了?”

“啊?正是。”

“那卷子老奴就帶走了。”

“嗯,您請便。”

待中官走遠,徐穆頓時回魂,暗暗戳了自己小人,讓你走神!讓你走神!

底下讀卷官齊齊胡須直跳,陛下,求別搶飯碗!

弘治帝充耳不聞,視而不見。自家寶貝在前,你們一邊呆著去。

天子不守規矩,眾臣也無辦法。

難不成,指責天子耍賴╮(╯▽╰)╭。

幸而天子知只看一人很是紮眼,又命左右中官將毛澄、羅欽順、顧清等人的成卷也取來禦覽。

群臣:寶寶心裏苦╮(╯▽╰)╭。

待時辰到,眾舉子停筆。禦座旁的中官便揚聲道:“宣今科明經毛澄禦前問話。”

毛澄站起身,略整整衣襟,行至禦前約十五步的距離,下跪施禮。

待一番詢問籍貫,家庭的奏對過後,弘治帝略勉勵幾句,便使眼色給傳話的中官。中官會意,接著道:“宣今科明經徐穆禦前問話。”

徐穆?何許人也?殿下舉子既疑又羨。

徐穆臉色不變,在禦階下站定,行禮。

攤開徐穆的卷子,弘治帝卻是問:“朕問諸位明經安民之法,子雖言舉賢良之策,卻有增稼穡之產,舉殷富之法,這一農一商,卻是何故?”

此言一出,當即有殿下學子不以為然。雖農為根本,但為官者,耕種之事自有下人料理,這且不說,大談商道更是落入下乘,與民爭利,成何體統?

徐穆目光平視前方,一派沈穩端肅。

回道:“陛下容稟:臣長於鄉野,見識淺薄,不通朝堂之事,不解邊患之困,實是慚愧。只黎庶之艱,或有心得。前唐江東犁,前宋泥活字,一減天下庶民之苦,一廣天下典籍之富,俱是利在社稷,功在千秋之事。臣少時懵懂,想既然可通過技術改進,助於士、農,為何不可改進土地,增稼穡之產,更有我大明人才濟濟,便是鄉野老農,其治地之法也可供一地之用,廣而告之。天災難免,若能增稼穡之產,災禍時朝廷即便從富庶之地征集餘糧,也不會讓百姓傷筋痛骨。”

徐穆說著,弘治帝尚無反應,戶部尚書葉淇卻是眼前一亮,此子於錢糧上頗有天分,

定要把他放到戶部!

天子等著回話,徐穆不敢耽擱。又接著奏道:“至於殷富之法,乃是族人遇到的困頓。京師之地,繁華似錦,商機無限。臣有族人行商,常困窘於采買貨物之艱。民間錢莊,即便名聲再好,也有家族落魄之時,巨額貨款轉瞬便會化為烏有。若是現銀支付,運輸途中,又不免盜匪強人之禍。若朝廷設立“國家銀行”,則可使四方貨物互通有無,再於各州縣設立“支行”,則可解萬民之困。百姓將錢存入銀行,災禍時也可憑憑信支出銀錢,重建家園,減朝廷賑災之負,只需收少量服務費用便可維持日常運轉。若是存期日長,更可給予少許利息以鼓勵……”

大學士丘浚略略鄭重神色,民間百姓,能夠有餘錢存入的不多,但趁此機會兼並各地錢莊,抑制民間私鑄銅錢的風潮,卻是有了門路。此子年齡實幼,能想到這些已算天資聰穎。放入戶部觀政五年,必成大器。

徐穆也知現在提銀行之事有些早,但醉翁之意不在酒,自己本意不過是希望儀華姐能發現端倪罷了。姐,你若真的做了當朝皇後,快點認出穆穆呀!你不在,穆穆心裏苦╮(╯▽╰)╭。

弘治帝對徐穆一路來的神情儀態極是滿意,小小年紀,便有大將之風。待我兒長成,定是他的有力臂膀。再聽其奏對,弘治帝眼光一閃,銀行之事,錦衣衛呈上的記錄中,皇後曾對人提及。

手指輕動。

此人只怕與皇後有些關系。

年紀幼小,說不定能套出話來。

眼見皇後之事有了眉目,弘治帝高興之下,也不再問策論之事,只道:“子小小年紀,能想到這些,殊為不易。”

“陛下誇讚,草民慚愧。”

“也不能過分自謙。”

弘治帝語氣更加親切,三位閣臣皆有些坐不住,劉健是出了名的火爆性子,當即朝弘治帝瞪眼。

弘治帝裝作沒看見,又問:“爾祖籍大同?”

徐穆稱是。

“家中行幾?”

“回陛下,草民乃是家中獨子,於族中行七。”

“既是家中獨子,可願認一位義姐?”

徐穆一楞,“蒙陛下厚愛,草民感激不盡。”

“皇後最近總與朕念叨,兩個胞弟皆頑劣,希望有一個乖巧懂事的弟弟好好疼愛。”

弘治帝說起這等“真言”,臉不紅心不跳。

正巧自家寶貝到了該啟蒙的年紀,現在提伴讀之事雖有些著急,但也無妨。徐穆年紀尚輕,在翰林院熬個七八年,一點不出奇。

以翰林院的身份,兼個皇子伴讀,也不算出格。

正好拿來試探試探“皇後”。

此話一出,當即幾位朝臣出列,直言不可。

弘治帝不答,只看徐穆反應。

徐穆欣喜異常,神情激動,只叩拜謝恩。

弘治帝心下滿意,如此才有些許情緒外露,看來此人也算是個好苗子。

日後在朝堂做個照兒的助力,也說不準。

比起壽寧侯和建昌伯兄弟,還是徐穆靠譜些。

事已至此,群臣也不好多說。料想只是個空名頭,既不是養子也不是繼子,應無大礙。

不料,不久,群臣就發現被狠狠擺了一道。

有徐穆這個“親弟”在前,張儀華哪還管那兩個整天惹事生非的便宜弟弟。闖小禍,自有派去的習武師傅、掌事姑姑們修理,闖大禍,直接大鞭加身!如此徐穆這個西貝貨反倒像是“真”國舅,壽寧侯、建昌伯兩兄弟反倒像是後娘養的。

以致後世有人提出質疑。以史書記載“後與穆結義金蘭,情誼深厚”為證,民間流傳甚廣的“真假國舅”為佐,懷疑徐穆乃是昌國公流落在外的兒子。這便是歷史的有趣之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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