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2章 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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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消息不通。

在幽冥,修者之間想要傳訊,須用槐根、柳葉加數種特殊礦石研磨,以無根水調和為墨,再以冥河畔老竹為材,制成符紙,才能承載傳音法術。

這還是與葉箏碰面之後才知道的,而他尋常所用的,就是這種朱紅色、翅尖點一抹暗金的紙鶴。

姜雲舒與姜萚兩人對視一眼,並指拂過紙鶴脊背。

但傳出來的,卻並不是葉箏的聲音。

大費周章飛來的符鶴只遞來了一句話,從頭到尾,僅僅兩個字。可就是這兩個再簡單不過的字,卻讓姜雲舒如遭雷擊。

永世難忘的清潤聲音含著微微不耐煩,傲慢地吩咐:“過來!”

紙鶴從姜雲舒指間倏然滑落,點金的翅尖在略顯暗淡的光線下劃出一道明亮的痕跡。

姜雲舒晃了晃,不小心把椅子撞翻在地,她卻渾然不覺,轉身跌跌撞撞地往外沖。

姜萚也恍惚怔了一瞬,眼看著她已撩開了門口的帳幕,方驀地回過神來,繞過桌案,揚聲喚道:“雲舒,等等!”短暫地一頓,又道:“我與你同去!”

雖然之前姜雲舒說自己的想法沒有道理,但他們心裏都清楚,她的判斷並非只基於一廂情願的盼望,寄魂符十分特殊,符咒本該是死物,卻偏偏因為寄存了一段修者元神,而無限近乎於生靈,她既然是寄魂符的主人,又是符中神魂至死都不忘守護的人,二者之間又怎會沒有冥冥之中的牽連?

但如今,符咒觸發,姜雲舒卻毫無所覺,這事怎麽可能讓人一點也不生疑?

營帳外荒草叢生,長長短短勾出一副衰敗景色,來時還不覺如何,但此刻再看,姜雲舒一時只覺那些被風搖亂的草莖刺得雙眼生疼,狠狠咬了下舌尖,借著劇痛,才勉強將心神穩定下來。

姜萚簡短囑咐過李伯晟,匆匆跟了出來,荒原上驟起的風也吹亂了他的素衣黑發,在他從來都溫和鎮定的姿態裏平添了幾縷慌亂。

倒像是近鄉情怯。

想見,怕見,又明知終有一別。

但這邊從容盡失之際,數百裏之外的另一個人,卻似乎淡漠得不知離情別緒為何物。

葉清桓躺在屋頂上,左膝曲起,踩著檐邊翹起的一塊瓦片,右腿則閑適地垂了下去,正在百無聊賴地來回晃。而再往下面,不足一尺的地方,已是一片寒氣迫人的汪洋。

葉箏容貌依舊妍麗,面色卻隱現灰敗,一襲紅衣也多有破損,正垂手低頭站在他旁邊,欲言又止。

葉清桓沈默了許久,頭頂的黑雲低而沈重地壓下來,遮住了慘白的日光,晦暗的光線難以穿透他仿佛有些虛幻的形體,反倒讓他的樣子顯得更加真實了幾分。

又過了好一會,他眉間滑過一絲煩躁,猛地坐直了,磨著牙自言自語:“小禍害!哪兒不好來,偏偏跑到這麽個陰森森的破地方,難道我那兩千多年還沒待夠麽!”

葉箏目光覆雜,低低道:“小十七……”

“行行好,閉嘴吧你!”葉清桓挑了挑眼皮,像是要露出個譏嘲的表情,可事到臨頭,卻不知想起了什麽,又怔怔地將剛露出端倪的嘲弄給收了回去,搖搖頭,短促地笑了聲,“不必說,都不必說了,我一個死透了的玩意,聽得再多,說得再多,又能有什麽用呢。”

但剛把葉箏說得閉了嘴,他自己又忍不住了,偏過頭盯著對方瞅了半天,忽然道:“問你件事……”

“什麽?”

卻沒想到,葉清桓這棒槌居然罕見地猶豫起來,一句話在舌尖繞了幾圈,最終還是咽進了肚子裏,面上恢覆了一貫的淡漠:“算了,回頭我直接問她就好。”

說完,不由得自嘲——縱然明知問了也沒有意義,記不住,留不下,但還是想要聽一句她的親口回答,簡直是無聊至極。可再一想,他現在可不就只能幹點這樣無聊又無用的事了麽,便又覺得煩悶起來。

好在氣氛尚未尷尬太久,天際便遠遠現出兩個熟悉的身影來。

葉清桓瞇起眼,在看清當先那人時,下意識地咬緊了牙關,下顎繃得像是要把骨頭折斷,但立刻又強迫自己放松下來,眼角眉梢生硬地浮上一點散漫和譏誚,手支著屋瓦,仰頭笑了笑:“真夠慢的,可見這些年也沒什麽長進!盡偷懶了吧?”

其實並不慢。桃夭飛馳之下,幾乎幻化成了一片緋色煙霞,尚未真正抵達,就被收入袖中,姜雲舒跳下法器,身禦長風,流光般疾沖過來,卻在就要觸碰到葉清桓的前一瞬硬生生剎住腳步,僵硬地定在了原地。

幽冥的慘淡日光,即便在游魂腳下也能投出長長一道影子,可對面的地上,卻是幹幹凈凈的一片。她突然記起來,眼前的人就算看起來再真切,也終究不是血肉之軀,而哪怕是最為尋常的觸碰,都早已變成了再難企及的奢望。

她眼眶倏地泛紅,心頭像是被撒鹽揉碎了,連呼吸都倍覺勉強,卻還是故作平靜地指了指身後,強笑道:“膽子肥了呀?居然連十二哥都一起罵了!”

葉清桓見她這個模樣,若有所悟,心底驟然生出沈沈悲意,一時不及思考,便茫然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可剛一搭眼,臉色就立刻變了,手底下一不留神按碎了兩塊瓦,神情緊繃,看上去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姜萚縱容地笑了笑,輕聲道:“十七。”

餘下,便無話可說,更不忍再說。

良久,葉清桓幹巴巴地應了句“哥”,咳嗽一聲,扭過臉,沒話找話道:“之前我想著,但凡我活著一天,便不會讓你學衛雲川那倒黴催的老東西,可現在看來,你到底還是沒逃掉。”

姜雲舒低頭一笑,眼光在他眉目之間流連:“可不是嘛,寡婦不好當啊!”又擡了擡手,露出叮當作響的幾道金玉鐲子,裝模作樣嘆道:“尤其是這般光鮮亮麗的寡婦。”

葉清桓不由默了默,費了半天力氣,才從牙縫裏擠出言不由衷的幾個字來:“小禍害!”

姜雲舒像是得了讚揚似的大笑起來。

笑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麽,又斂容道:“多年前,我陷入了薛瑤的幻霧迷陣,做了些惹你生氣的事情……”

“打住!”葉清桓乜她一眼,十分順暢地開始冷嘲熱諷,“既然知道那事惹人生氣,你就趁早別犯蠢,真做下了,就偷偷摸摸藏好,還好意思特意拿來跟我說——你是怕氣不死我?”

他話說得陰陽怪氣,仿佛極不耐煩,可眼神卻是清澈而了然的,姜雲舒對上這樣的目光,連心跳似乎都停了一瞬,緩緩地吸了一口森涼潮濕的空氣,在胸中盤桓幾許,又更緩慢地吐出來,而後終於笑著點點頭:“也對,師尊大人一向是朵嬌花,可不敢讓您老人家操心費力。”

葉清桓哼了聲,紆尊降貴地分給她了個白眼。

緊接著,像是終於想起了正事,他拍拍不可能沾染上灰塵的衣裳,站起身來,嫌棄地低頭看了眼腳下勢猶未止的洪水,指尖勾了勾,一塊琉璃瓦便騰空而起,直直落入水中,“撲通”一聲,濺起一蓬水花,霎時間,透骨的森寒撲面而來,讓在場諸人齊齊打了個激靈。

他後退了一步,抱臂品評道:“嘖,如假包換的忘川水,禹王可真是能耐了!”

若不是有能耐,距離禹城足有幾十裏的冥河忘川,怎麽會在須臾之間就決了堤,毫無預兆地上演了一出洪水滔天?

新來的兩個人面面相覷了片刻,姜萚無奈道:“從頭說起罷!你們這些天可曾探出什麽了?與之前的地動和城墻倒塌可有關聯,這水又是何時漫上來的?”

葉清桓垂了眼皮不出聲,像是在片刻之間就睡著了。

也不知他是真的知之不詳,還是躲懶躲出了習慣,葉箏雖然不大會說人話,但是這時也只好硬著頭皮從雞毛蒜皮的前因開始講起:“十二既然這麽問了,應當知道我們為什麽在這。”

見姜萚確認,他輕重不分地繼續道:“禹王為人謹慎,雖表面上對來投的修士禮遇有加,但每逢露面,四周卻總有心腹戒備森嚴。除此之外,他果然如我們之前推測一般,對自身修行藏而不露,有幾次三番刻意問及出竅期以上大修才知道的隱秘,除非親身體會過,否則難以領悟,幸好我當年境界更勝於此,應對上才沒有露出破綻。如此數次,我大致對他深淺有所猜測,而禹王或許也以為憑我修為,若要行刺於他不必這般大費周章,終於漸漸放下戒心……”

他說到此處,不防葉清桓嗤笑一聲:“都是廢話!那老東西嘴上說得好聽,實際還不是一邊假裝不拿你們當外人,一邊前呼後擁,讓你們連下手的機會都找不到!”

葉箏微現赧色:“確實如此,可惜我機變不足……”

他不瘋的時候是真老實,正經得連打嘴仗都不會,反倒讓葉清桓很不適應起來,只好幹咳一聲別過臉去。

正此時,不遠處一個聲音接道:“倒也怪不得葉兄,實在是禹王此人太過多疑,讓人難以捉摸。”

眾人循聲回望過去,便見盧景琮白衣落拓,從飛劍上步下,踏足這孤島似的屋頂,面帶疲色地緩緩走來:“此後‘伴駕’機會漸多,我們便覺出有異——禹王雖極看重陳王暴斃之事,但並不像是之前推測那般物傷其類,反而時常難掩焦躁怨恨,更像是被誰搶了囊中之物一般。”

“囊中之物?”姜萚眼神一凝,若有所思。

盧景琮頷首道:“正是。”

他的敘述較葉箏更加簡潔扼要,卻也更怪異,仿佛離題萬裏:“我二人多方試探,卻覺舉步維艱,便議定由葉兄趁昨日月圓之時返回人間。想來若禹王之輩果然與邪神有關,那麽此時變故頻發,或許人間也會產生相應動靜,卻未料到,白欒州這邊尚算尋常,而浮屠川一側卻生巨變,彼處鎮封的邪神力弱,已在封印中消亡,而媧神鎮將則從此蘇醒,日前剛剛降臨白欒州。”

“當真?!”

此言如同一劑猛藥,令人精神一振。

這可是毋庸置疑的好消息,便是未能親眼見到當時場景,只要想一想,便覺得心中巨石松動了大半。但須臾驚喜暫平,又忍不住泛起疑惑來——雖是好消息,卻遠水解不了近渴,此時特意提起又是有何用意?

姜雲舒皺起眉頭,咬了咬下唇,正想要說點什麽,被葉清桓斜了一眼,譏諷道:“笨!”

姜雲舒一窒,熟練地回了個白眼:“……好好好,我笨,就你最聰明!”

你再聰明靈秀,到頭來還不是栽到我手裏了!

兩人正你來我往地打著眉眼官司,盧景琮撐著劍換了個姿勢,輕聲笑了笑,容色一時變得晦暗莫名:“鎮將降臨於白欒州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截斷了地底靈脈,將鎮地邪神困住!昨日,恰好便是事成之際!”

“而今日午時正……”他略顯沙啞的聲音壓得更低,其中慣有的溫潤收斂,只剩一派低沈冰冷,“那位禹王殿下便意圖發動昨夜倉促布下的法陣!”

姜萚與姜雲舒彼此對視一眼,皆意識到這法陣必不是什麽好東西。

盧景琮冷然道:“家學淵源,雖不盡相同,但在下仍僥幸認出,此陣一旦發動,必將攫取方圓百裏內的靈力為己用,屆時只怕這滿城黎庶無一幸免,何況,幾十裏外還有忘川流經,其中沈眠休養的死魂更是毫無反抗之力!”

姜雲舒倒吸一口冷氣:“斷子絕孫的老東西,這也太下作了!”

再看盧景琮與葉箏一身狼狽,便知道緣由了。

又猛地靈光一閃,震驚道:“丹崖師叔祖說過,邪神便在陰謀攫取靈力意圖加速覆蘇,而人間那邊剛斷了他的念想,幽冥中就出了這樣的事……他們果然有關聯!”剛說完,又咬住指節,搖頭推翻了自己的說法:“不,不只是這樣,方圓百裏的靈力對邪神不過杯水車薪,陣法也布得太倉促!可這若是禹王為了自己……”

她隱隱覺出一切背後定然有個合理的解釋,卻一時冥思苦想而不得,正要再催問盧景琮,只見他撐著長劍的身形竟似有些搖搖欲墜,心下頓時一驚,五分的煩躁陡然漲到了十分。

葉清桓素來看不上她這副炸毛家雀的德性,特意憋了她一會,才慢吞吞理了理袖子,睥睨道:“慌什麽,不過是攪和禹王老頭的好事時累著了而已,歇幾個時辰就又活蹦亂跳了。有我在,難道還能幹看著姓盧的那小東西送死不成?”

不等姜雲舒反應,他便垂眸冷笑起來,給差不多鋪墊到了火候的“前因”做了總結:“邪神所圖者,乃世間靈元,能補人間靈元不足的,唯有幽冥靈力,而能掌控幽冥靈力的,僅閻羅冥君一人而已!我聽聞你已見過‘鬼隱’那老東西了?既如此,便該知道,冥君早已隕落,只留那麽一線靈識幻影,常年龜縮於忘川河畔,再無力執掌閻羅神宮。而所謂‘爭王令’,便如養蠱,萬千厲鬼因時借力,不死不休,爭的正是繼承閻羅之名,入主神宮、號令幽冥的權力!”

他驀地擡起頭,眸色深邃,似無底之淵,只有薄薄一層譏誚如霧氣般浮在表面,清澈的嗓音裏滿是肅殺:“陳王死於你手,其他‘蠱蟲’莫名少了個對頭,便也少了分磨礪,便是將來成了蠱王,終究也欠了點火候,教那些自以為即將繼任閻羅之位的老匹夫如何不惱怒?再有外力略一相逼,可不就想出了‘活祭’的餿主意來壯大自己!而除禹王以外,其他‘蠱蟲’也未必好到哪裏去,只怕接下來便是天下大亂!”

殺伐尚不為亂,肆意屠戮才是大禍之象。

而這大禍,迫在眉睫。

作者有話要說:

說好的,結局之前會遛兩次男主,這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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