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默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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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地來的使者最終也沒琢磨明白為什麽丹崖做出了這麽個決定——修者大多有些桀驁氣,即便是丹崖,在長風令中的聲望也是一天天廢寢忘食熬出來的,而這一次力排眾議的決定,則把他好不容易植入眾人心中的信任給消磨掉了大半。

可日曜、月暝兩位大祭司卻似乎明白了他一意孤行的緣由,並未顯出絲毫驚訝,只是平靜地吩咐十巫帶人務必將陣法演練純熟。

在所有人都離開之後,一襲白衣的日曜祭司壓低了聲音,仿佛怕這火光搖動的大殿之中有什麽潛藏的幽魂會竊聽兩人的談話似的:“兄長,您預知的結果確實如此?”

與外人的設想不同,兩位雙生子祭司看起來十分年輕,或者不如說,像是十來歲的孩童,不知為何被時光遺忘,經歷了漫長的歲月之後,稚嫩的面貌毫無更改,若非要說不同之處,兩人唯獨眼睛有所區別,月暝祭司的雙眼不見一絲神采,反而如同兩顆被磨去了光澤的黑珍珠般暗淡而渙散。

月暝祭司身著黑袍,與妹妹站在一塊活似一對黑白無常,他細嫩的手指從袖口伸出來,似乎有些猶豫地按上了自己的嘴唇,過了一會,才下定決心:“你自己來看。”

日曜祭司一怔,擰起了兩條淺淡的細眉:“我不該看,何況兄長說的,我自然相信,只是這也太……”

“——太匪夷所思,是麽?”月暝補上了後半句,少年般的臉上浮起了一抹不相稱的微笑,將剛剛按在嘴唇上的手指擡起,輕輕點上了胞妹的眉心,“看到了麽?”

“……這?!”即便是經過了無數風浪的日曜祭司也禁不住躲避般往後一仰頭,可還來不及分辯這不合祖制,就突然大驚失色,“怎麽會這樣!”

清脆的聲音猛地拔高,響徹厚重古樸的石殿,而在她眼前驟然展開了一副詭異的畫卷——

畫卷以天地為紙,以魂魄為墨,墨跡被一支無形的筆隨意揮灑,遍布世間每一個角落。但這些魂魄存在卻不過一瞬,突兀地無中生有,而後又在瞬息之間被一條橫貫了整個天幕與大地的河川卷入,漸漸安靜下來,被“水流”所挾,帶往不知名的彼方……

月暝的聲音在這一副異象中響起:“你看到那些黑斑了麽?”

日曜從最初的震驚中緩和過來,循著指示望過去,那條寬闊的河川有許多分支,接引所有剛剛產生的死魂魄,帶他們前往沈眠之地,同時也將更加飽滿而富有生機的魂魄送入人間,這便是生死輪回了。

然而如今,大地上卻生出了許多骯臟的黑斑,有些大,有些小,但無論大小,都在緩慢卻不停地向四周蔓延,被它們觸碰到的河水轉眼就被汙染,再不覆以往的剔透清澈,反而像是渾濁的泥漿,而其中的魂魄則被硬生生拖出來,尖叫掙紮著融於黑斑之中。

在她的註視之下,那塊吸納了魂魄的黑斑又擴大了一點。

日曜猛地抽了一口涼氣。

她的兄長放開了她,慢慢地將指尖又縮回了鑲著厚毛的素白袖口裏。日屬陽,月屬陰,他的雙眼已經很久沒再見過人世的生機,而現在,就連幽冥之下的平靜景象也被破壞了,他臉上顯出了一點憂慮:“你現在看到那條河了,應當知道,死亡也不過是生命的一部分,只要輪回還在,這世上就總還有希望,一時的惡也總不會長久,但若是連輪回之河都……”

他嘆了口氣,閉上了那雙無法視物的眼眸,低聲說:“最可怕的是,被黑斑吸收進去的總是最強大的魂魄,其中大半都是修者的元神,長此以往……”

“等等!”日曜突然打斷,面露驚駭,“古時流傳,大修即便隕落,魂魄再入輪回後,修行也要遠快於常人,其中不乏開山立派之人!而近幾千年來,修行道卻日漸沒落,難道正是因為大修精純元神都被……黑斑吞噬了?!”

所以留在世上的,就只有一代弱於一代的魂魄,修行道上更少了古時那些異軍突起般的大能者。

月暝搖頭:“我也不知道,若是姬軒轅還有後人存世,或許他們的預見之術能夠看得更清楚,可惜了。”

黃帝一族最後的後人已經在兩千多年前同神農後裔一同殉難,對於巫者,這從來都不是秘密,只是令人嘆息的事實。

被這個話題觸動了思緒,日曜忽然若有所思地問道:“說起古神族裔,那兩個年輕人可還活著?”

月暝皺了皺眉:“巫地大陣之下並沒有黑斑侵蝕,最近這陣子我見到的死魂裏也沒有他們,想來應當還有可能在世吧。”

奈何他無法看到活人的所在,更遑提派人援手,再怎麽不甘,也只能坐視其自生自滅。

而這個時候,正在自生自滅的幾個人比兩位祭司想的還要更慘一點。

在迷津老者與盧質的掩護之下逃離的本來有七個人,但途中不幸又有一人殞命,除了一個來自於名不見經傳的小家族的修者杜商以外,剩下的就都是熟人了。

參天的古木遮蔽了日光,自然更透不出星辰來,只能通過昏暗的光線變化來判斷日夜,想要辨別方向可謂妄想,自從兩個多月前,姜雲舒想要爬到樹頂去看一看,卻跟只失手的猴子似的被林間纏繞的粗藤抽了下來之後,他們便只能認栽了。

這裏的古木本身便是大陣的一部分,刀砍火燒都無法損傷分毫,姜雲舒瘸著腿拐了小半個月,還心有餘悸地覺得自己沒被抽死已經是僥天之幸了,反而是葉清桓十分瞧不上她這副沒出息的勁頭,剛從追殺中緩過來一口氣,就忍不住數落了她半天。

一行人漫無目的卻又不甘等死地從秋天走到快要入冬,一不留神,又繞回了那片要人命的林區。

這地方實在太熟悉了,最初隊伍行進的時候,後面綴著的邪修就因為聒噪而被弄死了好幾個,在那之後,他們也慌不擇路地逃進去過一次,也正是在其間損失了一位同道。

認出默林的一瞬間,姜雲舒就苦了臉,掛著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可惜對於大陣運轉他們是七竅通了六竅,可謂一竅不通,一旦陷了進來,無論往前後左右那個方向走,都逃不出去了,只能盡人事聽天命地硬闖。

姜雲舒百無聊賴地抓過葉清桓的手,在他掌心劃拉:“怎麽樣,又好久不能刻薄別人,快憋死你了吧?”

葉清桓翻了個白眼,抽出手,果斷地在她腦袋上拍了一巴掌——居然還十分小心地沒發出什麽動靜。

越往深處走,樹木的顏色越異常,兩天之後,觸目之處已經是一片暗紅,像是吸飽了人血的色澤,連地面落葉被踩下去之後滲出的水,都泛著一股鐵銹似的腥氣。

肥厚的紅葉從枝頭落下來,發出沈重的“啪嗒”聲。

習慣了寂靜的幾人不約而同地頓住了一瞬,紛紛祭出了法寶與兵器,等到發現了這聲音並未引發樹林的攻擊,才各自松了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全吐出來,就突然聽見斜前方不遠處一聲嘶吼,似乎又是那些陰魂不散的邪修。

“……他娘的!”放出的神識被樹木擋了回來,姜雲舒在心裏直白地罵了句粗話,飛快地拽住葉清桓。

其他人身經百戰,比她反應還快,還不等她比劃出來個所以然來,已經決定了撤離的方向,本來走在最後的綠綺改成了第一個,她活動了下傷勢尚未痊愈的右手,在鐵琴上輕輕撥了下,沒有聲音傳出,只有一道靈元悄無聲息地沒入了眼前幽暗的林間。

她側耳傾聽片刻這並不存在的聲響,神色忽然一凜,展開手臂攔住想要上前的同伴,一起往後退了半步。

果然,不過瞬息,原本被寂靜籠罩的前方就同樣傳來了與剛剛如出一轍的吼叫。而這一次,甚至還伴隨著筋骨皮肉被撕開的響聲與淒厲的慘呼。

姜雲舒詫異地咬住了嘴唇。

轉頭之後,敵人明明應該在身後,怎麽又跑到了前面?

綠綺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又往其他方向撥出了幾次無聲琴音,可越到後來,她就越驚訝,直到最後,她有些喪氣地放下手,搖了搖頭。

無需語言,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無論他們往哪裏走,都逃不開這場爭鬥了。

這片詭異的樹林仿佛生出了自己的意志,已經不滿足於簡單地殺死獵物,而是想要觀賞兩撥同樣被困其中的俘虜互相殺戮取樂。

葉清桓默然嘆了口氣,青光縈繞指尖,卻不似以往呈長劍之態,反而短小得僅有一掌多長。

他還沒來得及做出下一個動作,就被人拽住了。

姜雲舒仰臉看著他,緩慢地搖了搖頭,目光堅定而不容反駁。

若不是在這個節骨眼上,葉清桓簡直要被她這副樣子給逗樂了,他擡了擡手,打算把衣袖從對方手中抽出來。

卻沒成功。

姜雲舒側過身擋住別人的目光,在他手上寫道:“你多久沒睡過了?”

“……”葉清桓渾身微微僵了一下,覺得好笑似的神情逐漸褪下去,他垂下眼簾,手掌輕輕合起,極快速地握了握姜雲舒的手指,隨後立刻又松開,用力把被她攥著的袖子扯了出來。

修行到了他的境界,就算每天睡足四五個時辰,對身體的好處尚不如入定片刻,這麽多年下來,即便葉清桓不說,姜雲舒也早就明白,他這個樣子並不是因為懶惰或者習慣,而是,元神的傷損讓他難以支撐,只能通過沈眠略加緩和。

然而,他們已經朝不保夕地逃了兩三個月,他也兩三個月未曾好好合眼休息一次了。

姜雲舒沒有再堅持,默然看著自己猶帶著對方體溫的手指,可心裏的焦慮卻幾乎要將她淹沒,她差一點就脫口質問:“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你又還能再撐多久呢……”

慘叫聲愈發近了。

姜萚的白虎只剩下了一只,他彎下腰,摸了摸它的耳朵,似乎下達了個無聲的指令。趴臥的白虎抖了抖毛,站立起來,朝慘叫傳來的方向嗅了幾下,鼻子皺了皺,似乎想要咆哮,卻又忍住了,血紅色的瞳孔略微凝緊了點。

在它旁邊站著的,是個盧家人。

盧景珣咬破手指,淩空畫了幾道符咒,血色彌漫開來,竟形成了一個與盧質當初所畫如出一轍的領域,只是範圍要小不少。他並未就此停止,而是悄無聲息地念動咒訣,雙唇開合之際,彌散在半空的血霧逐漸沈降於地,領域本來具有的輕身之效並未消失,卻似乎又帶上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肅殺意味。

若是盧景琮在此,或許會驚訝地發現他兄長所畫的,正是嘗試將盧家符陣與虞停雲的血祭之陣糅合起來的新產物。

未幾時,這廂便已結束了備戰。

可喊殺聲與尖叫卻始終隔著層層樹木,好似永遠也不會真正靠近過來。

密林裏的光線愈發暗淡,或許已經到了夜晚。

姜雲舒緊繃的精神已經快到了極限,疲乏感一陣陣升起,她甚至開始懷疑這一切會不會僅僅是樹林故意弄出的幺蛾子。再看其他幾人,也都露出了一點迷惑而又狐疑的神色。

就在這時,略顯沈悶的怒吼聲倏地鮮明起來!

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卡文,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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