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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活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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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兒雖然極力想要求生,但病癥兇險,姜雲舒不敢多耽擱,親手解開繈褓,將他抱到床上,凝神靜氣,將魔息分成細絲,從他周身大穴同時探入。

莫寒與阿芒夫婦兩人對她要做的事情茫然無知,又不敢出聲打擾,只能在一旁相互扶持,極力伸長了脖子想要從孩子細微變化的神色之中分辨出丁點端倪。

他二人心情有如油煎,卻不知姜雲舒並未虛言,她是真的有幾分把握。

青陽訣能作為姜氏子弟必修的基礎心法傳承千萬載,自然有它的道理,對於驅除邪祟,穩固正氣有不二奇效,連上古邪物迷心釘的力道都無法相抗,更遑論連個稚弱幼兒都無法一下子害死的病疫。

她之前所慮者,唯獨一點——她體內五行靈力盡消,只怕有許多法術都無法輕易施用了。

而這個顧慮如今也已經解除,她正是以魔息催動青陽訣,得到了地下墓中兩位主人的共同認可,除此以外,玉棺之中截然不同的兩種氣息有如琴瑟相協,更是讓人感悟甚深。

果然,潛藏在幼兒身軀之中的邪氣一觸即潰,不多時,死灰色褪去,而後那些皮肉骨骼顛覆倒錯似的顏色也越來越淡,漸漸透出了一點屬於嬰孩的嫩白皮膚。

阿芒猛地將拳頭拳頭抵住齒間,狠狠咬住,生怕洩露出來的啜泣會打擾對方施救,可淚珠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長夜闌珊之時,姜雲舒終於輕舒一口氣,站了起來。

像是被她的動作驚動,本已睡熟了的孩子不快地扭動了下身體,小聲地哼哼了幾聲,但眼淚還沒擠出來,就又睡著了。

姜雲舒笑道:“已經無礙了,只是病竈雖除,但畢竟耽擱了數月,往後還得好生調養才能與常人無異。”

“好好好!”不待她囑咐完,阿芒就慌忙點頭,“我這回再不去到處亂跑了,什麽法寶仙丹都是虛的,只要寶寶能恢覆,別的我什麽都不要了!”

她跪在床邊,顫抖著伸出手去,想要碰一碰孩子柔嫩的小臉,卻又不敢,像是生怕不小心驚碎了難得的美夢。

姜雲舒無奈地搖了搖頭,轉向莫寒:“這疫病驅除起來,比我想的還容易些,不如我順便也幫你治一治?”

雖是問句,她的眼神中卻仿佛藏著一點不容質疑的堅決。

莫寒從中感覺到了什麽,低頭看了眼渾然不覺的妻子:“好,那就勞煩姜道友了。”

客棧還有空房,姜雲舒向掌櫃定了一間遠在走廊另一頭的,剛一進去,就反手關緊了門。

莫寒夫妻倆苦日子過慣了,住的自然是最便宜簡陋的地方,屋窄墻薄,在這邊跺一跺腳,隔壁就宛如地動,屋裏雖然有一張桌、兩個小凳子,卻各自缺了點部件,三腳貓似的東倒西歪,撐不住人。

姜雲舒目光直白地將莫寒打量了一番,而後皺皺眉頭,指著快被蟲蟻蛀壞了的床:“坐過去,把衣裳脫了。”

若不是信得過她,莫寒幾乎以為遇上了胃口特別好的女流氓,但隨即下意識地摸了摸臉,想起時過境遷,自己如今這副尊容,實在不必擔心什麽,忍不住苦笑起來。

姜雲舒尚不知道她差點把人嚇出個好歹,仍有些心不在焉地回想著方才替那小娃娃醫治時的情狀。直到莫寒已經將上身衣衫褪盡,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她才醒過神來。

“咦?”她眼神剛落到莫寒身上,就忍不住奇道,“就這一點?別處沒有了?”

她想了想:“你看起來病得厲害,我還以為身上的異常會更多些,莫非,你用什麽特別的法子壓制住了?”

莫寒一怔,嘆道:“道友果然敏銳。”

他擡手碰了碰自己胸口那片巴掌大的暗紅瘢痕,手指滑過嶙峋可見的胸骨時,臉上閃過一絲自嘲:“不過,道友只說對了一半,我這副樣子確實自靈力透支而起,卻不是為了壓制我自己身上的異常。”

姜雲舒了然:“是為了孩子?”

莫寒再度苦笑,答非所問:“可惜我年少時好逸惡勞,白白荒廢許多光陰,後來……想要認真修行了,卻又沒了機會。不瞞道友,這幾個月裏,我看著孩子的病越來越嚴重,就沒有一刻不在憎恨自己無能!”

姜雲舒:“……”

她抿緊了嘴唇,生來微微上挑的唇線被她繃得筆直,好半天,她才低聲說:“我懂。可若不是你,他也堅持不到今天,你已是個好父親,不必自責。”

莫寒搖頭,黯然道:“姜道友,你雖境界高,可年紀還小,不明白有些事並不是盡力了就不會留下……”

他還沒說完,就聽姜雲舒長長吐出一口氣,她半垂下眼簾,將裏面的百味雜陳掩住,輕描淡寫地重覆道:“我懂。”

她伸出了手,拇指與食指兩兩相抵,虛虛圈住了莫寒胸前被紅斑侵蝕處。而就在這個時候,莫寒才註意到,在衣袖遮掩下,她右腕上套著一只細膩溫潤的玉環,並不像是尋常女子戴的手鐲,而這太過簡單古樸的玉環一邊還纏著道紅線,下面墜著個比黃豆大不了多少的琉璃珠子。

莫寒表情驟然變了:“靈犀鎖?!”

他果然是世家出身,一口便叫破了琉璃珠的名字,可隨即卻更加震驚。

那晶瑩剔透的琉璃珠裏面空無一物,不見一星火光。

方才那綴在句末的“遺憾”兩個字被他抵在舌尖,卻說不出來了,他簡直想要抽自己一巴掌。

姜雲舒擡眼瞥了他一眼,平靜地笑了笑:“靜心,我要開始施術了。”

莫寒不比幼兒嬌嫩,病癥又輕,醫治起來更為簡單,一刻鐘過後患處就已經恢覆如初,再看不出一點異常的紅痕了。

姜雲舒收回手,慢條斯理地放下卷起的袖子,等著對方起身,退到角落將衣衫整好,眼睛仍毫不避忌地盯著人瞅。莫寒讓她給盯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才好了,差點慌張得給衣帶打了個死結,連忙解開重系,正在忙亂間,突然發覺姜雲舒不知從哪摸出了一只通體殷紅的紙鶴,那種紅色艷麗得刺眼,莫名的讓人不舒服,他趕緊錯開眼,就聽對方輕描淡寫地開了腔:“哎,對了,我看你還挺見多識廣的,是真不知道這怪病究竟是怎麽回事麽?”

舊衣穿久了,大約布料有些磨損,“刺啦”一聲被扯出了條豁口。

豁口不大不小,半彎著,像是咧開的嘴,不知在嘲笑誰。

莫寒手指青白,用力攥住破損的衣裳,呼吸頓了一下才慢慢地續下去,他將始終沒能系好的衣帶連同撕破了的地方一起胡亂掖起來,垂目強笑:“姜道友說笑了,我怎麽會知道。”

姜雲舒似乎被他這番拙劣的表現說服了,點點頭:“哦,不知道就好,這原因說來挺嚇人的,你不知道也好。”

莫寒一楞:“莫非你知道了……”

他話剛出口,就突然想明白了:“也是,你若不知道,又怎麽能替我們診治。”

姜雲舒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他便下意識地按住胸口,就好像那裏還有連自己都不敢多看的病狀似的,過了許久,忽然訥訥問:“姜道友,你不害怕麽?”

“害怕?”姜雲舒倒退兩步,在一只三腳貓似的凳子上穩穩坐了下來,在它發出的“嘎吱”聲中歪歪頭,不以為意地笑起來,“如果害怕就可以讓那些糟心事不存在,那我就害怕唄。”

莫寒:“……”

他一時讓姜雲舒這混不吝的勁頭給鎮住了,沒吭聲,窗外貨郎與早點鋪子擺攤的熱鬧從閉不嚴的窗縫鉆進來,襯得屋子裏的沈悶愈發尷尬。好一會,他終於認命一般苦笑道:“是我自欺欺人了!”

他忽然擡起頭,殷切地迎上姜雲舒的目光:“你說,真的能贏麽?他們……太可怕了,真的……”

尋找陵墓的活計只有阿芒會做,莫寒父子倆自然是要在別的地方等著的,而恐怕正是在等待的時候遭遇了什麽,才雙雙染上了病癥,也體會到了他口中的“可怕”。

姜雲舒嘆了口氣,紅鶴仍在她指間,已被揉得不成樣子,像是個四分五裂的屍體。

莫寒餘光瞧見了,忽然發覺她根本不像表現出來的那般輕松,心裏一下子沈下去了幾分。可還沒等他再度發問,姜雲舒便把紙鶴團成了一團,就著桌上煙比火多的油燈燒成了灰,口中問道:“西北如今還算安穩,但又還能安穩多久呢?如果白欒州整個落到那些人手裏,就算你帶著妻兒逃出海去,又能躲幾天?你是個聰明人,這些事,你究竟是沒想到,還是不敢想?”

莫寒沒出口的話就被噎了回去,他楞了半天,好像真的在仔細琢磨對方的話,可無論如何推算,結果都無法順心遂意,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嘴唇顫抖了幾下,而後頹然地彎下腰,用手掩住雙眼,仿佛再也不想再回憶起曾見過的場景。

良久,他啞著嗓子再次輕聲發問:“你說,咱們真的能贏麽?”

……能麽?

姜雲舒也不由沈默了下來,她不知道全天下的大局如何,但僅僅是她所能看到的只鱗片爪,就已經足夠讓許多人放棄希望、一心伸長脖子等死了。

她便又低嘆一聲,想要告訴莫寒,無論結果如何,都不得不傾盡全力,而只要傾盡全力,無論結果如何,也都問心無愧了。

可就在開口前的一瞬間,青玉環與靈犀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地撞在了一起,“叮”的一聲脆響,姜雲舒一怔,沈澱的記憶像是被這響聲擾動,許多個模糊或清晰的人影驟然浮現出來。

虞停雲,盧質,姜淮,杜商,左紹元,左師,寧蒼城那黃鼠狼臉的修士,姜家墓穴中的幻象,無數記得又或是不記得名字的前輩、同袍,還有……他。

一股灼熱的顫栗感直竄到頭頂,姜雲舒猛地站起身。

她一陣恍惚,胸中仿佛有什麽東西正要在這初明的天色中破繭而出,她驀地攥緊了雙手,將那些無計可施也無可奈何的心緒碾碎,從齒縫間沈沈地擠出來一個字:“能!”

——那麽多人舍生赴死,怎麽可能是為了最後的無力回天!

她深吸一口氣,屋子裏燈油的煙氣碰上了唇齒間的血氣,混合出一股古怪的苦澀味道。

“我剛剛收到傳訊,”她不再繞圈子,語氣卻冷而澀,像是低回的霧氣,“黃泉之下產生異動,所以——”

莫寒不自覺地繃直了腰,身體僵硬得如同一塊石頭,神色晦暗難辨,不知究竟是感到震驚又或是理所當然。姜雲舒卻只平平地看了他一眼,繼續問道:“所以,你看到的死人究竟是誰?”

莫寒猛地打了個激靈,腳下往後錯了半步,卻用力過猛,實實在在地撞上了墻。

手肘傳來的麻痛讓他臉色發白,可他卻無暇顧及,口中欲蓋彌彰地高聲反駁:“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咚!

後邊的薄木墻被砸得晃動起來,灰塵從梁上紛紛而落,莫寒陡然一驚,整個人都繃成了一張蓄勢待發的弓,直到聽見隔壁客房裏暫停的嬌喘和隨之而來的粗嗓門叫罵,才一點一點放松下來。

他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不幸打擾了隔壁的好事,頓時尷尬不已,慌忙離開墻邊,手指摸索著桌子邊緣,慢慢坐了下來,卻因為心神不寧,被那瘸了腿的凳子晃了一下,手上連忙用力,想要穩住身形,卻差點掀翻了桌子。

他剛擠出來兩三分的訕笑就孤零零地懸在了臉上,進退不得,讓他顯得更狼狽了。

姜雲舒看了他一眼,舉手壓平猶在顫動的木桌,倒了一杯水,輕輕地推過去。

這地方自然不會給客人準備香茶,粗瓷壺中還能有些沒凍瓷實的白水就已經算是店家盡心了。莫寒抱歉地動了動嘴角,單手攏過杯子,攥在手心裏。

方才那一場攪和,或許讓他稍微放松了一點,又或者是動搖了他死不認賬的決心,他垂著頭,定定盯著水杯底下細細交錯的裂紋,像是要從中看出一朵花來,但最初死撐到底的心氣還是找不回來了,他只好在隔壁火氣甚旺的那位仁兄的破口大罵中低低地開了口。

“我真不知那些人姓甚名誰,”莫寒又捂住了眼睛,但這一次,卻與之前相反,反而像是在盡力地回憶,“阿芒說外面那些墳冢都已經被人翻過了,我不懂這些,也不願意打擾亡魂,就沒同她一起去更深處的古墓,可就在我在外緣等待的時候……”

他的雙肩輕輕地抖了下,停頓半晌,才艱難地繼續下去:“我聞到風裏傳來了一陣臭味。”

時隔多日,那一天的景象依舊歷歷在目——

天色陰沈,黑雲壓在頭上,好似要把整個山谷封鎖住,隨著起伏的冷風,一絲絲腐臭的怪味從身後遠遠飄來,漸漸的,又有窸窸窣窣的響動若隱若現,仿佛有幾十甚至上百個腿腳不靈便的老人一齊蹣跚走近似的。

他雖然奇怪,卻沒太在意——仙樂門早已經滅門,附近就算有活物,應當也是從山間誤入的野獸罷了。他掛念著阿芒的進展,過了半天才漫不經心地一回頭,還沒看清楚在木石掩映下走過來的究竟是個什麽東西,就突然聽到腳底下一聲幹枯的脆響,像是幹癟的樹枝折斷。

可那不是樹枝,而是人的屍骨。

一只又一只的手突然從地底的墳塋中伸了出來,有些只剩骨骼,枯黃而脆弱,連自身的重量都無法承受,剛一見天日,就衰朽折斷,還有些聊勝於無地裹著一層脫水發黑的表皮,卻因為缺乏彈性,在掙紮著破土而出的途中就裂開了大半,露出裏面瑩白如玉的骨頭……

他剛低下頭,就看到了這副詭異又可怖的景象,頓時驚駭到了極點,喉嚨也像是抽筋了,甚至想不起來該怎麽發出聲音,腦子裏更是一片空白,只能抱緊了懷中的孩子,本能地倉惶後退,躲避著腳下那些像是盛放的花枝般的屍骨。

可他忘了身後那股腐臭味的源頭。

他眼睛緊盯著試圖攀上他的腿的骨手,踉踉蹌蹌地躲過它們的圍追堵截,手中胡亂施展各種還能想起來的法術,徒勞地想要阻攔,但就在這時,他的背後突然撞上了一個柔軟的東西。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僵硬地回過頭去。

一個爛了一半的女人抱著琴,正用一只灰暗而渙散的眼睛看著他。

他大叫一聲,想要逃,可哪還有路可逃。

那個女人木然而緩慢地轉過身,他這才發現,並不是陰影帶來的錯覺,她是真的只剩下了那一只眼睛,另外那一只,連著所在的半邊臉,全都被人一刀削掉了,只剩下了個空蕩蕩的大洞,他不敢看洞裏有什麽,卻聞到了濃重得令人作嘔的血腥與腐爛的味道……

“然後呢?”

莫寒悚然抽了一口氣,手揮到一半就被人抓住了,這才想起來身處之地已經不是仙樂門所在的深山中了。

一股溫煦而平和的力道順著經脈湧到冰冷的心口,他怔怔地呆了一會,像個被剛剛從湍急的河流中撈出來的溺水者,大口地喘息起來,好半天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然後……我,我聽到有人吹笛子,那笛聲很好聽,但是卻很……陰森,很可怕,我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覺得很可怕,我想要逃,但剛跑出去幾步,就聽到有個女人在笑,然後我就暈了過去……”

他環抱雙肩,艱難地搖了搖頭:“我真的不知道她為什麽沒殺我們。”

重新回憶這一段情境像是耗盡了莫寒所有的力氣,他本來就蠟黃憔悴的臉色更加難看起來,身體搖搖欲墜,看上去似乎隨時都會再暈過去。

……吹笛子的女人?

姜雲舒腦中劃過一連串念頭,同時托住他的手臂,不著痕跡地收回幫他穩住凳子的那只腳,站起身來:“我明白了,你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多謝!”

莫寒勉強笑了一下,搖搖頭:“我太沒用了,我明知……卻連想都不敢想……”

“怎麽會,”姜雲舒正色道,“別說你,換了任何一個人也不會願意往那處去想。好在事情雖然糟糕,但也不是全無對策,說起來,還幸虧你把消息傳出來,才讓我們有足夠的時間準備!”

莫寒又低下了眼,他很有分寸地沒去追問要如何準備,拖著腳步慢慢地往門口走去。

但剛要開門,他忽然又轉過頭來,面露掙紮:“姜道友,我知道我不該問,可……這病真的是……”

姜雲舒低嘆一聲,頷首道:“是。這不是病,是邪術,究其根源,不外乎一個‘逆’字,擾亂陰陽生死,所以才會讓逝者重回陽世。而你撞見了那一幕還能活命,恐怕也只是對方突發奇想,打算在活人身上試試效果罷了,你不必多……”

她剛要說“不必多想”,可話沒出口,卻突然楞住。

“不對!”姜雲舒動作驀地一頓,面現駭然,“若是要看效果,為何沒有抓住你們,為何會讓你們跑了這麽遠……這不對!”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表情僵硬得厲害:“你這一路,都接觸過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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