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破曉(1)

關燈
青色的振翅飛鳥只在天幕中停留了幾息光景,就化為點點青光消散了。

陸懷臻不由分說地把姜雲舒拉到了自己的飛劍上,一只手撐著她,皺眉道:“你抓緊時間調息。”

他望向夜空中幾星殘留的光點,神色凝重,姜雲舒也不逞強,從善如流地把大半重量都壓到他身上,低聲笑道:“我就盼著剩下的內鬼別再鬧幺蛾子,更別去通風報信,最好那些妖獸嫌凡人百姓的肉不好吃,睜一眼閉一眼放他們出去得了!”

陸懷臻沒搭言,直到與其他人會合時,才憂心忡忡地嘆道:“這裏全是低階修士,若有萬一……”

若有萬一,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姜雲舒也擡起昏昏沈沈的腦袋,目光在人群裏轉了一圈,谷一茗好似憑空消失了,並不在此處,那叫做黃雋的女修肩上開了個透亮的窟窿,正被兩個小姑娘手忙腳亂地架著,而跟她一同出去巡查的就只剩了一個人還在,其他的人就大多是築基期以下的懵懂少年了。

想靠著這群仨瓜倆棗的老弱病殘把百姓護送出去,簡直是白日做夢!

偏偏左淩從人群一角露出頭來,見到姜雲舒,眼睛亮晶晶的,若他有條尾巴,恐怕這時已經搖起來了。

姜雲舒看他這幅像是要來表功的傻麅子樣,便揣測興許是傻人有傻福,真的端了那些怪物的老巢。果然,下一刻,他便湊過來:“姜道友,我們去了越家!他家果然全都中了邪法,所有人都給包在了黑繭子裏,我們到的時候正好……”

或許是這一晚上匪夷所思的事情太多,他居然都顧不上驚恐惋惜了,反倒流露出了點不負眾望的自豪。

“哎你等等,”元嘉沒好氣地打斷道,“你沒瞧見我師妹傷著麽?你那點英雄壯舉能不能先放一放!”

左淩頓時啞了。

好一會,滿頭不合時宜的熱血涼了下去,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一切究竟意味著什麽,訥訥道:“對、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之前姜道友讓我去越家看看,我這才……這才……”

元嘉十分不痛快地哼了聲:“那我問你,隱患解除了沒有?”

左淩老實道:“……解除了。”

元嘉:“那不就得了,你說那麽多廢話幹嘛!還等著人誇你了不起怎麽著?你要真這麽了不起,怎麽在我師妹遇險的時候沒來幫忙!人家兩個姑娘家在和那些惡心玩意拼命,你們一個個大男人倒好,撿了個便宜就到處吹噓了,你要不要臉!”

“……”左淩被這號稱姜雲舒師兄的娃娃臉給罵了個狗血淋頭,偏偏理虧無法反駁,便愈發局促起來,幾乎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姜雲舒忍不住偏過頭笑了聲。

可就在這個時候,一道冷冰冰的傳音不偏不倚地傳進幾人的耳中:“廢話連篇!”

“唉喲!”元嘉臉一垮,也蔫了。

陸懷臻連忙肅容垂首道:“師尊!”

雁行排眾而出,面沈似水,眉間戾氣幾乎要凝成實質,他身後跟著一眾從結丹到築基後期不等的修士,每人皆是一身肅殺。

姜雲舒一一辨認過去,然而其中並沒有葉清桓。

雁行轉頭對那些人做了個手勢,其中不少築基修士便走了出去,將四散在附近的自家親眷召集過來,而剩下幾個面生的修者仍站在原地,修為有高有低,大概是外來的散修。

那些築基修士也不知說了什麽,不多時,圍在他們身邊的少年之中就響起了壓抑的抽泣聲。

雁行這才再次看了姜雲舒幾人一眼:“寧蒼城諸位同道自願為百姓阻攔追兵,其餘人聽我號令,破曉時突圍!”

他往日極重儀態,連頭發絲都不亂分毫,可如今白衣上東一條西一道地蹭滿了灰塵和血汙,束發的玉冠早就不見了蹤影,長發淩亂地披散下來,連臉上都劃了一道半深不淺的口子,便硬是將這一句四平八穩的話給襯出了幾分悍然的血腥氣。

姜雲舒只覺有一股涼氣從腳底慢慢爬了上來,她聲音有些幹:“我師父呢?”

雁行冷冰冰地瞥了她一眼,並沒有回答。

涼意瞬間便從腳底竄到了頭頂,姜雲舒難以自控地哆嗦了下,聲音驟然往上提了一倍有餘,厲聲道:“我師父呢!”

陸懷臻連忙攔她,卻被一掌推開。

雁行眉峰挑起,驟然緊縮的瞳孔中透出一點不知是憤怒還是譏諷的情緒,可最終卻只從牙縫擠出幾個字來:“你現在想起他了?”

姜雲舒一窒。

明明是臨近滿月的夜晚,卻陰雲密布,天色暗得令人心頭發沈,鉛灰色的雲一層層累起來,像是浸滿了水的舊棉絮,越壓越低,給人一種窒息般的錯覺。

而破曉之前的短暫時光,便在這樣的壓抑氛圍中,仿佛被拉長了無數倍。

連人群中的竊竊低語都沈悶如夏末垂死的蟲鳴。

終於,不知是誰低低叫了一聲:“天要亮了!”

一個熟睡的嬰兒被這一聲吵醒,揮舞著短胖的胳膊大哭起來,他年輕的母親連忙局促不安地輕聲安撫,然而,這邊還沒停住,就又有更多的嬰兒和不懂事的孩童被勾起了一整夜的驚惶不安,哭聲化成細小的騷動,漣漪一般漸漸擴散開來。

可這一串淺淡的漣漪剛剛蔓延到雁行腳下,卻立刻被截斷。

他站在人群正中,冷聲道:“所有人按我之前吩咐,準備!”

姜雲舒有點茫然,卻見與他同來的一眾築基修士先後拋出了數艘紙船。紙船見風就長,落地時已如尋常漁舟大小,甚至還有船篷,單薄的黃紙簾子在最後一絲夜風中輕輕飄蕩。

百姓們便在他們的示意下,帶著滿臉疑惑依次上了船。

這紙船應當是芥子舟,看似不大,卻怎麽也裝不滿,竟頗有餘裕地將全城男女老少盡數容納了進去。隨後,放下這些紙船的修士也躍上了船尾。

紙糊似的船槳憑空出現在他們手中,輕輕一撥,船身便漂浮了起來。

雁行默然一瞬,目光從初現的一線天光移開,遠遠投向北方,而後,用力閉了閉眼:“跟我走!”

或許是逃走的誘餌實在太盡職盡責,又或者是運氣終於眷顧了這座風雨飄搖中的古城一回,城南居然真的沒有多少妖獸。

帶人在此守衛的,正是那瘦長臉、相貌活似黃鼠狼的中年修士,他帶了幾個年輕弟子迎上來,往護送的隊伍中望了一眼,胡亂地抹了一把臉,拱手道:“道友,這是我家還有郎家的幾個後生,他們在這也幫不上什麽忙,你若不嫌棄,就帶著他們一塊走吧!”

城南雖並非最危急之地,卻也遠遠談不上平和,此時抽離人手實屬不智之舉,可不知為何,無論是雁行還是其他幾名結丹修士居然都沒有拒絕。

那幾個年輕弟子似乎早有預料,也並未顯露驚詫,唯獨一個稚氣最重的女修在拜別時最終還是忍不住哭了出來。

雁行默然地看著她,只覺心裏像是被什麽給攪成了一團。

不過半個多時辰之前,同樣的場景他已經經歷過一次,只不過那一次發生在戰況最為慘烈的北方。

妖獸瘋了似的前仆後繼,腥臭的屍體堆成了小山,卻擋不住它們悍不畏死的沖鋒,而它們每推進一線,地上便要留下數十具乃至更多的新的屍體,無論是妖獸的,還是守城的修者的……

已經有許多人從其他方向前來援手,可是依舊不夠,遠遠不夠。

僅僅一只食靈獸便困住了太多人,凡是被它碰過的東西,哪怕是天地蘊化的靈寶也逃不掉化為凡鐵的命運,一夜之間,已不知有多少人被它吸幹了身體裏最後一絲靈元,在無盡的痛苦和絕望之中被妖獸分食。

每個人都知道,這一仗打不贏,他們拼盡全力的施為也不過是為城中的百姓多爭取一點逃離的時間。

然而,即便在這樣的時候,也沒有一個人選擇退縮。

雁行想,原本他才應該是留下死戰的那個,妖獸的利爪與獠牙應當是用他的身體去擋!

然而……

寧蒼城的修者們下了破釜沈舟的決心,將生機留給了外來的散修,就連最後的願望也不過是將最有希望的晚輩送走,為自己綿延千百年的家族留一線血脈。而與他一同長大的師弟,也只是平靜地決定,要與為他犧牲了太多的左氏共赴絕境。

他無法說服誰,時間也不允許他糾纏遲疑。

而到了最後,他也只能滿懷悲愴地鄭重一禮。

沒有人還禮,就連葉清桓也只是坦然接受。

——這一禮,本就是敬決意舍生的同道,所以還禮不必用輕飄飄的言辭動作,只需用一腔熱血。

新來的修士們很快融入了人群,尚未好好處置身上的傷口,就各自擔起了探路與護衛的職責。

禦劍之人時刻往返不斷,幾乎在這一行特殊的逃難人群外緣劃出了道道此起彼伏的虛影,他們每個人都還年輕,卻沒有人說一句無關痛癢的廢話,就好像過往的青澀與浮躁全都在這過於漫長的一夜之間被磨平了。

有人掀起芥子舟上的紙簾,怯生生地往外瞅了瞅,似乎被船舷兩側飛快滑過的雲氣嚇到了,動作僵在了一半。

船尾撐槳的修士垂眸看了她一眼,發覺那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正大張著一雙懵懂無知的眼睛,手指局促不安地揪著衣角的補丁。他便安撫地牽了牽嘴角,卻沒能成功地勾出一個笑容來,末了,只能輕輕嘆了口氣,重新轉身望向腳下的雲海。

真正的芥子舟,可穿空飛遁千萬裏,傳說古早時曾有散仙以此為洞府,遨游天地。可惜,眼下這十幾艘船卻只是臨時粗制濫造出來的,未經反覆祭煉,自騰空起,不過堅持了一刻鐘,便有些搖搖欲墜了。

幾名撐船人都覺出了不對,好在已有準備,便各自尋了空地,有條不紊地將船降下,剛剛落地不久,紙糊的船身就像是被誰撕開了一般散了架,將滿船不明所以的百姓扔了下來。

一時間,這山腳的荒原裏仿佛突然變成了菜市場,頓時熱鬧非凡起來。

雁行也收起飛劍,沈聲道:“還不夠遠,不要喧嘩,以免引來妖獸!”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中,人群中的嘈雜漸漸平息了下來。

可就在這個時候,他卻突然面露驚詫,舉目回望。

旁邊一個金丹修士見狀正要發問,卻立刻也面色一變,訝道:“這……難道!”

沒人回答他,所有人都同他一樣震驚。

一股強大的靈元波動驀地從西北寧蒼城的方向擴散開來,先是猛然爆發,卻又立刻在轉瞬間湮滅消散。

姜雲舒想起之前谷一茗的話,驚駭道:“這又是……自爆?”

可這還不算完,就在上一輪波動尚未全然平息的時候,便又有新的震蕩再度產生,竟絲毫不弱於前者,而緊接著,便是第三次,第四次……

難以計數。

若說一兩次不過是石子在水面激起的微波,可不過須臾之間,一圈圈連綿不絕的波瀾就匯成了驚濤駭浪,眾人所在之處與其足有幾十裏之遙,可周遭的五行靈元卻仍被餘波攪動,竟有形成亂流之勢。

姜雲舒綁在發辮上的帶子承受不住沖擊,“啪”地一下碎成了四段,她再也忍不住,排開人群,跌跌撞撞地沖到雁行面前:“這是怎麽回事!怎麽會有這麽多人自爆金丹!”

靈元驟變攪起的狂風猛地呼嘯而起,幾乎要折斷山間樹木,更是不費吹灰之力就將腳下荒草連根拔起,飛沙走石帶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驚呼,讓人聽不清別的聲音。

姜雲舒就在這混亂的喧囂中沖雁行大喊:“到底發生什麽了?我師父呢?我師父呢!他在哪,他究竟怎麽了?!你說啊!”

她嗆了滿口的風,嗓子幹得生疼,可雁行卻始終無動於衷。直到她以為雁行不會回答了的時候,卻終於見他木然地轉過視線,眼中好似有一層極薄的水色滑過。

姜雲舒忽然就哆嗦得說不出話來。

雁行卻只是面無表情地看了看她,而後從袖中取出了一只竹青色的小紙鶴,平平道:“他給你的。”

姜雲舒楞了一瞬,下意識地接了過來,可手卻抖得連最簡單的術法都施展不出。

好一會,她才勉強克制住全身的顫抖,在紙鶴脊背上並指抹過,很快,葉清桓的聲音穿透了四周的喧囂與驚惶,寧靜地流淌出來。

他似乎很疲憊,但卻十分平靜:“雲舒,明珠島之事,是為師之過。為師近年來時常回想當年,十分自責因一時遲疑畏縮而令你傷心,更引為畢生憾事,可惜如今……”

他略微停頓了下,不知是說不下去了,還是中途遇到了什麽事情,姜雲舒只覺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好在不久,他便又說道:“如今,為師只盼你莫要因此生出心障,修行之路既阻且長,還望你能一帆風順才好。”

聲音到此再次停止,而這一次,訊息是真的結束了。

竹青色的紙鶴安安靜靜地躺在姜雲舒的指間,在灰蒙蒙的風裏,連翅膀上細小的銀邊都仿佛黯淡了下來。

姜雲舒呆楞地僵立半晌,直到突然聽見雁行沈聲吩咐:“繼續前行!若留守同道此時舍生阻攔,必因妖獸已準備前來追擊,我等不可浪費時間!”

她突然就回過神來:“我要回去!”

雁行冷冷道:“你去找死?”

姜雲舒不退不避地回望過去:“我去找他。若他活著,我就和他一起斷後,若他死了……”她沒說完,但眼神中卻分明透露出要和剩下的妖獸不死不休的意味。

雁行頓覺頭疼起來,眼看著其他人都已陸續出發,終於忍不住斥道:“他讓你好好活著,你就是這麽……”

姜雲舒飛快地截斷道:“他希望我好好活著,卻不是茍延殘喘。”

也不知為什麽,那條與眼下的血與火都毫無關系的短短訊息之中,葉清桓自始至終只以師長自居,連半個越雷池的字都不曾說過,可她就是聽出了其中深藏著的另一種心情。

白沙島外漁夫的話,重逢時葉清桓近鄉情怯般的目光,還有在地動之時僵硬而又克制地扶住她的手……每一個當初不曾留心的細節,原來並不曾真正被她忘記,而所有的一切就都在這一刻盡數湧入腦海之中。

姜雲舒想:“我真是個混蛋!”

雁行沒再阻攔,他深深看了姜雲舒一眼:“好自為之。”

言罷,便喚出飛劍,追趕上了前方的人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