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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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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箏呆住,疑心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轉頭瞧見盧景琮也是一副茫然而震驚的神情,這才把堪堪觸碰到耳際的手指收攏回去,他一點一點攥緊了掌心,澀聲問:“你想讓我死?”

“什麽?”姜雲舒一楞,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問話太有歧義,低低“啊”了一聲,“不是,我只是就是論事,葉黎說,你得知姜家噩耗之後便……”

她忽覺尷尬,剛一停頓,葉箏便面無表情地接道:“我是就此瘋了。所以呢?”

姜雲舒幹咳一聲,正要說話,身上傳來一陣暖意,青鸞羽衣素凈的下擺拂過腳踝,將暮冬的冷風擋了個嚴實,而後一只手從肩上探過來,從容而又淡定地替她拉起了風帽。盧景琮做完這些,方淡淡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的手從姜雲舒頭頂掠過,自然地垂下去,葉箏的視線下意識隨之滑落,卻見姜雲舒衣角還在滴滴答答地淌水,已在腳下匯了一灘,和積雪混在一處,像是個小小的冰湖。他心裏便不禁提了起來,方才的震驚和苦澀都似乎被沖淡了幾分,便往後退了一步,嘆道:“先進去吧。”

仍舊是一間逼仄的小屋,又多了一個人,空間本該愈發局促起來,但也不知道為什麽,卻好似空曠了許多,雖然床榻桌椅連同一堆堆的破爛都還在原處,可涉足其間,卻讓人覺得如同置身曠野,冷清荒涼得異乎尋常。

姜雲舒偏過頭去,忽然心有所感,隨即就明白過來了——鬼隱雖一如既往地佝僂著腰背窩在墻角破爛堆裏,卻與過去精神十足的模樣天差地別,他原本花白的眉毛胡子已經全白,不再張牙舞爪地蓬亂著,反而細弱柔順得像是失去了支撐在裏面的精氣神,隨著主人的動作微微顫抖,整個人一眼看去,萎靡之處似乎和真正的糟老頭子沒有什麽區別了。

想來這屋子本身應當就是件法寶,主人壽不長久,法寶才會生機散逸。

姜雲舒一念及此,縱然彼此交情淺薄,也還是隱隱心生悵然。

正在這個時候,鬼隱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擡起頭來,那張斑點遍布的臉上死氣灰敗,可一雙眼睛仍然銳利。他保持著這個姿勢沈默了好一會,忽然咧開嘴笑了:“從生到死,從死到生,循環往覆,本就是天道正理,甚好,甚好!”

他連連說了幾遍“甚好”,笑容也不見勉強,似乎是真的覺得欣慰喜悅。

許久,又指了指局外人一般的少年人,道:“阿良留下,老朽這一身本事還要教給他,剩下的……你們,都走罷!”

言罷,不給旁人反對餘地,直接一揮衣袖,姜雲舒只覺一陣暈眩,不由“咦”了一聲,再站定時,扶向墻壁的手冷不防抓了個空,定睛看去,訝然發現腳下河灘亂石仍在,冥河波濤亦毫無變化,唯獨剛剛置身其中的石屋已消失無蹤了。

姜雲舒瞳孔猛地縮緊,懸在半空的手指一頓,雖已盡量不著痕跡地收回身側,卻仍難免顯露僵硬之態。她自己也意識到了,屏息靜默一瞬,突然一言不發地壓低了身形,踏雪向前飛掠出去,其他兩人連忙跟上,直到合圍夾著忘川的兩道山勢收束,緩和成起伏連綿的丘陵時,她才猝然剎住腳步,回首冷冷道:“景琮,這裏該是能說話的地方了吧?”

盧景琮便知道她也有了與自己相似的推測,不由苦笑了聲,但隨後雙唇剛剛微啟,卻又很快地閉上,眸中流露出一絲迷惘,像是思緒太過混亂,讓他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麽,又或是從何說起。姜雲舒了然,便不追問,等他自己理清迷思,自己卻看了葉箏一眼,輕嘆了口氣,舊事重提道:“我也經歷過很多次生死離別,父母,師長,姐妹,同道,還有……”

她頓了一下,冰冷的神色緩和下來:“還有清桓。”

葉箏半途來此,對鬼隱之前種種匪夷所思的作為毫無所知,自然無從判斷她的意圖,卻在聽到最後兩個字時,忍不住微蹙眉心,像是被勾起了不堪回首的記憶,白皙的面容也隨之黯淡了許多。

姜雲舒一口氣說到這,聲音開始止不住地顫抖,便突兀地住了口,垂下眼,沈默地擡起腳尖,一下一下木然地碾動面前松軟的厚雪,像是在刻意地轉開自己的註意力,過了好一會,氣息逐漸歸於平穩,才繼續慢慢說道:“不知你後來有沒有見過十二哥,又是否聽他提起過,清桓剛走的那幾天,我一直精神恍惚,那時,我以為我會瘋掉……可是我沒有。”

她說到這裏,葉箏終於品味出來了一點異樣,便聽她短促地笑了聲,攤開手,垂首盯著掌心交錯的紋路:“我本以為這是僥幸,可現在卻明白是註定了的。”她搖搖頭:“蝕骨摧心之痛永生難平,清醒著活一天,便是煎熬一天……但即便如此,我也還有不得不走下去的理由,所以我只能清醒,而你卻沒有了,所以你才敢性情大變,才敢瘋癲半生”

十幾年來,哪怕是只字片語,姜雲舒也從未對無關的旁人傾訴過自己的心情,她總覺得只要不明明白白地說出來,“痛徹心扉”這四個字便和她沒有關系,但在這個時候,所有的刻意的回避與強作的平靜都隨著不得不說、也不得不問的幾句話猝然開裂,陳年舊傷終究還是被親手撕開,鮮血淋漓中,連不合時宜地跳動著的心臟都仿佛一寸寸結了冰,崩碎成了無數殘片,徒留下永遠無法填補上的空洞。

姜雲舒狠命咬住嘴唇,借著刺痛艱難地維持住臉上的笑意,低低重覆:“所以你看,明明是一樣的煎熬,可我還是我,你卻已經不是你了。”

葉箏垂眸站著,眉目間神色蕭索而空洞,像是在思考,又像是什麽都沒有想,隔了許久,他才遲緩地擡手壓住被風吹亂的鬢發,低聲道:“是,我從小就沒出息,更沒什麽大志向,除了偶爾奢望過能與雁函朝夕相伴以外,一輩子的念想就僅僅是親人安泰和睦,共享天倫。”

他靜靜地擡起眼:“但那天過後,我什麽都沒有了。姑母,姑父,阿萚,清桓,雁函,還有那麽小的阿筠……姜家所有的人,都沒了。就連我父親,也傷心而逝,天底下,就只剩下我自己了。”

他笑了笑:“你說得對,所以我只能瘋了。”

姜雲舒彎了下嘴角,像是在自嘲,就又聽他嘆道:“你問得好,我心神皆喪,萬念俱灰,可我為什麽偏偏不一了百了呢!”

不等人催促,葉箏便自問自答:“因為我得了雁函傳承的預見之術,又因這傳承,收到了她臨死時的秘術傳訊。我知道他們為阿萚和小十七拼死掙得了一線生機,而我這條命,這一身修為,也終有一天會派上用場!會換回幾個我念念不忘的親人、手足!你說,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怎麽敢死?”

他說的絲毫不錯,也確實這樣做了,所以才會有幾百年前的散盡修為,也才有了葉清桓從天道重壓之下偷來的短短數十年光陰。

姜雲舒看著他,用力按住左胸,皮肉與骨骼像是被掏空了,只有冰冷的疼痛綿延不息。她盡量緩慢平穩地深吸一口氣:“所以呢,你送了清桓再入輪回之後,為什麽還活著?為什麽並沒有自戕魂魄,歸入忘川沈眠?”

葉箏安靜而認真地回視過去,蒼白如紙的精致臉龐上含著一點解脫般的笑:“因為那個老騙子啊!因為他說,天道仁慈,雁函與姑姑他們已經轉世,也許百年,也許千載,雖不知時日,但我們終究還有相見之期……”

可惜,他是個騙子,所以,無論是百年還是千年,哪怕窮盡碧落黃泉,他都再也尋不到故人的一點消息。

姜雲舒默然思忖良久,忽然偏過頭:“所以你覺得,他說的所有話都是胡言亂語,半句也信不得?”

沒等葉箏回答,盧景琮卻先開口道:“若只為說幾句徹頭徹尾的謊言,他的功夫未免也下得太深,心力也用得太過了。”

他像是終於理清了思緒,手心托著一只翠色幽然的剔透八卦盤,沖姜雲舒微微頷首:“我剛試過,之前因陰陽相隔所生的阻力確實消失了,已可重新蔔算。”

姜雲舒眉頭一動:“蔔算之事可能作準?”

盧景琮微笑著點了點頭。

雖不知他為何能如此確定,但他既然表態,姜雲舒便深信不疑,轉向葉箏,將兩人與鬼隱相遇前後之事細說一遍,而後肅容道:“表哥如今還以為,他費了這般功夫就只是為了說謊取樂麽?”

她表情太認真,葉箏也不由沈下心仔細思索起來,不得不承認:“那老騙子對你們,確實有相助之意,只是……”

不等他把“只是”後面的話說出口,姜雲舒又道:“我聽鬼隱前輩的意思,他知道你與清桓的淵源?”

葉箏知道瞞不過去,況且也沒有隱瞞的意願,便嘆了口氣,如實回憶道:“他說十七病發走失,是騙你的。我當日在荒灘尋到十七時,那老騙子剛剛從地心熔火之境返回,陰陽爐初成,我知陰陽爐用途,想要將它一並送入人世,但那老鬼也不知對十七說了什麽,讓他知道了我為救他已經損傷元基,若是再強行送幽冥之物入陽間,則必遭反噬,神魂破碎——這便是那老騙子口中說的十七不願讓我幫忙的事了。”

緊跟著,又冷冷自嘲:“可笑我當時以為那老騙子好心,信了他的話,才又瘋瘋癲癲地茍延殘喘了這百來年。”

姜雲舒心下喟嘆,但眼下卻不是唏噓悵惘的時候,她想了想,沈吟道:“這麽說來,清桓確實住在石屋,也確實得他相助,煉化了陰陽爐以除迷心釘後患,但之後病發走失之事則是謊言……”

不僅是謊言,而且是毫無意義的謊言。

然而,鬼隱這樣的人,既然明知道葉箏的存在,又為什麽非要在此處說上幾句不痛不癢、還隨時被揭穿的謊話呢?

盧景琮忽然道:“他說,若我平安無恙,便無法將你我引去石屋。”

這是他詢問鬼隱得到的答案,此時再說出來,卻仿佛添了幾許捉摸不透的深意。姜雲舒將一縷發絲繞在指間把玩,片刻後,臉色微變,試探著將這句話拆解開來:“他不想讓你平安,所以從中作梗,讓你落入忘川。他的目的是利用你經脈傷損、無法承受寒冬之事,迫使你我在石屋停留……”

說到這,兩人都是一楞,彼此對視一眼,齊聲道:“不對!”

葉箏十分莫名,他不是笨人,但大概自幼的那點老實還刻在骨血裏,便是瘋也瘋得很是直來直去,並不擅長猜測這些九曲十八彎的念頭,不由疑惑道:“哪裏不對?”

姜雲舒繞在發間的手指微一用力,鴉青的發絲繃直了,仿佛尚未幹透,泛出濕潤烏黑的光澤,而她眼中卻漸漸現出了星點粲然的神采來。盧景琮瞥她一眼,面色溫和中也透出細微的喜悅,跟著淺笑起來:“葉道友,鬼隱前輩當日初見我們時,確實說過‘總算來了’之語,又有贈陰陽爐、重鍛七星定靈盤、增強寄魂符,乃至借故令承明精修青陽訣之舉,可見他確實有意相助,也是真的想要我們去他的石屋的。”

“然而,”姜雲舒默契地接續道,“景琮被外力強行轉移位置,以致落入冥河,這卻蹊蹺了——當地乃是荒野,若非我正好在附近,只怕他再多在水中浸泡一時半刻,便回天無力了,哪裏還撐得到冬季,更何況,若鬼隱能夠在千萬裏之外就察覺我們的所在,也有能力無聲無息改變我等置身之處,又何必非要等上將近一年、而不是直接把我們傳送到他的石屋呢!”

葉箏面色漸漸變了,神色鄭重下來:“你是說,他的這個回答,也是半真半假?”

同樣是只要細想就能辨別真偽的謊言,也同樣是借著問答的名義出現,這樣的“巧合”讓人不得不深思。

姜雲舒茶色的眸中光彩更盛,仿佛有溫暖的煦陽驅散了其中陰霾,鋪灑開了片片澄金般的明亮色彩,她慢慢笑起來,口中卻一字一句認真說道:“他向我重覆了三遍,要我銘記於心——‘生死聚散,天道註定,斷無更改’!若我方才的推測不錯,那麽這句話裏,究竟又有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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