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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荏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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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瑤與世隔絕久了,沒想到短短十幾年裏居然就會天翻地覆,層出不窮的變故加起來居然比之前千八百年還多,只覺十分諷刺。

而等聽完了兩次道魔之爭的前因後果之後,她更是驚詫非常,默然良久之後,忽然苦笑道:“多少年來,人只道‘魔’是邪魔,卻未曾想,竟然只是為著心底一點無名之癡著了魔的愚人而已,真是可笑之至!”

姜雲舒把玩著腕上的琉璃珠,頷首道:“你要這麽說,也未嘗不可。”

薛瑤斜她一眼:“話說回來,不過是一句話的解釋,你那些老祖宗怎麽寧可死倔到底,也偏不肯……”

她沒說完,忽然想起了點什麽似的,面色驟變:“不對!——你有沒有聽說過‘旬陽之盟’?!”

“旬陽?”姜雲舒把這兩個字在舌尖過了一遍,“莫非就是姜家所在的那個旬陽城?”

薛瑤先點頭,隨即又搖搖頭,低語道:“別說你們,連我都快要不記得了,這還是我小時候聽曾祖父說過的事情。”

她眉心緊蹙,艱難地從久遠的記憶中搜尋當年聽到的只言片語:“與他老人家同輩,姜家出了個天縱之才,可惜一門心思都撲在藥典醫方上,修為反倒平平,那時正值第一次道魔之爭,天下大亂,他有一次遇險時意外得一魔修相救,兩人竟就此交好。”

“魔修?!”姜雲舒腦中似有一道電閃劈過,霎時照亮了百思不得其解的混沌。

薛瑤不明白她怎麽突然嚴肅起來,“嗯”了聲,繼續說:“曾祖父說,也就是天真慣了的姜家人,才會輕信了那個魔修的話,相信他們並未作惡,只是受人栽贓陷害,甚至還居中聯絡,邀請當時魔修首領與正道泰鬥於旬陽會盟,開釋誤會。”

姜雲舒猛地站起身,雙手狠命扳住桌面,木頭糟朽久了,竟“喀嚓”一聲被掰下來了好大一塊。

她已經猜到了最終的結果。

然而,比她想的更加令人唏噓,不僅是前來會盟的正道中人被“魔修”伏擊,無一生還,連姜家那位不谙世間兇險的醫癡也慘死於此役,從此之後——

薛瑤道:“從此正魔兩道不共戴天,而那曾救過姜家人的魔修也不知所蹤,幾乎將姜家陷於不義。”

原來魔徒並不是不屑解釋,也並非孤高乖僻,說到底,只不過是一著不慎、滿盤皆輸,終至百口莫辯罷了。

姜雲舒呆立半天,再想起深埋於地下的那兩口玉棺,忽然覺得其中繚繞的氣息都變成了讓人窒息的苦澀,她搖了搖頭,黯然閉目:“不是不知所蹤,他早已……自刎殉死了。”

深情厚誼無以為報,惟以身償。

“死了?”薛瑤面上終於顯出了一點錯愕,半晌,眉眼又重歸於平靜,嘆道,“女為悅己者容,士為知己者死,竟是如此,原來如此!”

容朔的骨灰壇被她擺在桌上,和旁邊一只幾乎一模一樣的酒壇肩並肩,她提起酒壇,仰頭狠灌了一口,被酒漿浸濕的指尖撫向骨灰壇上不倫不類的紅封:“我走了。”

她語畢轉身,卻並沒有再去碰那只小壇子。

姜雲舒:“你不帶上……”

薛瑤或許本想灑脫一次,卻沒成功,終究讓這半句話拖住了腳步:“這次不帶他了,外面太亂,讓他在家裏等我回來。”

姜雲舒凝視著她的背影,沒再嘲笑她瘋瘋癲癲,卻鄭重道:“好。我會先將容前輩深葬入地下,絕不會讓人打擾他的安寧。”

薛瑤回頭嫣然一笑:“從第一次見面,我就喜歡你這丫頭,你可小心點,別讓邪修弄死了!”

“知道了,”姜雲舒滿臉無奈,“你行行好,快閉嘴吧!”

薛瑤大笑而去。

薛宅原本就已破敗到了難辨本來面目的地步,此時主人離開,便愈發顯出了蕭瑟之象。

兩天之後,大約是發現薛瑤短期不打算再回來了,整天在院子裏曬太陽的鼠兄們全都打了蔫,真的恢覆了幾分戰戰兢兢的耗子本色,等閑不在光天化日之下露面了,讓庭院安靜得十分一言難盡。

薛瑤並未虛言,她似乎確實很喜歡姜雲舒,連帶著對她的親戚都愛屋及烏起來,雖隨身帶走了邪修覬覦的“重寶”,卻不忘留下了許多低階修士能用得上的雞零狗碎,從丹藥功法到稀奇古怪的法寶不一而足,讓姜雲容夫婦很是撿了個便宜。

他二人漂泊十餘年,惶惶然如喪家之犬,幾乎難以在一處落腳三五日以上,此時終於得了安穩,自然一刻也不肯荒廢,當即閉關修行去了。剩下姜雲舒一個人,睜眼是滿目淒清,閉眼更是故人舊事紛至沓來,簡直是鬼影憧憧,讓人憋屈得厲害,她百無聊賴地混吃等死了好些天,終於取出了魔祖所留的手卷,就在那只肥碩的母耗子眼皮底下,也就地閉關參悟起來。

卻未曾想到,幻霧之陣未再有動靜,帶了一身的傳訊法器也從未傳來新的消息與警訊,這一參悟,竟是十餘年光景倏忽而過。

魔之一道,乃是衛雲川誤打誤撞悟出來的,至今還沒有人修行此道破界飛升過,因此留給後人的經驗也少之又少,就連修行階段都只粗略分為三境——

入道,潛心,忘情。

最初的時候,姜雲舒覺得,這純屬是衛雲川瞎掰的,魔徒入道只在一瞬,更何況,既已癡迷入魔,又談何忘情,修行的法子如此不靠譜,難怪連他自己都死在了迷津天劫之中。

然而在閉關結束的時候,她卻清楚明白地知道了,自己大約到了潛心之境中期。

正道修者最怕道心不堅,若因外物動搖本心,要麽墮入邪道,要麽多年修行毀於一旦,但偏偏魔徒從沒有這一困擾——本已山窮水盡行至極處,又如何會被虛妄的誘惑擾亂。

潛心之境的修行,於魔徒而言並非不斷凝神體悟、探得天道,恰恰相反,他們所要做的是“除”,是將自己從癡迷的極境中抽離出來,每一次寸進,都是剔除一絲折磨人心的痛苦,拋棄一絲不敢展現於昭昭日月之下的貪嗔妒欲,到了最後,心底剩下的,就只有最幹凈也最堅定的一點本心。

因愛故生憂,因愛故生怖。

若沒有這一段修行,姜雲舒想,或許就如同她自己在幻霧中那樣,所有入魔的倒黴蛋早晚都會被折騰得自我了斷。

她忽然就明白了,為何衛雲川的那段神識幻象如此平靜淡然。

他開創的這條道路,本就不是為了帶著別人去一門心思地鉆牛角尖,而是為了讓和他一樣的人最終能夠得到一個解脫。

“若能忘情,”姜雲舒喃喃自語,“若能忘情……”

是不是就可以不再沈溺於失去的悲哀,而只是懷抱著曾有過的喜悅與溫暖活下去了?

玉簡“啪”的一聲落到了地上,彈了兩下,居然沒有碎。

一只面熟的肥耗子收回了沒踩穩的後爪,小腦袋微微擡起來,睡眼惺忪地跟姜雲舒望了個對眼。

姜雲舒一楞,目光從耗子身上移到地上,頓了頓,又再轉回來,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膝上懶洋洋窩著的活物:“你這是活了多少年啦?”

耗子如有靈性地轉了個身,用屁股對著她。

姜雲舒嘴角一抽,惡狠狠地磨牙:“還在我腿上睡覺?信不信我燉了你吃肉!”

被薛瑤用靈丹當糖豆餵的耗子儼然已有成精的勢頭,並不怕她,但琢磨了下,還是紆尊降貴地抖了抖肚子上的五花肉,跳下了地。

姜雲舒被一只鼠輩欺負到了頭上,頓覺十分糟心,可過了會,卻又笑了:“哎,你知不知道,若不看體型,你和一個人還挺像的?”

耗子對“像人”這件事並沒有什麽明顯的興趣,並不理她,一個絆子都不打地跑出門尋歡作樂去了。

姜雲舒深感無奈地彎腰撿起玉簡,也跟了上去。

因為閉關修行而被刻意封閉了的感覺漸漸全部覆蘇,空氣中彌漫的冷意讓她在推開門之前就打了個哆嗦。她像是只冬眠醒早了的熊,被這陣毫不委婉的寒冷將出門的信心打消了大半,差點直接轉身回去。

但就在這個時候,她聽見了外面的動靜。

那是姜雲容的聲音:“這邊也再掛上一個!”

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過後,暖色的微光透過門縫滲了進來,將被寒風吹入的幾點碎雪都染上了些微的金紅。

姜雲舒推開門,訝然道:“這是……”

姜雲容正在指揮著丈夫掛燈籠,聞聲一回頭,時常冷淡的臉上露出了一抹難得柔和的笑:“你出來得正好,今天是除夕啦!”

商子淇沒用法術幫忙,像個尋常的凡夫俗子一般忙上忙下地布置,此時從梯子上下來,也笑著解釋道:“過去委屈三娘了,便是年節也不曾讓她安穩過,難得這幾年有機會……”

姜雲容笑意黯了一瞬,卻又立刻恢覆如初,笑嗔道:“何苦還提起那些事情。”又隨口問:“我聽說清玄宮沒有什麽清規戒律,六娘你平時是怎麽過年的?”

“啊?我?”姜雲舒沒防備突然被點了名,下意識地一怔,瘴林與南荒的奇詭,小鎮上傳承古老的儺戲……還有許多光怪陸離的畫面像是開了閘的潮水洶湧而來,然而最後卻盡數塵埃落定,全都凝結在了一幕久遠卻從不曾褪色的時光中。

她便低頭微笑起來:“那年我師父的病剛好,他為了哄我開心,悄悄去偷了門派裏餵養的靈獸,還有長老珍藏的藥酒,給我準備了一桌年夜飯,又把另一位長老最看重的玉竹挖了好幾棵,當爆竹燒了……直到好些年之後,那位長老還為這事揶揄我呢!”

“……那年?”姜雲容敏銳地從這段舊日趣聞中挑出了最不合適宜的一個詞。

少年離家,至今數十載,然而可足記憶懷念者,竟不過一年。

姜雲舒面上卻不見落寞,輕描淡寫地笑答道:“是啊,就那麽一年,之後不巧,總是在外奔波。”

她話音一轉:“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沒有?”

暮色漸濃,需要準備的早已告一段落,飯菜的香氣從新近收拾幹凈的廚房中飄出來,一只皮毛雪白鋥亮的碩鼠趴在竈臺邊上垂涎欲滴片刻,又被新啟封的酒香勾走了魂。

姜雲舒找了半盞破瓦片,滴了幾滴酒,放到桌邊地上,托腮瞧著它醉倒在地,忍不住低低笑起來,素瓷似的腮邊浮起一點隱約的桃花色。

姜雲容早出關幾年,已對這隨時會成精化形的耗子見怪不怪了,伸手奪走了姜雲舒手中酒盞:“這酒後勁大,你酒量不好就多吃些菜,少喝幾口酒。”

姜雲舒本來想去搶酒盞的手一頓,慢慢縮回來,也不知想起了什麽,仿佛是自言自語地笑道:“是啊,我酒量不好。”

她半帶著朦朧的笑意,喃喃道:“小時候,我聽我娘說,若是和親人一起守歲到天明,除夕夜裏許下的願望就一定會實現,可惜我酒量不好,那個時候睡著了……”

所以她許下的願望上天並沒有聽到,想要長相廝守的妄念也終究不過是一場夢幻泡影。

姜雲容忽然不說話了。

商子淇也停箸,默默地滿飲了一杯烈酒,他面上火傷已愈,少了疤痕的阻隔,一線世事無常的唏噓便清清楚楚地顯露出來。

亂世之中又有多少無法追及的安寧與繁華,到最後,只能在一次又一次徒勞的彌補中悵惘祭奠。

一陣急促的鈴聲驀地撕裂了夜空。

姜雲舒瞳孔倏地一縮,酒意散去,在燈火之下如同澄金一般剔透的雙眸漸漸染上冰冷。

在這本該團圓歡慶的日子裏,幻霧之陣終於被觸發了。

作者有話要說:

嗷嗚,再次感謝大家的喜歡,無論是給我寫了那篇推薦的還是吃下安利來看文投雷的,還有一直追著這篇冷文的妹子們,都給了小透明作者很大的動力,十分感謝麽麽噠!大家冬至快樂!

秋風鼓角聲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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