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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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道門派重整旗鼓已經是七月末的事情了,距離最初的混亂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月。

這段時間足夠葉清桓帶著幾個拖油瓶回清玄宮涮一圈,然後再馬不停蹄地奔赴到各門派匯集的抱樸道宗。

他們到得還算晚的,剛走到山腳小鎮之外,就發現原本的原野與廢墟全都變了模樣,成百上千的小院子鋪滿了荒原,竟顯出了幾分鱗次櫛比的大城氣象。

姜雲舒納悶地瞧著衣飾傳承各不相同的修士穿梭其間,就聽葉清桓低聲解釋道:“芥子居上有抱樸宗印記。”

她恍然地“啊”了一聲,原來是投奔而來的人太多,山中住不下了,後來的就只好就近紮營,想來這些一式一樣的簡陋小屋子應當也是近來夜以繼日地煉制出來的。

她正琢磨著,突然聽到姜雲岫訝然喚了聲:“師父?!”

就見斜對面的小屋子裏走出來一個須發皆白的中年人,正是曾有數面之緣的荊山派鶴語真人。

鶴語真人認出來人,眉頭先是一松,隨即卻又皺緊:“阿岫,你受傷了?”

姜雲岫連道無礙,簡單解釋了幾句,驚疑道:“師父,荊山可還安好?您怎麽……”

鶴語真人笑道:“莫怕,莫怕,正是因為安好,為師下山才晚了些,趕到此地時,就只能先在山下落腳了。”

姜雲岫這才緩緩舒出一口氣,但周遭過於熙攘的人群還是讓他隱隱不安,總覺得似乎有什麽事情正在暗中醞釀似的。沒等他再問出心頭疑惑,葉清桓便先一步開了口:“我看結丹境以上的修士都在往山上走,是有什麽大事麽?”

被他一提,其他人也隨即意識到了不對的究竟是什麽事——眼下在芥子居中進進出出的,大多是些小蝦米,大魚已匯成一道,都游到了山上去了。

鶴語真人這條難得的“漏網之魚”看了看天色,做了個“請”的手勢:“邊走邊說罷!”

葉清桓頷首,正琢磨要不要把假公濟私地姜雲舒一起拎上去,卻沒想到,她眼光往旁邊一瞥,忽然驚喜叫道:“景琮!”

葉清桓:“……”

怎麽又是那個陰魂不散的小王八蛋!

不過短短數月之隔,盧景琮的變化卻大到讓人幾乎不敢認了。他的修為與外表與往日並沒什麽區別,只是給人的感覺卻全然不同,不覆當初的青澀,而是漸漸開始有了些淵停岳峙的氣度。

但這以責任與血火淬煉出的氣度,在重見故人的一刻卻全然消散,青年略顯沈郁的眉目間驚詫之色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一派一如既往的溫和喜悅:“承明!”

想起旁邊還有人,又拱手四平八穩道:“含光真人別來無恙。”

“別來無恙”的葉清桓突然覺得十分嘔得慌,當機立斷地假裝自己聾了,一個絆子都沒打就和鶴語真人聊天去了。

而兩邊說的事情卻非常巧合地都是同一件——各門派、甚至漂泊無定的散修們都意識到了不能再各自為戰,否則恐怕還不夠敵人一口吞的,便在碩果僅存的幾個正道大派牽頭下,決意仿照古時,重立長風令,合力抗敵。

到此還算正常,下一句話卻讓人吃了一驚,盧景琮道:“可惜你來晚了,沒有親見,昨天剛剛推舉出長風令主,便是貴派的丹崖真人。”

姜雲舒:“啥?”

不是她妄自菲薄,但清玄宮如今雖然基業還算大,可能管事的幾乎就剩下了丹崖一人,如今他撂了挑子,跑來當這勞什子的令主,難道門派就全都托付給從不理世事的懷淵長老麽?

她不是唯一擔憂的人,葉清桓的表情也嚴肅了起來,沈聲道:“先去見過師叔再說!”

可丹崖卻實在太忙,眼下百廢待興,他恨不得一個人掰成十份來用,就算是作為副手的綠綺真人也難得找到個機會與他說上幾句話。

綠綺此人本是仙樂門長老,容貌清艷之極,一手鐵琴惑心之術更是出神入化,在修行道上被稱為雙絕,只因常年在外游歷,這才僥幸逃過了師門滅門之禍。

她的性情與外表卻完全不符,一身硬骨頭連許多男子也難以望其項背,在仙樂門音訊斷絕之時,也唯有她千裏獨行趕回門派,探明真相,親手收殮了同門屍骨,又從死人堆裏刨出了寥寥幾個還會喘氣的,帶著她們突破了重重圍堵,才終於平安到了此地。

此事說來簡單,但不是局中人,又如何能體會到此中艱險。

葉清桓幾人前來求見丹崖長老之時,正好撞見綠綺在與他談論滅門一事。

綠綺抱琴冷冷道:“……我最後去了一趟禁地,望月窟石門大開,裏面亂七八糟,似乎有人翻找某物,也不知是否有所得。我記得師姐曾提起過,葉含光那小混賬前些年曾強闖我仙樂門禁地,莫非這兩件事有什麽關聯?”

“咳!”

“小混賬”正站在門口,一臉死豬不怕開水燙地看進來。

丹崖指指空著的椅子:“坐。”他腳不點地地忙活了一個多月,即便有深厚修為撐著,也快要熬不住了,這會兒看見別人站著都覺得自己腰疼,舉杯喝了點水,潤一潤幹啞的喉嚨,才道:“他們找的東西已不在原處了,眼下還算妥帖,至於種種細節,師妹恕我暫不能據實相告……”

綠綺點頭理解:“我知道,人多口雜。”

雖然周圍的人都檢查過了,但難保邪道不會弄出新的法子隱藏身份。

丹崖難得從繁重的事務中擠出來片刻時間,長嘆一聲,向後靠在椅背上,捏了捏酸脹的眉心:“說起來,你師姐是真的已經……”

無弦的鐵琴猝然發出一聲輕響,綠綺垂眸按住無人可見的琴弦,將嗡鳴聲壓下,低沈道:“我不曾親見師姐的屍身,卻找到了她的點蒼筆,已折為兩段,筆端飽蘸人血,在正殿墻上寫了‘仙樂門棄徒’幾個字,血中……師姐的靈元氣息尚未完全散盡。”

沒有屍身有時並不代表逃出生天,也有可能意味著屍骨無存。

丹崖沈默半晌,又嘆了口氣,卻沒有說話,就好像除了嘆氣以外,他已經沒有別的法子來宣洩心中的憤懣了似的。

唯一還能讓人略感安慰的,就只有清玄宮最新傳來的消息了。

他緩過點精神來,從亂成一片的卷宗底下找出一只壓扁了的紙鶴,遞給葉清桓,就著其中傳出的懷淵長老的聲音低低地解釋道:“就在你們下山之後,門派裏果然有人意圖偷偷解除護山大陣,被懷淵逮個正著,挨個砍了個幹凈,低階弟子身上的邪道咒紋也檢查清楚了,有異的全都廢去了修為,現在沒空處置他們,應當會先關一陣子再說。”

葉清桓忽然問:“掌門真人可還好?”

丹崖又用力捏了下眉心,白皙的皮膚被他掐出了道顯眼的紅印,搖頭道:“外面看著還好,但一點動靜都沒有,讓人實在沒法放心哪!”

葉清桓少見地正經問道:“可有我能做的事情?”

“……你?”丹崖思索片刻,沈吟道,“七名真傳,除了無際前陣子受了重傷,霜華領著兩個人在幫你懷淵師叔,雁行和子真每天都在帶人巡視附近,眼下倒還算太平無事,非要說的話,就是我手裏這些雞毛蒜皮的雜事頗費心神,你要是沒有旁的事情,就……”

“不必了!”葉清桓還沒正經兩句話工夫,聞言飛快地站起身,在眾目睽睽之下退到了門邊,“多謝師叔擡愛,弟子才疏學淺,擔不起這種重任!”

綠綺驚訝地看向他,眉毛都挑得快從臉上飛出去了。

丹崖卻一掃面上疲憊之色,大笑起來。

所謂“長風令主”,說起來威風赫赫,頗有振臂一呼則號令天下的架勢,可實際上卻是個柴米油鹽的苦差事,尤其在敵我相持之時,更是充斥著補給、撫恤、調度、溝通之類讓人頭疼卻又絲毫不能大意的細節,連姜雲舒都忍不住心有戚戚焉地同情起這位長於內務的師叔祖來,也難怪恨不得把“任性”兩個字寫在臉上的葉清桓剛聽了個開頭就要落荒而逃。

大概上天也看不下去了,慌忙弄出了點騷亂來救場。

姜雲舒站在最外面,耳朵尖忽然微微一動,拽了下葉清桓的腰帶:“師父,是那個人!”

丹崖並沒起身,卻收了笑,吩咐道:“清桓,去看看騷動因何而起。”

按說換了任何一個門派,都不會讓陌生人如入無人之境地進入腹地,而換了任何一個人,聚集在抱樸道宗的修者也不會讓其長驅直入而不加阻擋。可偏偏“天時地利人和”攢到了一塊,上千結丹乃至元嬰大修滿臉戒備卻又毫無動作地目送著來人一步步從山腳走到了山巔。

葉清桓一出門,就面對面地撞見了這個不速之客。

那是個高而瘦的女人,全身都蒙在一件漆黑的鬥篷裏,只從裏面伸出一只略略有些蠟黃的手,手中拄著一根一人多高的黑鐵杖,杖頭掛著幾只銹住了似的鈴鐺,隨著步伐相互撞擊,卻讓人聽不到一絲聲音,反倒是她腰間垂著的一枚黑色木牌無理取鬧地發出了點金玉相擊的脆響。

隨著一幕幕內情在幸存者之間傳開,沈寂多年的靈引宗終於換了個名字,重新頻繁地出現在人們的口中,而眼前來人的這副裝束與信物,無一不證實著她巫地使者的身份。

葉清桓上前一步。

“谷秋。”他淡淡道。

使者擡起臉,果然露出了那張蠟黃而缺乏特點的臉。她點了點頭,算是給老熟人打了個招呼,但接下來卻又退後了一步,將鐵杖換到左手,右手貼向左胸,俯首行了一禮。

她的聲音不似姜雲舒曾聽到過的那般輕佻而隨意,也不再成竹在胸,反而低沈謹慎得十分異常,讓人想起曠野上低回嗚咽的風聲:“巫羅前來拜會長風令主,請含光真人通傳。”

作者有話要說:

上榜一周,首章點擊增加了十幾……我說,這種題材真的是小透明必殺麽?或者一定要起一個霸道仙尊愛上我之類的殺馬特題目來吸引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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