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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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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整數日,姜雲舒並不曾私下去見過那些上一輩子的“故人”。

但即便沒有刻意會面,畢竟同處一地,也少不了打個照面。其中一個魔徒便抓緊了這一照面的工夫,抽了劍,在地上刷刷幾下,畫了一幅簡陋卻十分神似的圖,竟是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樹。

姜雲舒瞧見那人拿劍尖用力點了點樹根,先是一驚,隨即立刻明白了點什麽——白欒州得名正是因為大地中央生長著一棵參天的欒樹,據說是上古遺留,而歷經千萬載之後,更是在傳說中添了幾分神性。

她就忍不住更犯了嘀咕,在丹崖的輿圖上,妖修隱居的深山正在白欒州中部,說起來,或許離那棵大有來頭的古木不太遠,這位素未相識的“故人”特意指點了這麽個地方給她看,也不知究竟支的是什麽招。

眼看著溧水已至,姜雲舒也沒想明白對方的意圖,只得暫時把疑惑按下。

雖然妖修所在的無名山在輿圖中還算顯眼,但實際上卻並非如此。浩浩蕩蕩一道溧水自東北向西南貫穿整個大陸,到了白欒州中部更因地勢平坦而比源頭寬闊無數倍,一眼看不到對岸,若非早知是一條河川,只怕要讓人誤當作煙波浩渺的大海,而這“海”中空無一物,連座被水淹了的孤島都沒有,更別提連綿山岳了。

姜雲舒便回頭與同行者商議起來。

她並非獨自上路,陪著的還有陸懷臻和沈竹塵兩個人,前者還好說,畢竟是同門師兄,又性情溫厚,來打個圓場也在意料之中,可後者……

姜雲舒雖然與他有過幾次接觸,但畢竟了解尚淺,此時簡直是滿肚子疑惑,不知丹崖長老葫蘆裏賣的究竟是什麽藥。

直到此時,妖修的無名山仍絲毫不見蹤影,面對同伴的迷茫,沈竹塵才輕咳一聲站了出來:“不必擔憂,掌門正是擔心妖修憤怒之下不見來客,所以才派我來。”

說著,從袖袋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錦囊,解開絲帶,敞開了總共也沒有指頭粗細的一道開口。他左手掌著錦囊,右手在開口前方虛虛捏住了點什麽,開始往錦囊裏塞。隨著他的動作,面前水浪好似忽然平息下去了許多,連水聲都淺了。

姜雲舒納罕地看著他:“這是?”

沈竹塵笑了笑,湯湯溧水仿佛是一片單薄的畫皮,在盞茶功夫就被他塞進了錦囊裏,而那小袋子居然還是癟的。

水聲在錦囊中嘩嘩作響,而外頭,本該是水中央的地方,銀裝素裹的山色已然顯露出來。

厚厚的雪裹滿了每一棵樹的大小枝杈,分毫不落,像是自古就未曾被什麽驚動過一般,靜謐安詳得近乎於詭異。然而就在這麽個清靜的地方,一座黑沈沈的高塔卻聳入天空,令人不快的陰郁氣息即便在沈滯得過分的空氣中,依舊流轉不停。

當日輿圖上一觀,已讓人覺得心中壓抑,如今身臨其下,那種黑雲壓城城欲摧似的窒悶感更是翻了不知多少倍,讓人連氣都快要喘不上來。

就算是性情沈穩的陸懷臻都忍不住吸了口冷氣,隱隱覺得唇齒發寒。

離近了看,那黑塔其實並不是塔,反倒更像是一根猙獰的尖刺,而四周彌漫的黑氣,便如同刺上不停滲出的毒液,正在一分一毫地蠶食掉周遭的生機。

忽然一聲夜梟般的尖利啼鳴自頭頂響起。

緊接著,便是撲啦啦拍動翅膀的聲音——這聲音本該算是尋常,但奈何太過巨大,仿佛飛過的不是梟鳥,而是傳說中不知其大的鯤鵬。

幾人擡頭望去,正見到一道黑雲似的影子落上了樹梢,翎羽從它的輪廓上退去,漸漸顯露出了個人形,竟是個高大而面容陰冷的男人。

他站在樹梢邊緣,身體隨著腳下枝條輕輕晃動,渾不著力似的,連一片碎雪也不曾拂落。他用銳利而冰冷的目光掃過下方三人,陰沈沈道:“擅闖無名山者——死!”

不待他再開口,周遭寂靜的雪地裏突然冒出來了許多虛虛實實的影子,一張細密堅實的大網猝不及防地從天而降。

姜雲舒眉頭微動,腳下輕輕一錯,卻及時收住了。

幾個人便被結結實實地罩在了網中。

一眾小妖悄無聲息地從各處鉆了出來,警惕地圍著羅網繞圈,一個清脆的聲音挑釁般問:“肖二叔,這裏頭有個魔修,要殺了嗎?”

姜雲舒被裹成了一只蠶蛹,卻並不很慌張,頗有餘裕地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總角小童似的小妖正一臉兇相地對著他們,眼神卻隱隱有些躲閃,不由暗自失笑,索性好整以暇地往地上一坐,安心等人把下馬威演完全套。

枝頭上的肖挑起一邊眉毛,冷冷道:“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他手中已扣上了一枚尺餘長的黑色翎羽,血氣寒光四溢,好似隨時要來取人性命。抱樸道宗與妖修向來還算和睦,沈竹塵奉了掌門之命來此,也有一點依憑往日情面的意思,見狀只得打圓場:“肖將軍莫怪,此前之事恐怕只是誤會,因此……”

肖卻不吃他這套,冷聲截斷道:“誤會?哼!好一個誤會!單憑一句‘誤會’就能解釋你們抱樸宗為何將這種臟東西帶來我族?!”

可惜他雖聲色俱厲,對面回答他的卻只有漫不經心的一聲笑。

姜雲舒托著下巴,笑吟吟地反問:“既然這麽義正詞嚴,怎麽還不動手殺我?”

沈竹塵差點沒嘔出一口老血來,只覺這差事比他預想的還要糟心一百倍。

姜雲舒又不知死活地另起了個話題:“哎,你們這些精怪怎麽跟人間的百姓似的,還要弄出個帝王將相來?只是不知你們這皇帝是世襲的,還是有能者居之?”

那尾巴還沒收幹凈的小妖聞言大怒:“肖二叔,這魔女竟敢侮辱陛下!侄兒這就取了她的命!”話音未落,已經不由分說地騰身竄上前去。

他身輕如燕,足尖在地上一點,人就眨眼不見了蹤影,下一瞬,十道利刃倒映般的寒光突然彈出,恰好在姜雲舒頸側。

陸懷臻面色驟變,便要起身去攔。

但他卻落了個空——這網既然困不住他,自然更奈何不了姜雲舒,也不見她有什麽動作,那十道寒光閃閃的指甲就被人眼難見的絲線纏住了。姜雲舒低低笑了一聲,擡手在小妖肩上輕拍一掌,把他輕飄飄擊飛出去,還順手摸了一把他身後毛茸茸的大尾巴,十分陶醉地讚道:“皮毛真是不錯!”

簡直是奇恥大辱!

那小妖臉色一下子就白了,蹬蹬蹬連退好幾步才站定,反手護住自己的尾巴,眼睛瞪得大大的,淚水就在眼眶裏打轉。

沒等樹上那只長輩前來找場子,姜雲舒便順勢重新站起身來,視若無物地撕開了罩在頭上的密網,先一步冷笑道:“我看你們的皇帝是世襲的,而且大概養尊處優太久,連腦子是什麽都忘了!”

肖腳下樹枝猛地一頓。

姜雲舒仍在笑:“若非他自己就沒腦子,又何必要讓你們來玩這同樣沒腦子的把戲?”她撣了撣衣上的雪,遙指山巔黑氣繚繞的高塔,嘲弄道:“巫地大祭司曾對我說,莫要自斷臂膀,可我覺得,若是你們愚蠢到連那玩意究竟是不是我們弄出來的都搞不清楚,只怕也稱不上什麽‘臂膀’了。而若明知那東西的出現並非人間修者與魔徒之過,卻仍不識時務、不顧大局,反而一意孤行地要遷怒我等,那便更為可惡,倒要讓我疑心,你們是不是得了邪神的什麽好處,才打起了讓正道內鬥的主意!”

她往指尖吹了口氣,看著一截羅網的線頭晃晃悠悠地飄到了地上,擡頭道:“依我看,已經中毒潰爛了的臂膀,早點砍下去,說不定這人還能多活幾天。閣下覺得呢?”

肖不說話了。不僅不說話,臉色還沈得跟他手中的黑羽似的難看。

而就在這時,他耳朵一動,層層疊疊的雪堆後面忽然傳來一連串唧唧啾啾的通報,兩行不知是金絲雀還是百靈鳥的扁毛畜生齊刷刷飛了過來,近前時身形一晃,變成了兩排黃衣小童,一排男,一排女,十分整齊地鞠躬福身:“貴客遠來,陛下有請。”

白臉的戲份唱不下去,緊接著□□臉的就來了。

姜雲舒便笑瞇瞇地歪了歪頭,不去深究他們究竟偷聽了多久,也不再去看肖等人,輕飄飄地把方才的事情揭過了:“有勞諸位帶路。”

這樣的轉折實在太過生硬,陸懷臻和沈竹塵也早覺出了不對的地方,他二人雖然厚道,但誰也沒厚道到任人拿捏的地步,兩人邊思量,邊踩著羅網與落雪糾結出來的一地狼藉,慢慢走出來,彼此對視了一眼,大約都悟出了“上趕著不是買賣”這一十分粗俗的道理,便心照不宣一起地端起了名門高徒的架子,把最初那點不慎流露出來的急切給抹了個幹凈。

妖修果然性情古怪,之前好聲好氣地來解釋求和,他們非要給人個下馬威,可這會兒眼看著幾人冷淡下來,他們反倒沒了脾氣,連那只被揪了一把尾巴的松鼠精都眼淚汪汪地沒再出聲。

沈竹塵想起臨行前執劍長老那句“莫要太失了氣勢”的囑咐,不禁暗自苦笑起來。

由一串山精林魅帶著,在無名山中七扭八拐地走了沒多久,雪色驟然消融,黑漆漆的地面開始裸/露出來,像是被烈火烤幹了的焦土。

越往前走,這顏色越深,地面的幹涸焦裂痕跡也越明顯,兩排鳥雀精怪還算訓練有素,但最初那一群小妖修中,卻有好幾個忍不住開始抽泣了。

肖又幹又硬地哼了一聲。

姜雲舒這才擡了眼皮,果然,這妖族的皇宮與黑塔在同一個方向上,不僅地面,連高聳的宮墻都泛起了幾分古怪的煞氣。

她抿了抿嘴唇,不動聲色地傳音給陸懷臻二人:“不是魔息所致。”

懷臻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沈竹塵腳下卻略打了個頓,回問:“承明師妹可有辦法證明?”

姜雲舒彎了下嘴角。若妖族肯信,只要將魔息與這黑塔的煞氣少做對比便可確認,然而若他們非要鬧出點幺蛾子來,只要一口咬定除了展現出來的魔息以外,魔徒還有別的手段,事情便又是一個死結了。

距離越近,黑塔威勢便越可怖,濃重的灰黑煞氣氤氳開來,向人當頭壓下,給人一種巨浪沒頂般的壓抑感,其中隱有淒厲嘶鳴不絕於耳,幾乎像是在這方寸之地將九幽黃泉翻上了人間。

姜雲舒最後望了一眼黑塔,便收斂心神,走進了妖族的皇宮大殿。

小妖們未曾跟入,只有肖這位不知什麽將軍進了殿,未及說話,先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就聽殿上傳來一個低而平和的聲音:“愛卿請起。”

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那聲音又道:“多年前,魔修殘殺我萬千族人,如今卻想憑一兩句話就把自己摘出來,是否也太過輕易了?”

經過之前一番動靜,姜雲舒早知這所謂的妖皇必定不好相與,對此已有所準備,可聽到這話時,心裏卻驀地騰起一股火氣來,忽覺十分厭煩。

她心裏那些準備好了的說辭,無論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還是層層遞進的威逼利誘,全都在剎那之間煙消雲散,她擡頭望著影影綽綽的輕紗遮蔽下無法辨別真容的那個模糊影子,驀地一笑,而後走上前去,周身魔焰毫無預兆地盡數釋放開來。

魔息並不陰沈,更不奇詭,反而像是能夠焚盡天地間一切的烈焰,熾烈而肆無忌憚地熊熊燃燒,一時之間,連近在咫尺的景象都開始扭曲晃動。

肖忽然覺得心跳瘋狂地開始加速,全身的血液像是海潮一般洶湧起落,讓他口幹舌燥,耳中有如擂鼓,幾乎想要嘶吼長嘯。

可這感覺只一瞬,隨即一切歸於平靜。

姜雲舒內息歸體,淡淡道:“這是殺你族人的功法麽?”

皇座上的影子定住了一瞬,她便又問:“這是黑塔之中的氣息麽?”

又靜默片刻,簾幕背後的聲音才接上來,依舊低緩又無動於衷似的:“你要如何證明方才不是作偽,又要如何……”

“哈!證明?”

姜雲舒眉尖倏地一挑,一股森然戾氣驟然浮現,翻手取出傳訊符,冷冷道:“妖族並無心探明所謂黑塔一事,反而對弟子狠下殺手,弟子確信自妖皇以下,已被邪神收買,請速蕩平無名山,以免後患!”

“——你敢!”

她話音未落,層層簾幕被猛地扯動,妖皇的聲音終於尖銳起來。

姜雲舒卻笑了,笑容裏說不上有多諷刺,卻偏帶著一點讓人心驚膽戰的鬼氣森森:“現在輪到你們來證明,你們沒和邪神勾結了!”

作者有話要說:

掙紮著更完上一章之後,病情就又加重了,可喜可賀……我覺得我需要再轉發十條錦鯉轉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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